“猜的。”
谢寻笑得云淡风轻,但姜念晚注意到,他靠在墙上的姿势变了——原本是懒洋洋的,现在背脊微微挺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已经绷紧了全身的弦。
“整个清河镇都知道庙会上有抓贼的戏码,”谢寻摊手,“你姜捕头逢庙会必蹲点,这又不是秘密。我猜你在这儿等人,很奇怪吗?”
逻辑上说得通。
但姜念晚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于——她刚才从屋顶跳下来,落进巷子,掀开门帘,到转身撞上他,前后不过几个呼吸。谢寻站的位置,恰好是她视线死角。如果他是路过,不可能在那个位置。如果他是专门来堵她,那他怎么知道她会从屋顶跳下来?
除非他知道她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以那种方式出现。
除非他也经历过一次。
姜念晚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谢公子来庙会,也是来看抓贼的?”
“来看你。”谢寻脱口而出。
姜念晚一愣。
谢寻也愣了一下,好像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他迅速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笑脸,补了一句:“看你怎么又抓不到贼,好笑话你。”
姜念晚没接话。
她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她信了他的鬼话,而是因为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她爹还活着。
她要先确认这件事。
姜家老宅在城南梧桐巷,三进的小院子,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
姜念晚推开门的时候,姜伯庸正蹲在枣树下喂鸡。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活着。
姜念晚站在门口,忽然迈不动腿。
“爹。”她喊了一声。
声音是稳的,但眼眶已经开始发酸。
姜伯庸回过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一脸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咋了?谁欺负你了?”
“没。”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姜念晚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大步走过去,“爹,今天庙会,你别去了。”
“庙会?”姜伯庸莫名其妙,“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啊。”
姜念晚一愣。
上辈子——不,上一次——她爹明明出现在庙会上,还买了糖糕。
“你不是说要给我买糖糕吗?”她试探着问。
“糖糕?”姜伯庸更莫名其妙了,“那玩意儿甜得要命,你不是从小就嫌腻吗?”
姜念晚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不对。
上一次,父亲说的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但她小时候根本不爱吃糖糕。
她爱吃的是酸枣糕。
所以——上一次庙会上的那个“父亲”,说的话、做的事,跟真实的父亲对不上?
那她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晚儿?”姜伯庸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没事。”姜念晚勉强笑了笑,“爹,你今天哪儿都别去,在家待着。我出去办点事,晚点回来陪你吃饭。”
“行。”姜伯庸没多问,又蹲回去喂鸡了。
姜念晚转身出了门,心跳得很快。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把思路理清楚。
望月楼,二楼雅间。
姜念晚灌了三杯凉茶,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脑海里把“上一次”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第一天,庙会。谢寻拦她。父亲中弹身亡。
第二天,灵堂。谢寻被释放。她跪了一夜。
第三天,七星连珠。铜镜发光。她回到现在。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记忆中那个“父亲”,跟真实的父亲对不上。爱吃糖糕、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细微的差别,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透着不对劲。
那个“父亲”,像是一个被人刻意安排在那里的——
替代品。
姜念晚后背一阵发凉。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姜念晚抬头,看见江晚吟端着茶壶走进来。
江晚吟是望月楼的老板娘,二十五六岁,生得妩媚,说话带笑,是姜念晚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两人认识三年,交情不浅。
“晚姐,”江晚吟放下茶壶,在她对面坐下,“你今天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姜念晚顿了一下,“晚吟,我问你一个事。”
“说。”
“如果有人……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是怎么回事?”
江晚吟眨眨眼:“你是说见鬼了?”
“……差不多吧。”
江晚吟认真地想了想:“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有些东西会借人的样子骗你。你看到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东西想让你看到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据说,这种东西怕一样东西——”
“什么?”
“镜子。”江晚吟说,“不是普通的镜子,是养了很多年的老铜镜,有灵性的那种。一照就现原形。”
姜念晚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铜镜。
“怎么了?”江晚吟眼尖。
“没什么。”姜念晚站起身,“晚吟,谢谢。我先走了。”
“哎——”江晚吟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姜念晚,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姜念晚沉默了一瞬。
“可能。”她说,“但我必须弄清楚。”
离开望月楼,姜念晚没回老宅,而是直奔衙门。
她要查一个人。
不,不是谢寻。
是柳明远。
她想起一件事——上一次,父亲中镖之后,柳明远几乎是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他说是“听见消息一路跑来的”,但庙会在清河镇,衙门在青州城里,相距十五里。就算骑马,得到消息、赶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而父亲中镖到柳明远出现,中间最多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怎么做到的?
除非他根本没从衙门来。除非他本来就在庙会上。
但他为什么说自己是“听见消息赶来的”?
姜念晚不想怀疑师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爹教的功夫,柳明远也跟着练。他温厚、可靠、出了名的好脾气,整个衙门没有人不喜欢他。
但“上一次”父亲死后,柳明远做了一件事,她当时没在意,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他在灵堂上,劝她不要跟谢寻硬碰硬。
理由是“谢寻有功名在身,没有铁证,你杀了他自己也得搭进去”。
这话合情合理。
但问题是——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镖是谁放的?
一个正常的捕快,在师父被杀之后,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追查真凶吗?
柳明远却直接跳过了“查案”这一步,直奔“劝你收手”。
好像他早就知道,查也查不出结果。
好像他早就知道,真凶查不到谢寻头上。
因为真凶根本就不是谢寻。
姜念晚心里“咯噔”一声。
她加快脚步,拐进衙门后巷。
然后她停住了。
谢寻站在衙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姜念晚,嘴角一弯,又要露出那个欠揍的笑。
但姜念晚比他先开口。
“谢寻,”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到今天,对不对?”
谢寻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那种“被拆穿后的慌张”,而是那种“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无奈。
他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他问。
“刚才。”姜念晚说,“现在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痞里痞气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现在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
“你的铜镜,每一次使用,只能回到三天前。”谢寻看着她,“三天后,七星连珠结束,铜镜失效。如果你找不到杀你父亲的真正凶手,一切都会按照原来的轨迹发生。”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有一面。”
谢寻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
她的刻的是“逆命三日,慎改因果”。
他刻的是——
“因果已改,不可再逆”。
姜念晚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已经用过这面镜子了。”她说,“不止一次。”
谢寻没有否认。
“你到底是谁?”
谢寻把铜镜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他说,“今晚子时,城北古塔。你来,我就告诉你一切。”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谢寻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姜念晚,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引他到庙会上,借你的手,杀给你看。”
姜念晚浑身一震。
“杀给我看?”她声音发紧,“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知道,”谢寻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你会不会为了他,用那面镜子。”
谢寻走了。
姜念晚站在衙门后门口,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一动不动。
有人在引她父亲到庙会上。
有人借她的手——不,不是借她的手,是借谢寻的手拦她,借那支镖杀她父亲,然后看她会不会用铜镜。
这是一场测试。
测试的对象,是她。
但为什么是她?铜镜的秘密,她今天才知道。那些人怎么知道她会在七星连珠夜激活铜镜?
除非——他们知道铜镜在她手里。
除非——他们知道她爹一死,她一定会用。
姜念晚忽然想起父亲生前经常说的一句话:“晚儿,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刀,是人心。刀只能刺一个,人心能算计一百个。”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在说案子。
现在她懂了。父亲说的,是他自己的人生。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老宅走去。
走到梧桐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家门口。
柳明远。
他提着一包点心,正在敲门。
“师妹!”看见她,柳明远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来看看师父。今天庙会,我给他带了他最爱吃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
酥糖。
她爹不爱吃糖。
姜念晚站在原地,看着柳明远手里的那包酥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破绽。
而是因为——她突然不确定了。
她不确定柳明远是真的不知道她爹不爱吃糖,还是故意拿了一包她爹不爱吃的东西,来试探她知不知道她爹不爱吃糖。
试探她是不是“从三日前回来的人”。
因为真正的姜念晚,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但如果她是从三日后回来的,她一定会注意到——因为“上一次”,那个冒牌父亲说过“爱吃糖糕”。
姜念晚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她想起谢寻说的那句话——“你父亲不是意外。是有人引他到庙会上,杀给你看的。”
杀给她看,是为了逼她用铜镜。
而用铜镜之后,她一定会注意到“糖糕”这个破绽。
而注意到这个破绽的人,一定会在“第二次”的时候,去确认父亲到底爱不爱吃糖——
也就是说,她刚才问父亲那句“你不是说要给我买糖糕吗”,是最完美的不打自招。
柳明远如果真的是布局的人之一,他不需要问任何问题。
他只需要听。
“师妹?”柳明远歪头看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姜念晚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她说,“今天跑了一天,累了。”
“那你早点休息。”柳明远把酥糖塞进她手里,“这个给师父。我先回了,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
姜念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没有进屋。
她转身,朝城北走去。
子时还没到,但她不等了。
她要去找谢寻。
因为现在,她连师兄都不敢信了。
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