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林医生，别碰陈某某那份报告。
没有署名。
没有标点。
甚至连威胁的话都没有。
可林知夏盯着那几个字，后背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陈某某。
正是今天上午赵曼想让她补签的那份腹部 CT 报告。
也是前世后来把她拖进医疗事故深渊的第一块石头。
按理说，这一世她没有签字，也没有参与报告书写。事情到这里就应该和她无关。
可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给她发短信？
对方怎么知道她查过那份报告？
又为什么让她别碰？
林知夏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紧。
急诊阅片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低声嗡鸣。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走廊灯一盏盏亮起，白光落在地面上，冷得没有温度。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翻上来。
那份报告。
被修改过的系统记录。
最后莫名其妙出现的她的电子签名。
赵曼哭红的眼睛。
刘建民冷漠的处分意见。
周泽宇那句“你先认下来”。
一切都不是偶然。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她刚重生回来，还没有足够证据。
贸然追查，只会让暗处的人提前警觉。
但这条短信本身，就是证据。
她没有回复，而是第一时间截图保存，又把短信号码复制下来，存在备忘录里。
随后，她打开手机录屏，将短信、时间、号码、截图路径全部录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才把手机锁屏。
前世她输就输在没有证据。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林医生，还没走啊？”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林知夏抬头。
值班技师老杨端着保温杯站在门边，笑呵呵地看着她。
老杨四十多岁，是科里的老技师，平时话不多，但人不坏。
前世她出事后，科里大多数人都避着她。
只有老杨私下提醒过她一句：“小林，你去查查系统日志，别光听他们说。”
可惜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很多记录都被覆盖，很多权限也被收了。
林知夏看见他，眼神稍微缓了些。
“杨老师，我再熟悉一下系统。”
老杨点点头。
“第一天就跟急诊班，挺累吧？不过今天那个孕妇病例，你看得确实准。”
林知夏笑了笑。
“运气好。”
“医学上哪有那么多运气。”老杨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我刚才听急诊那边说，要不是你提醒，会诊肯定没那么快。”
林知夏没有接这个话。
老杨看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不过小林，我多嘴一句。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但在科里，太冒尖也容易招人眼。”
林知夏心口轻轻一动。
她抬头看向老杨。
“杨老师是说赵老师？”
老杨没有正面回答，只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我什么都没说。”
林知夏明白了。
在医院里，真正愿意明说的人很少。
大多数好意，都是点到为止。
她轻声道：“谢谢杨老师，我会注意。”
老杨摆摆手。
“行，你早点下班。急诊这边我看着，有问题再叫你。”
林知夏点头，关掉电脑，离开阅片室。
走廊里人已经少了很多。
她经过主任办公室时，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赵曼的声音。
“主任，我不是觉得她不行，只是她今天处理方式确实有点太硬了。刚来第一天就直接打电话给急诊，万一判断错了怎么办？”
刘建民的声音低沉。
“她判断没错。”
赵曼沉默了一下，语气更委屈。
“我知道结果是好的，可她当时完全没有顾及我的带教身份。当着护士的面质疑我，以后科里新人是不是都可以这样？”
林知夏脚步停住。
她站在门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果然来了。
赵曼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正面冲突。
她擅长把自己包装成受委屈的人，再让别人替她出头。
前世她就是这样。
抢论文时，她说自己只是帮林知夏把关。
出了事故时，她说自己只是审核了一下，没想到会被拖累。
现在也是一样。
明明是她险些漏掉危险征象，到了她嘴里，却变成了林知夏不尊重带教。
刘建民似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她今天的表现不像新人。”
赵曼声音一顿。
“主任，您的意思是？”
“太冷静了。”刘建民说，“从拒绝补签报告，到急诊病例留痕，她每一步都像提前想好了。”
赵曼没有说话。
刘建民继续道：“你以后注意一点。这个林知夏，没你想得那么好拿捏。”
门外，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建民果然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但这并不意外。
她今天做的事，确实不像一个刚入职、处处小心的新医生。
可她不能为了装普通，就继续犯蠢。
有些局，从她拒绝补签那一刻起，就已经变了。
林知夏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离开。
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陌生短信。
是周泽宇。
知夏，听说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就出了点风头？晚上一起吃饭，我给你庆祝一下。
林知夏看着那条消息，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前世这个时候，她收到这条消息时很开心。
因为她觉得周泽宇是真的关心她。
她下班后跟他去吃了饭，把今天科室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包括赵曼让她帮忙整理病例论文。
包括她对几个病例数据的初步想法。
也包括她未来想做妇科急腹症影像研究的计划。
后来，赵曼那篇发表的核心论文里，很多思路都和她当晚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那时她还傻乎乎地以为是巧合。
现在想来，周泽宇从很早开始，就是那个把她东西往外递的人。
林知夏盯着消息看了几秒，回复：
今天累了，不去了。
周泽宇很快回过来。
怎么了？第一天上班不顺利？
林知夏没有再回。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
苍白，疲惫，却清醒。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林知夏，别再心软。”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刚到科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护士站几个小护士看见她，立刻停下了聊天。
有两个年轻医生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林知夏不用猜也知道，昨天的事已经传开了。
新人第一天拒绝带教老师安排。
新人当众质疑上级医生报告。
新人直接打电话给急诊。
新人还真看对了。
医院里从来不缺八卦。
尤其是这种既有冲突又有结果的八卦。
她换好白大褂，刚坐到工位，赵曼就拿着一叠资料走了过来。
“知夏。”
赵曼脸上又挂上了温柔的笑。
仿佛昨天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今天上午不忙的话，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手里有个病例研究，想让你一起参与。”
林知夏抬头。
来了。
前世那篇抢走她第一作者的论文。
比她记忆里提前了半天。
看来昨天那个孕妇病例，让赵曼意识到她确实有用。
所以赵曼不想再把她单纯当成背锅工具，而是打算先把她的能力榨出来。
林知夏没有拒绝。
她合上手里的记录本，笑了笑。
“好啊，赵老师。”
赵曼见她答应，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那十点过来。”
“好的。”
赵曼走后，旁边工位的年轻医生张倩凑过来，小声说：“知夏，你昨天是不是把赵老师得罪了？”
林知夏看她一眼。
张倩也是今年新进科室的医生，只不过比她早来两个月。
前世张倩和她关系一般，不算坏，但也谈不上真心。
出事之后，张倩曾经在群里说过一句“知夏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糊涂”。
那句话她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多恨张倩。
而是因为她从那时明白，在没有证据之前，旁观者永远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版本。
林知夏淡淡道：“没有。”
张倩撇撇嘴。
“你别不当回事。赵老师在科里人缘挺好的，刘主任也看重她。她这次带你，很多人都羡慕呢。”
林知夏笑了笑。
“是吗？”
“当然了。赵老师手里有课题、有论文，跟着她肯定能学东西。你昨天那样当众下她面子，万一她以后不带你了，多可惜。”
可惜？
前世她就是因为太珍惜这个“被带”的机会，才把自己一步步送进坑里。
林知夏没有多解释，只说：“我心里有数。”
张倩见她不听，也不再多说。
十点整，林知夏去了赵曼办公室。
赵曼办公室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
桌上放着几本影像学杂志，墙边立着一个小书柜，里面摆着各种获奖证书。
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市级优秀青年医师的合影。
前世，这张照片后来换成了赵曼拿着证书的单人照。
而那个证书，本该有林知夏一半功劳。
赵曼招呼她坐下，语气温柔。
“知夏，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
林知夏安静地看着她。
赵曼轻轻叹了口气。
“我觉得可能是我这个带教老师做得不够好，让你误会了。我这个人性子急，工作忙起来说话也不太注意，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听起来像道歉。
但真正的意思是：昨天的冲突，是林知夏误会了她。
林知夏心里冷笑，面上却点头。
“赵老师言重了。”
赵曼见她态度缓和，笑意深了些。
“那就好。其实我一直挺看好你的。昨天那个孕妇病例，你处理得不错，说明基础很扎实。”
“谢谢赵老师。”
“所以我想让你参与一个研究项目。”
赵曼把一份打印好的课题思路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来。
题目写得很熟悉。
基于多模态影像特征的妇科急腹症早期识别研究。
前世，她几乎把这个课题当成自己进入医院后的第一个机会。
她下班后熬夜查文献，整理病例，做 Excel，画流程图，写初稿。
赵曼最开始说得很好听。
“知夏，你是主要完成人，第一作者肯定是你的。”
后来文章投稿时，赵曼说：“我帮你改了很多，第一作者先挂我，你做共一。”
再后来，正式接收时，共一变成了第三作者。
最后医院宣传时，她的名字彻底消失。
赵曼却凭这篇论文拿了优秀青年医师。
想到这里，林知夏翻动纸页的动作慢了一点。
赵曼以为她动心了，继续说：“这个方向很适合你。你昨天刚好看了一个孕妇急腹症病例，说明你对这类病例有敏感度。我们科里积累了不少数据，如果做好了，发一篇核心问题不大。”
林知夏抬头。
“赵老师准备怎么分工？”
赵曼笑容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前世林知夏没有问过。
她只是满怀感激地点头，说自己愿意做。
赵曼很快调整表情，说：“前期你可以先帮我整理病例资料，做一个初步数据库。后面统计分析、论文撰写，我们再一起讨论。”
“作者顺序呢？”
赵曼脸上的笑彻底淡了一点。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说：“现在项目还没开始，谈作者顺序太早了吧？”
林知夏点点头。
“确实不早。”
赵曼眼神一变。
林知夏把资料轻轻放回桌上。
“科研项目启动前，最好先明确贡献和署名原则。这样后期不容易产生误会。”
赵曼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她忽然发现，林知夏比她想象中难缠得多。
昨天拒绝补签报告可以说是害怕担责。
可今天一开口就问作者顺序，就不是单纯害怕了。
这是防着她。
赵曼心里有些不舒服，面上却还是维持着温和。
“知夏，你刚来，可能还不太了解医院里的科研合作。一般都是先把事情做起来，后面根据贡献再定。”
“那贡献怎么记录？”
赵曼的笑意彻底撑不住了。
“你这是不相信我？”
林知夏看着她。
“不是不相信赵老师，是科研本来就应该规范。”
又是规范。
赵曼现在一听见这两个字就心烦。
她强压下情绪，说：“那你想怎么记录？”
林知夏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拿出笔记本，语气自然。
“如果赵老师愿意让我参与，我建议建一个共享文档。病例筛选、数据提取、统计分析、图表制作、论文撰写，每一项都记录负责人和完成时间。后期作者顺序就按实际贡献确定。”
赵曼沉默了。
这套流程太清楚了。
清楚到她根本不好下手。
如果真这样做，林知夏做了多少事，都会留下记录。
那她后面再想把林知夏往后挪，就没那么容易。
赵曼眼底划过一丝阴沉。
但很快，她又笑了。
“可以啊。你想得挺周到。”
林知夏也笑。
“赵老师带得好。”
赵曼听见这句话，差点没绷住。
她总觉得林知夏是在讽刺她。
可偏偏对方语气诚恳，挑不出半点错。
赵曼把一个 U 盘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有一部分病例资料，你先拿回去看一下，整理一个初步表格给我。注意，资料只能在科室电脑上看，不能外传。”
林知夏看着那个 U 盘，没有立刻接。
前世，她就是从这个 U 盘开始被套住的。
赵曼给她的病例资料里，有些病例没有完整授权，有些甚至不符合伦理审批范围。
后来如果出问题，赵曼完全可以说是林知夏私自整理。
这一世，她不会再接这种不清不楚的东西。
“赵老师，这些病例有伦理审批号吗？”
赵曼表情一僵。
“什么？”
“如果要做论文，回顾性数据也需要伦理审批或豁免证明。病例提取范围、变量、去标识化方式，都要有记录。”
赵曼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知夏，你只是整理一个初步表格，不用这么复杂。”
“初步表格也是科研数据。”
林知夏把 U 盘轻轻推回去。
“如果赵老师已经有伦理批件，可以发我一份。我按照批件范围整理。如果还没有，我们可以先写申请。”
赵曼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点点冷下来。
过了很久，赵曼忽然笑了。
“知夏，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她说这句话时，眼眶又红了。
如果换成前世，林知夏一定会慌。
因为她最怕别人委屈。
尤其怕自己被说成“不懂事”“不合群”。
但现在，林知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赵老师为什么这么问？”
赵曼声音放软。
“我是真心想带你做项目。你一会儿问作者顺序，一会儿问伦理批件，一会儿又不肯接资料。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林知夏点头。
“如果这些要求让赵老师为难，那这个项目我可以暂时不参与。”
赵曼脸色猛地一变。
她没想到林知夏会直接放弃。
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在她看来，像林知夏这种刚进医院的年轻医生，最缺的就是论文和机会。
只要她抛出一个项目，林知夏应该感恩戴德地扑上来。
可现在，林知夏不但没扑上来，还把条件摆得清清楚楚。
赵曼突然意识到，她不能再用普通新人那套方法对付林知夏。
“你误会了。”赵曼勉强笑道，“我不是不愿意规范，只是觉得没必要一开始就搞得这么生硬。这样吧，伦理材料我去找科研秘书问问，作者和分工我们也可以慢慢讨论。”
林知夏这才重新拿起资料。
“那我等赵老师消息。”
赵曼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维持不住。
“好。”
林知夏起身离开办公室。
关门之前，她听见赵曼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
声音不大。
但足够说明情绪。
林知夏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前世赵曼喜欢让她难受。
这一世，也该换赵曼难受了。
回到工位后，林知夏打开电脑，开始建立自己的工作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很简单。
2023_个人科研记录_林知夏
里面分了几个子文件夹。
01_沟通记录
02_原始资料来源
03_伦理与审批
04_数据处理记录
05_论文版本
06_证据备份
她一项项建好，又把昨天的急诊病例沟通记录、系统备注截图、匿名短信截图全部加密备份。
做完这些，她才打开一个新文档。
文档标题是：
陈某某报告事件时间线
第一行，她写下：
2023年7月16日，上午8:43，赵曼要求本人补签陈某某腹部增强 CT 报告，本人拒绝。
写完后，她停了几秒。
然后继续写：
同日17:52，本人收到陌生号码短信：林医生，别碰陈某某那份报告。
她盯着这两行字，眼神沉了下来。
事情比她想象中更早开始。
前世她以为，自己是后来才被卷进那场医疗事故。
但现在看，早在入职第一天，陷阱就已经铺好了。
只是前世的她太迟钝。
不仅没有避开，还一步一步按照别人设计好的路走了进去。
手机忽然响了。
是周泽宇打来的。
林知夏看了一眼，没接。
铃声停了。
几秒后，他发来消息。
怎么不接电话？还在忙？
林知夏依然没回。
很快，第二条又来了。
晚上我去接你。你第一天上班，我有话跟你说。
林知夏看着屏幕，眼底冷意更深。
前世也是这样。
周泽宇总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安排她。
他不是商量。
是通知。
就在这时，科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张倩小声说：“心内科周医生来了，是找谁啊？”
林知夏抬头。
周泽宇已经出现在放射科门口。
他穿着白大褂，身形清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科里几个年轻护士看见他，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周泽宇在医院里确实很受欢迎。
年轻、有学历、会说话，家境也不错。
前世林知夏曾经以为，自己很幸运，能遇到这样一个温柔上进的人。
现在再看，只觉得虚伪。
周泽宇走到她工位前，语气亲昵。
“怎么不回我消息？”
周围几个人立刻竖起耳朵。
林知夏合上笔记本，淡淡道：“工作时间，不方便处理私人消息。”
周泽宇微微一怔。
以前林知夏从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哪怕在工作时，只要他发消息，她都会第一时间回复。
他很快笑了笑。
“还在为昨晚没一起吃饭生气？”
这句话很巧。
像是在告诉旁边所有人，他们关系亲密。
林知夏抬眼看他。
“周医生有事吗？”
周医生。
不是泽宇。
周泽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压低声音：“知夏，你怎么了？”
“我在上班。”
周泽宇看着她冷淡的表情，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今天来，原本是想打探一下昨天那个孕妇病例的细节。
早上他听人说，林知夏第一天就凭一个急诊病例出了风头，甚至还被外院专家注意到了。
周泽宇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意外。
林知夏什么时候这么有判断力了？
以前她有想法也不敢说，总是先问他意见。
可昨天，她竟然直接越过赵曼联系急诊。
这不像她。
“我只是关心你。”周泽宇声音温和，“听说你昨天和赵曼老师有点不愉快，我怕你刚进科室不适应。”
“我适应得很好。”
“知夏。”周泽宇皱眉，“你别逞强。在医院里，和同事处好关系很重要。赵曼老师资历比你深，你没必要一开始就和她顶着来。”
又是这套话。
林知夏心里冷笑。
前世他就是这样，一次次劝她退。
退署名。
退机会。
退原则。
退到最后，她无路可退。
“周医生。”林知夏看着他，“如果你是来指导我处理科室关系的，那就不必了。”
周泽宇脸色微微沉下。
旁边已经有人在偷看。
他不好发作，只能继续维持温和。
“你今天火气很大。”
林知夏没说话。
周泽宇见她不接，只好换了话题。
“对了，听说你们科最近在做妇科急腹症的影像研究？赵曼老师应该会带你吧？”
终于露出目的了。
林知夏抬头，眼神平静。
“周医生消息真灵。”
周泽宇笑了笑。
“都是一个医院的，听说一点也正常。我是觉得，如果这个项目涉及心血管风险评估，心内科这边也可以提供一些协助。”
前世，她就是被这句话打动的。
她以为周泽宇是真心帮她扩展研究思路。
于是把病例表、变量设计、文献思路都发给了他。
后来，他转头就把这些给了赵曼和江雨薇。
这一次，林知夏只是点点头。
“需要的时候，我会走正式合作流程。”
周泽宇皱眉。
“我们之间还需要这么见外？”
林知夏轻轻笑了一下。
“科研合作当然要正式。”
周泽宇看着她，眼神终于变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林知夏明明站在他面前，却像离他很远。
像是有什么他掌控不了的东西，正在从她身上长出来。
周泽宇压下不悦，柔声说：“知夏，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晚上我带你去吃饭，我们好好聊聊。”
“不用了。”林知夏说，“我晚上还有事。”
“什么事？”
“私人安排。”
周泽宇脸色微沉。
以前她从不会用这种语气拒绝他。
更不会对他有所隐瞒。
他正想继续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泽宇，你怎么在这里？”
林知夏抬眸。
江雨薇站在门口。
她穿着浅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白大褂，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和前世记忆里一样。
看上去柔软，干净，像一朵没有攻击性的花。
可林知夏太清楚，这朵花下面藏着怎样的刺。
江雨薇是副院长的女儿。
前世她进入医院后，很快就和周泽宇走近。
周泽宇说只是普通同事。
后来林知夏出事不到一个月，他们就公开订婚了。
周泽宇看见江雨薇，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
“我来找知夏说点事。”
江雨薇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笑得温柔。
“这位就是林医生吧？我听说你昨天第一天上班就发现了急诊病例的问题，好厉害。”
林知夏看着她。
前世这个时候，江雨薇也是这样夸她。
夸完之后，她很快就借着周泽宇的关系，接触到她的研究方案。
然后在科研培育计划评审会上，拿出了和她高度相似的 PPT。
“谢谢。”
林知夏语气淡淡。
江雨薇像是没察觉她的冷淡，笑着走近。
“泽宇经常提起你，说你特别认真，也特别好相处。”
林知夏看了一眼周泽宇。
“是吗？”
周泽宇莫名觉得这两个字很刺耳。
他轻咳一声：“雨薇刚来医院，我带她熟悉一下各科。”
林知夏点头。
“那你们忙。”
她低头继续看电脑。
这态度太干脆。
干脆到周泽宇和江雨薇都愣了一下。
江雨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但她很快笑道：“林医生以后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饭。我刚来医院，很多地方还不熟悉。”
“抱歉。”林知夏没有抬头，“我最近比较忙。”
江雨薇脸上的笑僵了僵。
周泽宇终于忍不住了。
“知夏，雨薇只是客气邀请，你没必要这样。”
林知夏这才抬头。
“我怎么了？”
周泽宇被问住。
她没有发脾气。
没有阴阳怪气。
甚至语气很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他找不到指责她的理由。
旁边已经有人看过来。
周泽宇不想把场面弄难看，只能压低声音。
“算了，你先忙。晚上我再找你。”
“不必。”林知夏说，“晚上我不方便。”
周泽宇脸色彻底冷了。
江雨薇见状，轻轻拉了他一下。
“泽宇，我们先走吧，别打扰林医生工作。”
周泽宇深深看了林知夏一眼，转身离开。
江雨薇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林知夏一眼。
那眼神很轻。
却没有刚才那种柔软。
林知夏看见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江雨薇也会记住她。
不过没关系。
前世的仇人，一个个出现，倒也省得她去找。
晚上七点，林知夏没有立刻下班。
她去了医院信息科。
信息科值班的是个年轻工程师，叫陈昊。
前世就是他提醒林知夏查系统日志。
只是那时候，他碍于权限，没能帮她太多。
这一世，她来得更早。
陈昊正在吃泡面，见她进来，有些意外。
“放射科的？系统出问题了？”
林知夏拿出工牌。
“陈老师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影像报告系统的操作日志保存规则。”
陈昊愣了一下。
“操作日志？”
“对。比如报告书写、修改、审核、退回、电子签名调用，这些记录一般保存多久？”
陈昊放下叉子，认真起来。
“看权限。普通用户能看到部分报告修改记录，后台会保存更完整的操作日志。一般不会随便开放。”
林知夏点头。
“如果有人用我的账号登录系统，后台能查到具体设备吗？”
陈昊看她一眼。
“理论上可以。IP、设备号、登录时间、操作行为都有记录。但你为什么问这个？”
林知夏没有直接回答。
“如果我怀疑账号存在异常登录，应该怎么处理？”
陈昊皱眉。
“先改密码，然后向科室主任和信息科报备。”
科室主任。
刘建民。
林知夏心里冷笑。
如果问题本身就和主任有关，报给主任有什么用？
她面上不显，只说：“我今天发现系统密码可能泄露，所以想先了解一下。”
陈昊点头。
“那你现在就改。以后别把账号给别人用，也别在公用电脑保存密码。你们临床科室很多人不注意这个，出了事都说不清。”
林知夏认真道：“谢谢陈老师。”
她当着陈昊的面修改了密码，又开启了能开启的二次验证提醒。
离开前，陈昊忽然叫住她。
“林医生。”
林知夏回头。
陈昊看着她，说：“系统这东西，能留下的东西比你想象中多。真要查，不是查不到。”
林知夏心口一动。
“我明白。”
陈昊又补了一句：“但有时候，不是谁都有权限查。”
这句话意味深长。
林知夏看着他，轻声道：“所以才要在能查的时候，先把该留的都留下。”
陈昊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你倒是挺清醒。”
林知夏没有笑。
她只是想起前世那个狼狈的自己。
如果那时候她能早一点清醒，也许就不会输得那么惨。
从信息科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医院楼下人来人往，急诊门口救护车的灯光一闪一闪。
林知夏走到门口，正准备叫车回家，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周泽宇。
打开一看，却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一次，对方发来的不是文字。
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模糊的 CT 报告截图。
患者姓名被遮住了大半。
但报告编号却清清楚楚。
正是陈某某那份报告。
而报告医生一栏，赫然显示着三个字。
林知夏。
发送时间，是三个月后的日期。
林知夏瞳孔骤然收缩。
她明明没有签。
她明明已经避开了。
可这张来自未来的报告截图上，为什么还是她的名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条短信紧接着跳了出来。
你以为重来一次，就能躲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