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古塔的路,姜念晚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追野兔来过,长大后抓逃犯来过,从没觉得有什么可怕。
但今晚不一样。
月亮被云遮了,田埂上的路只剩一道灰蒙蒙的影子。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带着泥土和腐草的味道,偶尔夹杂一丝说不清的腥气。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面铜镜。镜身还是温的,像揣着一块活物的皮肉。
“逆命三日,慎改因果。”
她默念了一遍那几个字,又想起谢寻白天的话——“你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她已经用掉了一天。
今天她问过父亲糖糕的事,暴露了自己是“回来的人”。如果柳明远真的是幕后黑手之一,他一定已经起疑了。
她必须赶在他们销毁证据之前,找到真相。
古塔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黑黢黢的,像一根钉进地平线的骨头。
传说这座塔是前朝一个疯刺史修的,修到第三层就跳塔自尽了,之后每到月圆之夜,塔里就会传出哭声。青州的百姓宁可绕十里路,也不愿从塔下经过。
姜念晚从来不信这些。
但今晚,她站在塔下,仰头看着三楼窗洞里透出的那一点微弱的光,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那不是鬼火。
是烛光。
有人比她先到了。
她没走正门。
正门是开着的,但门洞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嘴。她从二楼的破窗翻了进去,落地时故意踩得很轻,刀没出鞘,手按在柄上。
塔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尿骚味——大概是流浪汉留下的。
她贴着墙根往里走,脚步落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来得挺早。”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在空荡荡的塔身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姜念晚抬头。
谢寻坐在三楼的横梁上,一条腿垂下来晃悠着。他手里拎着个酒壶,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那样子不像活人,倒像庙里剥了金漆的泥塑。
“你怎么上去的?”她问。
“走楼梯。”谢寻朝身后努了努嘴,语气跟茶馆里说闲话似的,“这塔有楼梯,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喜欢翻窗?”
姜念晚没接话,找到了楼梯口。
楼梯是石头的,每踩一级就往下陷一点,像踩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面。她上了三楼,没走近,在离谢寻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酒壶在她和谢寻之间晃了晃。
“喝一口?”他举起壶,“压惊。”
“不喝。”
“那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
“怕你下毒。”
谢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塔壁之间撞了几个来回,变得又空又冷。
他没再劝酒,自己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酒气顺着风飘过来,是烧刀子,烈的那种。
“说吧。”姜念晚说,“你为什么也有铜镜?你到底是谁?”
谢寻看了她一会儿,没直接回答,而是把酒壶放在身旁,双手撑在横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塔尖。
“你听说过‘两个人住一个身子’的事吗?”
姜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娘说,我从小就邪门。”谢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白天笑嘻嘻的,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晚上不哭不闹,自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一看就是一整夜。我爹请了好几个郎中来瞧,都说没病。但我娘不信。”
他顿了顿。
“我六岁那年,我娘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我坐在井沿上,两只脚在井口晃。她吓得腿都软了,冲过来抱住我。我回头问她:‘娘,你哭什么?’她说:‘你差点掉下去。’我说:‘不会的。他不让我死。’”
“我娘问:‘谁?’”
“我说:‘他。每天晚上出来的那个。他不让我死。’”
谢寻说到这里,把脸转过来,正好让月光照在整张脸上。
“从那天起,我娘就知道,她儿子身体里住着两个人。白天那个叫谢寻——那就是我,混账东西一个。晚上那个,我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夜寂。”
“夜寂。”姜念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想起那天夜里,谢寻书房里透出的烛光和那个低沉的读案卷的声音。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谢寻想了想。
“跟你一样。”他说,“较真,轴,破不了案就不睡觉。我白天干的那些混账事——收租、欺负佃户、跟人打架——他一件都不碰。他晚上出来,要么翻案卷,要么去义庄。我这个举人功名,说来好笑,是他考上的。我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全。”
“你白天做的事,他都知道?”
“知道。但他管不了我。我也管不了他。我们是同一个人身子里的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他没法阻止我去赌坊,我也没法阻止他半夜去翻死人。”
姜念晚皱了皱眉:“翻死人?”
“查案。”谢寻说,“你以为青州府这一年来死了多少人?”
姜念晚没回答。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去年到现在,衙门经手的非正常死亡案件有十多起。每一件都结了案,她没深究过——因为卷宗齐全,人证物证都在,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谢寻的语气,像是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
“四十七个。”谢寻说,“夜寂数的。过去一年,青州府辖内至少有四十七个人不该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死前最后见过的人,都跟一个人有关。”
“谁?”
“柳明远。”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从姜念晚的天灵盖扎进去,一路凉到脚底板。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硬又急,像在辩解。
谢寻没反驳。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过来。姜念晚接过,纸页泛黄,边角磨得起毛,显然被人翻过无数次。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瘦,像是读书人写的。
第一页:
“永安二十三年二月,清河镇东街豆腐坊赵氏,溺亡。卷宗载:酒后失足。实情:赵氏曾于柳明远处借银五两,未还。次月,亡。”
第二页:
“永安二十三年五月,城西周铁匠,工坊起火致死。卷宗载:炉火失控。实情:周铁匠曾为柳明远打造暗器,索要尾款。次月,工坊起火,夫妇俱亡。”
第三页、第四页……
姜念晚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一条人命,每一条人命都跟柳明远有交集——借银、做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死法各不相同,但都被归为“意外”。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永安二十四年正月,庙会。目标:姜伯庸。目的:未知。”
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页纸上的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写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姜念晚攥着这页纸,指节泛白,纸被捏出了褶皱。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有人要杀我爹?”她抬起头,声音发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夜寂也不确定。”谢寻说,“他只是根据所有线索做的推测。柳明远这个人做事太干净了——所有死者的家属,不是搬走了,就是也死了。唯一可能开口的人,是周铁匠的徒弟。但那个人三个月前失踪了,夜寂以为他死了。”
“结果呢?”
“结果他没死。”谢寻说,“今晚子时,就在这座塔里,柳明远要亲手杀他灭口。”
“你说什么?”
姜念晚猛地站起来,刀柄已经被她握出了汗。
“你别急。”谢寻抬手压了压,“夜寂已经把他藏在地窖里了。但柳明远今晚带了六个人来,你一个人下去,救不了人,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们呢?你们就干等着?”
“我们?”谢寻苦笑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姜念晚,你看看我。你让我拿什么跟人打?扇子?酒壶?”
姜念晚看了他一眼。
这话倒不假。谢寻的底细她清楚——有钱有势,但武功嘛,庙会上那柄折扇是她没防备,真要动真格的,她一只手就能把他按在地上。
“那夜寂呢?”她问,“他会武功吗?”
塔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连风都停了、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的安静。
谢寻的眼睛还看着她,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又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的坐姿变了——从吊儿郎当的歪斜,变成了一种近乎禅定的挺拔。
呼吸变了,每一下都深而长。
连空气里那股酒气,都被另一种味道压了下去——冷冽的,像冬天的铁。
他开口了。
“夜寂会。”
声音也变了。低沉、平稳,没有谢寻那种痞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面平静的湖水,你知道湖底下沉着什么,但你看不见。
姜念晚的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三下——她紧张时的老毛病。
“谢寻?”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睡了。”夜寂说,“你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他藏不住这个答案,所以我来回答。”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你问‘他会武功吗’的时候。”夜寂说,“他不想让你看到这一面。但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夜寂偏过头,看向塔外。
“脚步声。”他说,“西北方向,三里。六个人,身上带着铁器。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就到了。”
姜念晚竖起耳朵听了听。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你练的是什么功夫?”她忍不住问。
“你不应该知道的那种。”夜寂站起身。他的动作很轻,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像猫科动物从树枝上跳下来。
他朝楼梯口走去。
“跟我来。”
姜念晚跟在他身后,发现了一个让她心里发毛的事实——她必须刻意放轻脚步,才能勉强不被夜寂落下。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在她意想不到的位置,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外侧,最后才是脚跟。那不是练出来的,那是长在骨头里的本能。
他们下到塔底。
东面墙。
夜寂蹲下来,在第三块砖上按了一下。墙面无声地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
“周铁匠的徒弟在地窖最深处。”夜寂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下去,带他从南面的暗门走。南门外是一条干涸的水渠,顺着水渠往东,能到望月楼的后院。”
“你呢?”
“我在这里等他们。”
“你一个人?”
夜寂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豪情万丈,没有“你放心去吧”的温柔,也没有视死如归的热血。只有一个很奇怪的东西——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了一扇门,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他已经不想再走了。
“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他说,“但只有一个人怕死。”
姜念晚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小心”,想说“我很快回来”,想说“别死”——但每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些话说给夜寂听,大概就像说给一块石头听。
他不是需要安慰的人。
他是那种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
她侧身钻进洞口。
身后,夜寂把砖块复位。
洞口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沉重的、杂乱的、带着杀气。
然后是一片寂静。
夜寂没有动手。
他只是等着。
地窖比姜念晚想象的要深。
台阶是土的,湿滑,踩下去带着一股腐臭的黏腻。她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出头顶低矮的砖拱,和两侧墙壁上渗出的水珠。
“谁?”
声音从最深处传来,沙哑、颤抖,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姜念晚把火折子举高。
墙角蜷缩着一个人。瘦得脱了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出血,双手被拇指粗的麻绳绑在身后。他的眼睛眯着,被火折子的光刺得流泪,但一直盯着她看,像是在辨认她是阎王爷还是救星。
“你是周铁匠的徒弟?”姜念晚蹲下来。
“……你是谁?”
“青州府捕头。姜念晚。”
年轻人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骗人!上次也有一个人说是官差,说是来救我的——结果他把绳子换成铁的,把我锁在这里!”
他的声音又尖又碎,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姜念晚没有急着解释。
她只是把火折子凑近自己的脸,让他看清她的五官。
“你看清楚。我是女的。上次来的人,是不是男的?高高的,穿官服,说话很温和?”
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是他……他说他姓柳……他说只要我听话,就不杀我……”
柳明远。
姜念晚咬紧了后槽牙。
“这次是真的。”她抽出刀,把那两根铁链劈断。铁屑飞溅,有一粒弹到她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她没感觉到疼。
年轻人站不起来。他的左腿肿得跟水桶一样,裤腿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渍。
“腿怎么了?”
“他们打的……用铁棍,说要让我永远走不了路……”
姜念晚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往南面暗门走。
地窖里绕了好几个弯,她才找到那扇铁栅门。门锈死了,她用刀撬了三下,刀刃卷了个缺口,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外面是干涸的水渠。月光照在龟裂的泥地上,像是无数张喊不出声的嘴。
身后,古塔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是铁器碰撞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年轻人吓得浑身发抖:“他们……他们追来了?”
姜念晚没有回答。她回过头,看着塔身窗洞里透出的光。
那光晃了几下,像是有人在窗口举着火把走动。
然后灭了。
“走。”她说。
她拖着年轻人,顺着水渠往东跑。风从后面灌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味。她没有回头,但她一直在默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一个声音在问:他还活着吗?
望月楼后院。
江晚吟正准备关后门,被一个人影撞了个满怀。她低头一看——姜念晚满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肩上扛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陌生男人,在月光下活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
“……晚姐?”江晚吟的声音在发抖。
“别问。”姜念晚喘着气,“找间房,最安全的,谁都不能说。”
江晚吟看了她三秒,什么都没再问,转身把她们领到了地窖里的暗室。
那间暗室是望月楼存酒的地方,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江晚吟把门从外面锁上,钥匙攥在自己手里。
姜念晚把年轻人放在草席上。他蜷缩着,很快就昏睡过去,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
火折子灭了,暗室里伸手不见五指。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年轻人的梦呓,听见墙外面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没有问夜寂,他是怎么知道柳明远今晚要来灭口的。
她没有问夜寂,铜镜他到底用过几次。
她没有问夜寂,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过很多次的人。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钻进她的脑子里,她越是不想想,它们越是爬得欢。
她站起来,又坐下去。
不能回去。那个人用自己换了时间和机会。如果她回去,一切都白费了。
但不能回去这件事,比回去更让人难受。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
后院的矮墙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然后是沉重的、拖着脚步走路的声音。
姜念晚冲出去。
谢寻翻墙进来,然后没能站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姜念晚差点没认出来——满脸是血,左边额角到眉尾开了道口子,皮肉外翻,露出下面白惨惨的东西。左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垂着,像是不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衣服从领口到下摆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血痕。
他抬起头,看见姜念晚,咧嘴笑了一下。
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姜捕头,”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这儿有酒吗?我壶丢了。”
姜念晚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没哭。她把那股酸意生生咽了回去,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伤。
“别碰——”他躲了一下,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左胳膊断了。别的地方……皮外伤。”
“皮外伤?”姜念晚的声音发硬,“你满脸是血,你跟我说皮外伤?”
“那不是我的血。”谢寻说,又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像一层糊在墙上的纸,“是别人的。”
姜念晚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方,悬着,没敢落下去。
“夜寂呢?”她问。
谢寻的笑容淡了。
他把脸转向一边,看着墙角那丛野草。
“他累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说他可能要睡很久。”
姜念晚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谢寻用右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他还是站住了。“他说,这具身体里有两个人的魂魄,就像一间房住了两个人。一个人受了伤,另一个人也会疼。他今晚……用得太多了。”
“他会死吗?”
“不是死。”谢寻想了想,“是……消失?我不知道。他从来不会睡超过一天。但这次他说‘很久’,我也不知道多久是‘很久’。”
他顿了顿,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痞气,没有虚弱,只有一个很笨拙的、试图让别人放心的伪装。
“没事,”他说,“他不在的时候,我替他扛着。”
姜念晚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在月光下站着的样子,和白天那个嬉皮笑脸的谢寻,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不。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人。
“他让你带话了吗?”姜念晚问,“夜寂。他让你带什么话?”
谢寻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姜念晚。那是一枚玉佩,龙纹的,他在庙会上戴在腰间的那枚。
“他说,把这个给你。”谢寻的声音变得很轻,“他说,如果三天之后他还醒不过来,就让你拿着这枚玉佩,去城西义庄找沈慕白。”
“找沈老?”
“沈慕白的妻子没死。”谢寻说,“夜寂查到的。她被柳明远关在私宅后院假山下面的地牢里。沈慕白一直以为她是病死的,是柳明远拿他妻子的命要挟他,让他闭嘴。夜寂本来想今晚救完人就去找沈慕白摊牌……”
他话说一半,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弯下腰,右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
姜念晚扶住他,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痉挛。
“你先别说了。我去叫晚吟拿药。”
“等等。”谢寻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没生火的铁。
“姜念晚,”他说,“你还剩两天。”
“我知道。”
“你不知道。”谢寻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血还是泪,“夜寂说,铜镜每用一次,七星连珠的力量就会弱一分。下一次,你可能只能回到一天前。再下一次,就只能回到一个时辰前。铜镜背面的字你也看到了——‘逆命三日,慎改因果’。‘慎改’的意思是——有些东西,你以为你改了,其实从来就改不了。”
姜念晚的心沉得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用过。”谢寻说,“用过很多次。”
“你用过铜镜?你回到过什么时候?”
谢寻松开她的手腕,别过脸去。
“你别问了。”他说,“有些答案,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后院,落在谢寻那张沾满血的脸上。
他的眼睛闭上了。
他没有晕过去,他只是不想再看天亮了。
姜念晚握着那枚龙纹玉佩,站在晨风里,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谜题中间。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柳明远、赵崇礼、沈慕白的妻子、四十七条人命。
但还有一个问题,所有人都在回避。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铜镜在她手里?
为什么她一回庙会,就能激活这面镜子?
为什么谢寻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回来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被认出来的故人?
她攥紧玉佩。
玉佩是温的,像被人捂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