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晚没有听谢寻的话。
她把那封信折了两折,塞进胸口,贴着那面铜镜。铜镜是热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她提刀就往后门走。
江晚吟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药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出红印。
“哎——你去哪儿?药还没——”
“回来喝。”
“谢寻呢?他伤还没好,不能乱——”
“我知道。”
姜念晚的声音又硬又短,像刀背敲在石板上,敲完就不响了。江晚吟愣在那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个轻轻的“咕”声。
她认识姜念晚三年。三年里,她见过姜念晚抓犯人时一脚踹翻赌桌,见过姜念晚在暴雨里追了十里路只为一个偷牛贼,见过她把欺压百姓的衙内按在地上扇耳光。她从来没见过姜念晚这副样子。
不是急。不是慌。
是那种——把所有的害怕都拧成了一股绳,绳的那头拴着一颗炸弹,她打算抱着炸弹往里冲。眼睛里有火,但火的下面是冰。
“晚姐。”江晚吟拉住她的袖子。
袖子是湿的,沾了姜念晚从水渠里浸外衫时的水。江晚吟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在查什么?那个谢寻,他身上那些伤,不是普通打架能打出来的。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姜念晚回过头。
月光照在江晚吟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怕。她是真的怕。她怕的不是柳明远,不是那些人,她怕的是姜念晚走出去,就再也走不回来了。
姜念晚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怕,但我没办法不去的笑。
“晚吟。”她说。
“嗯。”
“如果我明天早上还没回来,你帮我做一件事。”
江晚吟的嘴唇抖了一下。“什么事?”
“去甜水巷,最深处那座两进院子。翻墙进去,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个女人,把她救出来。”
“什么女人?”
“她叫沈林氏。”
江晚吟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药汤荡出来,洒在她的裙摆上,她没低头看。“沈林氏?沈老的老婆?她不是死了吗?十年前就——”
“没有。”姜念晚说,“她没有死。她被关了十年。你把她救出来,告诉她——沈慕白还活着,在城外土地庙。让她去找他。”
江晚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她想问“你怎么知道的”,想问你什么时候查到的,想问你怎么不早说,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记住了。”她说。
声音很小,但很稳。
姜念晚转身走了。
她没看见江晚吟站在原地,手里的药碗在发抖。碗底磕在门框上,发出细碎的、像牙齿打战一样的声响。
城西义庄。
姜念晚还没跑到,就看见了火光。
不是灯笼,不是火把——是天都被烧红了半边的那种火。火舌从义庄的窗户里往外舔,瓦片被热浪掀翻,砸在地上,碎成一地黑碴。
空气里有桐油的味道。浓得呛人。
她停下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
柳明远不是来烧案卷的。
他是来烧死沈慕白的。
姜念晚没有犹豫。她把外衫扯下来,在路边的水渠里浸湿,捂住口鼻,一头扎进了火里。
热浪像一堵墙。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堵墙。她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头发被热风吹得往后飞,脸上像被人泼了滚水。她又往前冲,弯腰,蹲下来,贴着地面往里面爬。
烟气往上走,地面的空气勉强能呼吸,但每吸一口都像有人在喉咙里撒了一把碎玻璃。
“沈老!沈老!”
没有人应。
停尸房的木板床已经烧塌了,横梁掉下来,砸在床板上,溅起一片火星,有几颗落在她手背上,烧出几个黑点。她没感觉到疼。
她又往里爬了几步。
守尸人房间的门口,她看见了沈慕白。
沈慕白倒在地上,额头破了一个口子,血糊了满脸,混着灰,黑红黑红的。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不知道是被打晕的还是被烟熏晕的。
他身子底下压着几本泛黄的册子。
案卷。
他用身体护着它们。
姜念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气很弱,但还有。
她一只手把他翻过来,另一只手拖着他的衣领,往外爬。案卷散了一地,她来不及捡,只能先把人弄出去。纸张在火里卷曲、发黑、化灰,像秋天烧落叶一样快。
她的膝盖磨破了,裤子磨出了洞,血渗出来,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变成黑色的泥。
一根烧断的横梁从头顶掉下来。
她看见了。她可以躲。但沈慕白的腿还在梁下面。
她伸手去挡。
横梁砸在她右肩上。
“嗯——”
她没有喊出来。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出了血,把那声惨叫闷在了喉咙里。横梁滚落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她的右肩火烧火燎地疼。衣服烧没了,皮肤露出来,红肿、发黑,水泡正在鼓起来,像被开水烫过的猪皮。
她没有停。继续爬。
往外爬。往外爬。
门口的光越来越近。
终于,她拖着沈慕白滚出了门槛。两个人倒在义庄前的空地上,浑身是灰,浑身是伤。
姜念晚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嗽得直不起腰。每咳一声,右肩就跟着抽痛一下,痛得她眼前发黑。她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还在。
七星连珠。七颗星星连成一条线,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七只眼睛,看着下面这场火,无动于衷。
“姜……姑娘……”
沈慕白的声音,又哑又碎,像被人踩过的枯树枝。
姜念晚偏过头。沈慕白睁开了眼,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正看着她。
“你还活着。”她说。
沈慕白低头看自己的怀里。那几本案卷还在,被他护着,只烧焦了几个角。他捧着案卷,手在抖。
不是怕。是老了。他今年六十多了,这把年纪被人打晕、被火熏、被拖出来,还能活着已经是命大。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把案卷攥进怀里,像攥着自己的命。
“沈老。”姜念晚坐起来,右肩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忍住了,看着沈慕白的眼睛,“你老婆没死。”
沈慕白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老婆,沈林氏。她没死。”姜念晚一字一顿地说,“被柳明远关在甜水巷的枯井下面,关了十年。”
沈慕白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案卷从他手里滑落,散了一地,纸页在风里翻动,哗啦哗啦地响。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不可能。”他说。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又哑又碎,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我……我给她立的碑。我每年都去扫墓。我……”
“那是假的。”姜念晚说,“殓葬记录有收尸没有入殓。你当了一辈子守尸人,你比我清楚——没有入殓的尸体,是什么意思。”
沈慕白的眼眶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一瞬间。像有人在他眼睛里面泼了一碗血。
“十年。”他说,“十年……”
他没有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挂在下眼睑上,迟迟不肯落。他整个人在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被冻住的人,里面碎了,壳还完整。那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
姜念晚别过脸,不敢看他。
“沈老,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柳明远今晚要烧死你,他没死,他不会罢休。你得走。”
“我不走。”
沈慕白的声音忽然稳了。他弯下腰,把散落的案卷一页一页捡起来。手指在发抖,但每一页都捡得很仔细,像是捡自己孩子的尸骨。
“这是我这辈子攒下的所有东西。”他说,“哪具尸体有问题,哪个案子对不上,谁动过卷宗,谁改过口供——都在这里。”
他把安卷抱在怀里,站起来。腿在打颤,膝盖在发抖,但他站直了。像一棵老树,被风吹歪了,根还扎在土里。
“姜姑娘。”他说。
“嗯。”
“你替我去找一个人。”
“谁?”
“赵崇礼。”
姜念晚愣了一下。“赵知府?”
“他不是坏人。”沈慕白说,“他是被利用了。他手里有一封信,是柳明远背后那个人写给他的。那封信能定他们的罪。”
“你怎么知道?”
沈慕白沉默了。
火烧着他身后的义庄,噼里啪啦地响。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因为那封信——是我送进去的。”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下面有暗涌,但你看不见。
“十年前,他们让我送一封信给赵崇礼。我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但赵崇礼看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他问我:‘送信的人是谁?’我说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但你知道。’”
沈慕白闭上眼。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我老婆不是死了。是被他们扣了。让我闭嘴。”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裂纹爬满了整面,但没有掉下来。
姜念晚看着他,喉咙发紧。
二十年前,她爹从乱葬岗把他背回来。十年前,他用一封假信困住了赵崇礼,也困住了自己。这十年,他每天守在义庄,对着那些不会说话的死人和一本本假案卷,心里藏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关在三条街外的一口枯井里。
他以为她死了十年。
她却在一千二百三十七块砖的陪伴下,活了十年。
姜念晚把沈慕白安置在城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庙很小,供台上落满了灰,菩萨的脸上糊着蜘蛛网。
她把案卷堆在供台下面,又从庙后的水缸里舀了一碗水,放在沈慕白手边。
“我去找赵崇礼。”她说。
“你一个人去?”沈慕白拉住她的袖子。他的手很轻,没什么力气,像一片枯叶落在她袖口上。“姜姑娘,你知道现在衙门外有多少他的人吗?”
“知道。”
“那你——”
“沈老。”姜念晚打断他。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我爹今晚也可能有危险。我没时间想了。只能往前走。”
沈慕白松开手,沉默了很久。
“你爹……”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爹是好人。当初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什么?”
“二十年前,我被人打了闷棍,扔在乱葬岗。是你爹把我背回来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把我背到医馆。他自己的脚被碎瓦片扎穿了,血淌了一路,他没吭一声。”
沈慕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十个指头,每一个都像枯枝。
“我这条命是你爹救的。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因为我明知道他们要对柳明远动手,我没敢告诉他。”
姜念晚的心猛地一缩。“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沈慕白说,“我看到了那份密令。上面写着——庙会,姜伯庸。”
庙会。姜伯庸。
她的名字和她爹的名字并排写在一张纸上。不是请帖,不是名册。是死亡名单。
“密令是谁下的?”
沈慕白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土地庙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姜念晚眼睛一疼。
柳明远站在门口。
他穿着官服,帽子端端正正,衣领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乌木簪别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像平时一样。
像那个给师父端茶倒水、帮师妹跑腿办事的柳明远。
“师妹,”他说,“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姜念晚的刀已经出了鞘。
刀锋映着火把的光,白得像一牙冷月。
“柳明远,”她说,“你还有脸叫我师妹?”
柳明远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她脸上被烟熏黑的印子,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师妹,你瘦了。”他说,“这两天辛苦了吧?”
语气像是在关心她。声音温和,眉眼温和,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姜念晚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是怕。是那种——你每天跟他一起吃饭、一起办案、一起笑一起骂的人,忽然有一天,你发现他笑的时候眼底没有光,你才发现,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笑过。
“我爹的镖,是你让人放的?”她问。声音稳得出奇,像一根绷紧的弦,却弹不出任何声音。
柳明远没有回答。他看了看身后那六个人,又看了看姜念晚。
“你打不过我们。”他说,“把刀放下,跟我回去,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做梦。”
柳明远叹了口气。那声叹息,绵长又轻,像风吹过空屋子。
“师妹,”他说,“我其实不想杀你。”
“所以你杀了我爹。”
“我没有杀师父。”柳明远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冷,是变空。像一口枯井,你往里面扔石头,听不到落地的声音。“那支镖的目标,是你。”
姜念晚的血一瞬间凉了。
凉到指尖,凉到膝盖,凉到胸口那面铜镜。铜镜还是热的,但她的血是凉的。冷热交缠,像有人在她身体里面打翻了冰与火的坛子。
“所有的人都在查我,”柳明远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有办法。我不杀你,你迟早会查到。但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师父临时出现,替你挡了那一镖。那是意外。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姜念晚的声音在发抖,她咬住牙,把那抖硬压下去,但压不住,“你想要的,就是替你背后那个人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四十七条人命,你说是意外?”
柳明远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姜念晚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火把烧出了噼啪的声响,久到一滴蜡油从火把上滴下来,落在地上,凝成一滴白色的泪。
“你查到了多少?”他问。
“够多了。”
“那你应该知道,”柳明远的声音很轻,“你查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你以为赵崇礼会帮你?他手里的那封信,你猜是谁写的?”
姜念晚的心猛地一沉。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咔嗒一声,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柳明远笑了。
那是姜念晚见过的最不像笑的笑。嘴角往上扯,但眼底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死寂。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人,还在呼吸,还在说话,还在笑,但他已经不是人了。
“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他说。
土地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不是火把炸裂。是骨头撞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
柳明远脸色一变,猛地转身。
火把灭了。
那六个人手里的火把,在同一瞬间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所有的人吞没。
黑暗中,有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左臂吊在胸前,用布条缠着,像一个破布娃娃被人缝了几针。右手里没有刀,没有剑,只有一枚玉佩。
龙纹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发着幽幽的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像有人在那块玉里点了一盏灯,灯芯是他的命。
那个人影开口了。
声音低沉、平稳,像冬天的铁。摸上去是凉的,但丢进火里,能烧穿一切。
“我知道。”
姜念晚听出了那个声音。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夜寂。
谢寻——不,是夜寂——站在土地庙门口。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布条上渗着血,暗红色,像洇在宣纸上的墨。他的脸色惨白,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没有一丝血色。像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
直得像一把刀。哪怕刀身上全是缺口,它还是一把刀。
“你怎么来的?”姜念晚脱口而出。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是惊喜,是心疼。
“走来的。”夜寂说。
他的声音很小,不是虚弱,是省着力气。像一个人只剩最后一碗水,他舍不得喝。
他看都没看那六个人,径直走进庙里。从那六个人中间走过去,像走进一片空地上。
那六个人没有拦他。
不是不敢。是身体自己让开了,让得不知不觉。就像动物遇到了天敌,不需要思考,腿自己就往后挪。
夜寂走到姜念晚身边,站定。
他看了一眼柳明远。
那一眼很轻,像看一眼路边的石子。但柳明远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刚才说,那封信是一个她绝对想不到的人写的。”夜寂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把一张纸慢慢撕开,“那封信,是你自己写的。”
柳明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不是一下子没了,是慢慢融化,像雪人在太阳底下,先是嘴角,然后是眼角,最后整张脸变成了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白纸。
“十年前,你伪造了一封信,冒充那个人的笔迹,让沈慕白送给赵崇礼。赵崇礼不认得那个人的笔迹,他看到信上盖的印,以为是真的。从那以后,他一直以为自己被那个人操控,不敢轻举妄动。”
夜寂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湖底下有万丈深渊。
“但实际上,那个人从来没有写过这封信。是你借他的名,困住了赵崇礼,也困住了沈慕白。你让他俩互相牵制,谁都不敢动。”
柳明远没有说话。
夜寂继续说:“你背后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这十年做的一切。你是自作主张。你是替自己杀人。”
庙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安静得能听见灰烬落地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包括柳明远的。
柳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假的,是装给姜念晚看的。现在这个笑是真的——真的残忍,真的冷,真的让人后背发凉。
“夜寂,”他说,“你是真聪明。聪明到让人想杀了你。”
“你已经试过了。”夜寂抬了抬自己吊着的左臂。那动作很慢,像抬一段枯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渗血的绷带,又抬起头,看着柳明远。“今晚在义庄,你的人打的。但你没杀成。”
“今晚杀不成,明晚呢?”
“明晚的事,明晚再说。”夜寂偏过头,看着姜念晚。那一眼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但湖底的石子都在颤。“你先走。”
“我不走。”
“你必须走。”夜寂的声音忽然紧了。不是变大,是变细,像一根琴弦被拧到了最紧,再拧一寸就要断。“七星连珠的最后一夜,马上就要到了。你必须在今晚动用铜镜。”
“用铜镜干什么?”
“回到最开始的那一天。”夜寂说,“回到庙会之前。把所有的事,重来一次。”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在你爹死之前——”夜寂顿了顿。
他没有说完。
但姜念晚听懂了。他是说——你才能在你爹死之前,把所有的事告诉他。
“我爹?”
“你爹不是普通人。”夜寂说,“他比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厉害。只是他没有告诉你。”
柳明远的脸色变了。变得比夜寂还要白。白得像死人。
“闭嘴。”他说。
“你怕了。”夜寂看着他。那目光没有恨,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悲悯。像看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还在努力呼吸。
“我让你闭嘴!”
柳明远拔刀。
但他拔刀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夜寂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下很快。快到姜念晚都没看清。快到那六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夜寂用一只手,把柳明远握刀的那只手,拧到了背后。柳明远闷哼一声,膝盖着地,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像磕头。刀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撞在门槛上,停了。
身后那六个人同时拔刀,刀光齐刷刷地亮起来,白花花一片。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夜寂低着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柳明远。他的左臂还吊着,右手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柳明远的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告诉你背后那个人,”他说,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七星连珠之后,所有的事,都会重来一次。他欠的债,一笔都跑不掉。”
柳明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用那只没被扣住的手撑着地,指甲在地上抠出了几道白印。
“你疯了。”他说,“七星连珠只剩最后一夜。你再用铜镜,你自己会消失。”
“我知道。”夜寂说。
他松开手,转头看向姜念晚。
庙里的火把已经灭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支还在烧。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个人站不住了还在硬撑。
火光在夜寂的脸上跳动,把那张惨白的、带着新疤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姜念晚,”他说,“走。”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姜念晚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人在里面敲钟。
姜念晚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她看着夜寂。看着他吊着的左臂,看着他虎口裂开的右手,看着他额角那道还没合拢的刀疤。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不是冷,是热。是滚烫的、被压在冰层下面的热。
铜镜在胸口滚烫。
她想起父亲的信。
“晚儿,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求你一件事——不要查了。离开青州。走得越远越好。”
她想起谢寻的信。
“如果明天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后院枣树下,埋了一坛酒。替我喝掉。”
她想起夜寂的声音。
“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但只有一个人怕死。”
“我不走。”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地里。拔不出来了。
夜寂皱了一下眉。那不是生气的皱眉,是那种——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的无奈。像大人看着一个犟脾气的孩子,明知道拦不住她,但还是想说一句“别去”。
“你走了,我才能做我该做的事。”他说。
“你该做的事是什么?替我去死?”
夜寂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问你。”姜念晚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把那股抖硬压下去,但压不住。因为那些话,她憋了一整天了。
“庙会上那支镖,你本可以拦的,对不对?”
夜寂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站在那个位置,你看到放镖的人了。你本可以喊一声——但你没有。因为你不确定该不该救。因为你要看看,我手里到底有没有铜镜。”
夜寂没有否认。
“你接近我,不是因为要帮我。是因为你要确定铜镜在我手里。”
姜念晚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现在离夜寂只有两步远。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还有那股苦药味。
“你让我去古塔救证人,是因为你需要有人引开柳明远的注意力,你好去义庄偷案卷。”
她的声音越来越紧,像一根绳子被一圈圈地拧。
“你说的那些话——‘你是好人’、‘我不允许你死’——是为了让我相信你。是为了让我替你办事。”
夜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面焦了,里面还活着,但活得很疼。
“夜寂。”姜念晚的眼眶红了。她没有擦。她任眼泪在眼眶里转,不让它掉下来。“你利用我。”
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庙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
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一个人的心跳,越来越弱,越来越急。
柳明远跪在地上。他没有动。那六个人也没有动。所有人都看着夜寂。
夜寂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很久。久到姜念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是。”
那一个字,像一块石头,被高高地举起来,然后砸进了姜念晚的胸口。砸得她呼吸都停了半拍。
但夜寂没有说完。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姜念晚第一次听到夜寂发抖。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平稳、像铁一样的声音,在发抖。
“但我后来——”
他停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不是了。”
“什么时候?”
“地窖。”他说,“你问我‘夜寂会武功吗’,谢寻藏不住那个答案,我来回答你。”
他睁开眼,看着姜念晚。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个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的东西——很软,很热,一碰就会碎。
“从那一刻起——我不是在利用你。”
姜念晚看着他。
灯火在他脸上跳,照出额角那道新添的刀疤。她还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是今晚,在义庄。不是替她挡的。是替谢寻挡的。是替那个白天痞气、晚上深沉、共用一具身体、互相看不顺眼又谁都不肯先死的另一个人格挡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夜寂。”她说。
“嗯。”
“你怕死吗?”
夜寂愣了一下。
“不怕。”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谢寻替你挡?为什么不让他出来?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夜寂没有说话。
火把的光晃了一下,快要灭了。
“因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他比我值得活着。”
姜念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样,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滚到下巴,滴在地上。
“你信我吗?”夜寂问。
那不是疑问。是乞求。
是这个人这辈子可能唯一一次,向另一个人伸出手。手上有伤,有血,有裂开的虎口。但他是生出来的。
姜念晚从怀里摸出铜镜。
铜镜滚烫。烫得她掌心的皮肉像被火烤着。
她没有缩手。
“七星连珠来了。”她说。
头顶的天空,七颗星连成了一条线。比前两次都亮。亮得刺眼,亮得像七把剑,刺穿了整个夜空。亮得地上的影子都消失了,所有的人都被笼罩在那片白光里。
“姜念晚——”夜寂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了。
不是夜寂。
是谢寻。
那个痞里痞气的、吊儿郎当的、收租收到被人骂的王八蛋谢寻。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恐,带着哀求,带着一个从来不肯认真的人,忽然认真起来的那种可怕的力量。
“别用铜镜!你会回不来!”
“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铜镜每用一次,七星连珠的力量就会弱一分。你已经用了两次了!第三次——你会被吸进去!你会永远困在时间缝隙里!你回不来了!你听没听明白!”
谢寻的声音在吼。
他的眼睛红了。
他伸出右手,想去抓她手里的铜镜。
姜念晚退了一步。
“谢寻。”她说。
“你放下!你把它放下!”
“谢寻,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
姜念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时的低语。
“你替我告诉夜寂——我不怪他。不管是前面的那些事,还是后面的那些事。我不怪他。”
谢寻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还有,”姜念晚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后院枣树下那坛酒,你自己喝。不用等我。”
她握紧铜镜,闭上了眼睛。
铜镜爆出刺目的白光,比七星连珠的星光还要亮。亮得整个土地庙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亮得谢寻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白光。
“姜念晚——!”
白光吞没了一切。
谢寻跪在地上,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空荡荡的。
铜镜不在了。
姜念晚也不在了。
风从破庙的门里灌进来,吹得供台上的灰四处飞扬。
菩萨的脸上糊着蜘蛛网,垂着眼睛,看着这一切。
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