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站在急诊楼门口,浑身的血像是在一瞬间凉透了。
手机屏幕上,那张报告截图刺眼得近乎荒唐。
报告编号:CT20230716-0843。
患者姓名:陈某某。
检查项目:腹部增强 CT。
报告医生:林知夏。
审核医生:赵曼。
报告时间:2023年10月21日。
三个月后。
可现在明明才是2023年7月17日。
更荒唐的是,她今天已经拒绝了赵曼的补签要求。
她没有写报告。
没有审核。
没有提交。
甚至刚刚还去信息科修改了系统密码。
可这张截图里,三个月后的报告医生,依旧是她。
仿佛不管她怎么挣扎,那三个字都会被人硬生生按上去。
林知夏盯着屏幕,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短信很快又亮了一下。
别查了。查下去,你只会死得更惨。
夜风从急诊门口吹过,带着消毒水、雨水和汽车尾气混杂的味道。
林知夏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倒在暴雨里的最后一刻。
货车灯光刺眼。
手机摔在血水里。
那条关于赵曼获奖的推送亮得像刀。
她曾经以为,自己只是输给了赵曼的算计,输给了刘建民的偏袒,输给了周泽宇的背叛。
可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这个陌生人真的知道三个月后的事,那么对方和她一样,也知道未来。
或者说,对方根本就是当年那场局的参与者。
重生的,不一定只有她一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知夏心口重重一沉。
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对方故意把截图发给她,不是为了帮她。
是为了让她害怕。
让她怀疑。
让她像前世一样,在恐惧里失去判断。
林知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惧已经慢慢压了下去。
她没有回复短信。
而是照旧截图、录屏、保存原图。
随后,她把那张报告截图放大,一点点查看细节。
报告界面确实像医院影像系统。
字体、排版、编号格式,都和现在系统一致。
可截图有几处细节不对。
第一,报告时间显示为2023年10月21日,可影像检查时间却仍然是2023年7月16日。也就是说,这不是原始报告,而是三个月后被调出或重新生成的报告版本。
第二,报告状态栏显示的是“已归档”。
已归档报告理论上不能随意修改,除非走正式更正流程,或者后台有更高权限。
第三,右下角有一段很浅的灰色水印。
因为截图压缩,几乎看不清。
林知夏把图片亮度调高,放大到最大。
那串水印终于隐约露出来。
MED-RIS-V3.7-Backup
Backup。
备份版本。
不是实时系统截图,而是从备份库里导出的报告。
林知夏的呼吸慢了下来。
这就说明一件事。
发短信的人,要么能接触影像报告备份系统,要么能拿到备份库导出的截图。
普通医生没有这个权限。
赵曼没有。
周泽宇也没有。
刘建民有部分权限,但未必能直接导出备份报告。
信息科、质控科、医务科,甚至更高层,都有可能。
这张截图不是单纯的威胁。
它暴露了发信人的权限范围。
林知夏把图片保存进加密文件夹,又新建了一份记录。
2023年7月17日,19:42,陌生号码发送陈某某报告截图。截图显示报告时间为2023年10月21日,报告医生为本人,疑似备份系统导出图。
写完这行字,她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对方可能具备接触 RIS 备份库或归档报告导出权限。
做完这些,她才把手机收起来。
一辆救护车呼啸着驶进急诊通道。
蓝红色的灯光扫过她的脸。
林知夏站在原地,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躲不掉?”
她低声说。
“那就不躲了。”
前世她是被人推着走进陷阱。
这一世,她要亲手把陷阱拆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知夏提前到了科室。
放射科还没完全热闹起来。
技师刚开机,打印机里吐出第一批胶片,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
林知夏换好白大褂,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检查自己的账号登录记录。
昨晚改过密码后,系统暂时没有异常。
但她知道,这不代表安全。
如果对方能动备份系统,普通密码防护只是第一层。
她需要更多证据。
林知夏打开医院内网,查阅影像系统使用规范、电子签名管理制度、报告更正流程。
前世她从没认真看过这些东西。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认真工作、少出错、听领导安排,就能安全地待在医院里。
现在她才明白,制度不是摆设。
对弱者来说,制度可能是最后一层保护。
她一条条复制重点,整理成文档。
电子签名不得转借、代用。
报告医师应对本人账号下出具报告负责。
归档报告修改须履行更正流程,并保留完整修改痕迹。
影像报告系统后台日志应记录账号、终端、时间及操作行为。
林知夏看着最后一条,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后台日志。
这是关键。
只要未来真的有人把她的名字放上去,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除非那个人连后台日志也能改。
“这么早?”
身后传来赵曼的声音。
林知夏关掉制度页面,回头。
赵曼今天化了淡妆,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
仿佛昨天办公室里那场不愉快完全没有发生过。
“赵老师早。”
赵曼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电脑屏幕上扫了一眼。
“在看什么?”
“科室制度。”
赵曼笑容淡了一点。
“你倒是认真。”
“刚入职,多学习。”
赵曼看了她几秒,忽然把手里的资料放到她桌上。
“昨天那个项目,我想过了。你说得也有道理,科研确实应该规范。这样吧,我已经联系科研秘书问伦理材料了。这几天应该能有回复。”
林知夏眼神微动。
赵曼竟然这么快退了一步。
看来昨天她拒绝接 U 盘,确实打乱了赵曼的节奏。
“辛苦赵老师。”
赵曼笑了笑。
“都是为了项目。其实我是真心想带你的,昨天可能你也有点误会我。”
她说着,压低声音。
“知夏,在医院里,一个人走不远。你聪明,我也愿意带你。只要你配合,以后论文、课题、评优,都会有机会。”
前世的林知夏最吃这一套。
因为她没有背景,也没有靠山。
任何一个“愿意带她”的前辈,都像是溺水时递来的木板。
可后来她才知道,有些木板不是救人的。
是把人按进水里的。
林知夏抬头,语气自然。
“我当然愿意配合。只要流程清楚,分工明确,我会认真做。”
赵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又是流程。
又是分工。
她现在几乎确定,林知夏是在防她。
但她想不明白。
一个刚入职的新人,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强的戒备?
难道有人提前提醒过她?
赵曼想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深。
“对了。”她忽然问,“你昨天晚上下班后,去了哪里?”
林知夏敲键盘的手一顿。
来了。
赵曼在试探她。
或者说,有人知道她昨晚去了信息科。
“回家了。”林知夏说。
赵曼笑着问:“直接回家?”
林知夏抬头看她。
“赵老师问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赵曼神色自然。
“没什么,就是周医生昨天晚上找你,说联系不上你,有点担心。”
周泽宇。
林知夏心底冷笑。
原来试探是从他那里来的。
“我手机静音了。”
“这样啊。”赵曼笑了笑,“周医生人挺好的,很关心你。你们感情不错吧?”
如果是前世,林知夏大概会不好意思地笑,然后说他们准备明年结婚。
可这一世,她只是淡淡道:“普通朋友。”
赵曼一愣。
“普通朋友?”
“嗯。”
赵曼眼神动了动。
“我怎么听说你们在谈恋爱?”
林知夏看向她,语气平静:“赵老师听谁说的?”
赵曼被问得一顿。
她总不能说,是周泽宇自己透露的。
“大家都这么说。”
“医院传言很多,不一定都是真的。”
这句话像是轻轻绕了一圈,又落回赵曼身上。
赵曼脸上的笑意差点没维持住。
她忽然发现,林知夏不仅不听话,还很会堵人。
每句话听起来都没问题。
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行吧。”赵曼勉强笑了笑,“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多问。”
她拿起资料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又回头。
“对了,今天上午十点有个科室小会,刘主任让所有人参加。你记得别迟到。”
林知夏点头。
“好。”
赵曼离开后,林知夏打开手机,给昨晚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空白短信。
发送失败。
她又拨过去。
提示音响起: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林知夏并不意外。
对方既然敢发这种东西,就不可能用真实号码。
但空号也说明,对方使用的是虚拟号码或短信平台。
这条线暂时查不到。
她把结果记录下来。
上午十点,放射科小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不大,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刘建民坐在主位,赵曼坐在他左手边,林知夏坐在靠后的位置。
会议内容一开始很常规。
排班调整、质控反馈、报告书写规范、近期投诉情况。
林知夏低头做记录。
直到刘建民忽然点到她的名字。
“林知夏。”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林知夏抬头。
“主任。”
刘建民面上带着笑。
“你昨天刚入职,就参与了一个急诊孕妇腹痛病例的诊断,表现不错。急诊科反馈也很好,说明我们年轻医生还是要有敏感性。”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
赵曼也笑着看向她。
“知夏确实细心。”
如果只听这句话,谁都会觉得赵曼大度。
可林知夏很清楚,赵曼越是这样表现,就越说明她还没放弃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果然,下一秒,刘建民继续说道:
“当然,这个病例能及时处理,也离不开赵曼的带教。年轻医生有冲劲,老医生把关,两者结合,才是我们科室应该有的工作模式。”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
“赵老师带教确实认真。”
“新人跟着赵老师挺幸运的。”
林知夏看着笔记本,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来了。
功劳重新分配。
她昨天明明留下了系统备注,留下了电话沟通记录,也当众说清楚了时间线。
但到了科室会议上,刘建民一句“离不开赵曼的带教”,就能把这件事包装成赵曼指导有方。
前世赵曼就是这样一步步拿走她的东西。
不是直接抢。
而是让所有人慢慢习惯:林知夏做得好,是因为赵曼带得好。
一旦林知夏出问题,那就是她个人不成熟。
好处归上级,责任归新人。
林知夏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主任,我能补充一句吗?”
刘建民笑意微顿。
会议室也安静下来。
赵曼眼神一紧。
她几乎本能地觉得,林知夏不会说什么让她舒服的话。
刘建民看着她。
“你说。”
林知夏站起来,语气谦和。
“昨天那个病例,确实多亏赵老师给了我充分表达诊断意见的机会。作为新人,我也从中学到,遇到危急情况时,影像医生应该第一时间留痕沟通,及时反馈临床。”
她先给了赵曼一句面子。
赵曼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刘建民脸色也缓和了些。
可林知夏下一句话,就让会议室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所以我建议,科室以后对疑似危急值或潜在危急情况建立统一记录模板,包括发现时间、报告医生、沟通对象、沟通时间、临床反馈。这样既能保护患者,也能保护科室和医生。”
她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年轻医生眼睛亮了一下。
这确实是好事。
急诊影像最怕说不清。
有时候明明提醒过临床,最后病人出事,责任却扯不清楚。
如果有统一留痕模板,谁做了什么一目了然。
但赵曼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因为一旦建立这种模板,以后她再想模糊功劳和责任,就没那么方便了。
刘建民也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出林知夏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她不是在邀功。
她是在用“规范化”的名义,把昨天那种口头协作的灰色空间堵上。
“这个建议不错。”有人小声说。
老杨也开口:“我觉得可以。急诊沟通留痕确实重要,之前也有几次临床说我们没通知,其实我们打过电话,但是没记录,后来扯半天。”
另一名医生附和:“是啊,建个模板不麻烦。”
刘建民看了林知夏一眼。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否定一个明显合理的建议。
否则反倒显得他不重视医疗安全。
“可以。”刘建民点头,“赵曼,你后面牵头整理一下危急值沟通记录模板。”
赵曼脸色一僵。
“好的,主任。”
林知夏低头坐下,掩去眼底的冷意。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既然赵曼喜欢“带教有方”,那就让她亲自牵头规范留痕。
从今天开始,科里每一次急诊风险沟通,都会有更清楚的记录。
这不仅能保护患者,也能保护林知夏自己。
更重要的是,赵曼以后再想用“我只是让她帮忙”“我也不清楚”“她没跟我说”这种话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会议继续。
快结束时,刘建民又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医院有青年医师病例汇报会,我们科室需要推荐一个病例。昨天那个孕妇腹痛病例有代表性,赵曼,你整理一下,作为我们科室汇报材料。”
赵曼眼睛一亮。
“好的主任。”
林知夏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前世也是这样。
孕妇腹痛病例最后被整理成病例汇报材料。
汇报人是赵曼。
材料里的关键影像分析,很多都是林知夏写的。
可最后院内表扬时,名字只有赵曼。
这一世,刘建民还是把机会给了赵曼。
林知夏不意外。
但她不打算再沉默。
她抬头问:“主任,这个病例的初步影像风险意见和报告补充部分是我完成的。病例汇报材料是否需要我共同参与?”
会议室瞬间静了。
赵曼脸上的笑容僵住。
刘建民看向林知夏,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赵曼是你的带教老师,由她统筹比较合适。你可以协助整理材料。”
协助。
又是协助。
这个词前世像烙印一样贴在林知夏身上。
她永远在协助。
协助整理数据。
协助撰写论文。
协助做 PPT。
协助收拾烂摊子。
最后成果永远是别人的。
林知夏看着刘建民,语气依旧平静。
“可以。我愿意协助。但为了后续汇报准确,我建议材料中注明病例影像初筛及危急情况沟通由我完成,赵老师负责审核和统筹。”
赵曼脸色一变。
“知夏,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科室汇报,还要分这么清楚吗?”
林知夏转头看她。
“赵老师,这不是分功劳,是保证病例过程真实完整。”
赵曼被堵得说不出话。
老杨在旁边咳了一声,忽然开口:“我觉得写清楚也没问题。病例汇报本来就应该还原流程,谁发现、谁通知、谁审核,都写进去,反而显得规范。”
几个年轻医生也点头。
刘建民脸色不太好。
他没想到,林知夏才来第二天,就已经有人开始替她说话。
虽然只是几句普通附和,但对一个新人来说,已经足够反常。
他沉默片刻,说:“那就这样。赵曼统筹,林知夏协助,材料里如实写明流程。”
赵曼只能点头。
“好的。”
会议结束后,赵曼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她脚步很快,显然心情极差。
林知夏收拾好笔记本,刚准备离开,老杨从旁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
“做得对。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林知夏心里微微一暖。
“谢谢杨老师。”
老杨摆摆手,走了。
林知夏回到工位,刚坐下,赵曼就发来一条微信。
知夏,病例汇报材料今天下班前给我一版,重点影像截图和分析都整理好。
没有请。
没有商量。
还是前世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林知夏看着消息,回复:
可以。请赵老师先建共享文档,并在文档中标注分工。影像分析部分由我完成,统筹修改由您完成。
赵曼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好的。
林知夏几乎能想象出她咬牙的样子。
中午,周泽宇又来了电话。
这次林知夏接了。
“知夏,你昨天怎么不接电话?”周泽宇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
林知夏走到楼梯间。
“有什么事?”
周泽宇沉默了一下。
“你是不是因为雨薇不高兴?”
听见江雨薇的名字,林知夏差点笑出声。
前世也是这样。
周泽宇总喜欢把问题推到她身上。
他说江雨薇只是妹妹,是同事,是需要照顾的新同事。
如果林知夏介意,那就是她小心眼。
“没有。”
周泽宇明显不信。
“知夏,我和雨薇只是普通朋友。她刚来医院,不熟悉环境,我作为同事照顾一下很正常。你不要多想。”
“嗯。”
她答得太平静,周泽宇反而有些烦躁。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说话总是这么冷淡。”
“工作忙。”
“再忙也不能连男朋友都不理吧?”
男朋友。
林知夏眼神一冷。
前世直到她出事,周泽宇都没有公开承认过两人的关系。
在科里,他说不想影响工作。
在朋友面前,他说感情稳定就好,没必要高调。
可当他和江雨薇订婚时,整个医院都收到了喜糖。
原来他不是不想公开。
只是不想公开她。
“周泽宇。”林知夏叫他的全名。
电话那头一顿。
“我们最近先冷静一下。”
周泽宇像是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工作期间不要频繁找我。私人关系,也先暂停。”
周泽宇声音瞬间冷了。
“林知夏,你在闹什么?”
“我很清醒。”
“就因为我昨天带雨薇去放射科?你至于吗?”
又来了。
他永远能把自己的问题,变成她无理取闹。
林知夏不想再听。
“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林知夏!”
她直接挂断电话。
然后把周泽宇的消息设置为免打扰。
做完这些,她忽然觉得胸口轻了不少。
原来斩断一个迟早会背叛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下午,林知夏开始整理孕妇腹痛病例的汇报材料。
这一次,她没有像前世那样把所有内容直接发给赵曼。
她先在共享文档里写明:
材料版本:V1.0
影像分析撰写:林知夏
病例统筹审核:赵曼
创建时间:2023年7月18日 14:16
然后,每一张关键影像截图都加了标注。
每一个诊断意见都写明依据。
每一次修改都开启版本记录。
她甚至在文档页脚加了一行小字:
本材料基于院内病例汇报用途整理,未经授权不得用于其他科研投稿或对外展示。
这句话很不起眼。
但足够恶心赵曼。
因为前世赵曼就是把病例汇报材料扩展成论文初稿,最后抢了她的成果。
这一次,只要赵曼敢直接拿去投稿,版本记录和用途声明都会成为证据。
晚上六点,林知夏把共享文档链接发给赵曼。
赵曼很快打开了文档。
五分钟后,赵曼发来消息。
知夏,页脚那个说明可以删掉,内部材料不用写这么正式。
林知夏回复:
我觉得保留更规范。如果赵老师认为不合适,可以在文档里备注修改理由。
赵曼又没回了。
林知夏看着聊天界面,轻轻笑了一下。
这才哪到哪。
前世赵曼让她咽下的恶心,她会一点点还回去。
下班时,林知夏没有马上走。
她去了病案室。
她想查陈某某那份报告对应的就诊记录。
但病案室工作人员告诉她,目前病历还没归档,临床记录暂时查不到完整版本。
林知夏没有强求。
她只是询问了调阅流程,拿了一份申请表。
走出病案室时,她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一个人。
周泽宇。
他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见她出来,周泽宇立刻走过来,脸色很不好。
“你把我消息免打扰了?”
林知夏看着他。
“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周泽宇压着火。
“林知夏,我们谈了三年。你现在说冷静就冷静?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前世听见这句话,她一定会愧疚。
可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那你把我当什么?”
周泽宇一愣。
林知夏看着他,语气很轻。
“当女朋友,还是当可以随时提供数据、论文思路和情绪价值的工具人?”
周泽宇脸色微变。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
“你最近真的不可理喻。”周泽宇皱眉,“我关心你的工作,是想帮你。你却把我想得这么功利。”
这套表情,林知夏太熟悉了。
温和里带着失望。
失望里带着指责。
像是只要她不接受他的安排,就是她不懂事。
“那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了感情,还是为了妇科急腹症那个项目?”
周泽宇眼神一闪。
虽然很快,但林知夏看见了。
她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彻底平了。
周泽宇沉下脸。
“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林知夏看着他。
因为我死过一次。
因为我看见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转身离开。
因为我知道你后来踩着我的思路和别人订婚。
但这些话,她不会说。
她只是平静地开口:
“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以前太好说话了。”
周泽宇怔住。
林知夏从他身边走过。
“以后,工作上的事走正式流程,私人关系先暂停。你不接受也没关系。”
周泽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林知夏,你别后悔。”
这句话终于带出了威胁。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放开。”
周泽宇没有动。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以为你刚来医院,得罪赵曼,得罪主任,还能靠自己走多远?”
林知夏抬眸。
眼神冷得周泽宇心里一震。
“周泽宇。”
她一字一句道:
“我走不走得远,和你没关系。但你再不放手,我就报警说你职场骚扰。”
周泽宇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她。
“你疯了?”
林知夏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
说完,她转身离开。
可还没走几步,迎面就撞见了江雨薇。
江雨薇站在不远处,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林医生,你和泽宇吵架了吗?”
周泽宇脸色难看。
“雨薇,你先回去。”
江雨薇没有走。
她看向林知夏,声音温柔。
“林医生,泽宇其实很关心你。你不要误会他。他这两天一直在担心你刚进科室不适应。”
林知夏看着她。
“江医生。”
江雨薇一愣。
“嗯?”
林知夏语气平静。
“如果你喜欢调解别人感情问题,建议先考心理咨询师证。”
江雨薇脸上的笑僵住。
周泽宇怒道:“林知夏!”
林知夏没有理他,直接离开。
身后,江雨薇的声音轻轻响起。
“泽宇,林医生是不是对我有误会?”
林知夏没回头。
她太了解江雨薇了。
柔弱,委屈,无辜。
每一句话都像棉花,听着软,实际裹着针。
可这一世,她没兴趣陪他们演。
晚上回到家,林知夏没有立刻休息。
她打开电脑,把今天的所有事情整理进时间线。
赵曼试探她昨晚去向。
科室会议将孕妇病例功劳包装为带教成果。
她提出危急值沟通模板。
青年医师病例汇报会由赵曼统筹。
周泽宇试图打探项目。
江雨薇出现。
一条条记录下来后,事情变得越来越清楚。
赵曼想要她的能力。
周泽宇想要她的研究思路。
刘建民想要可控的下属。
江雨薇想要资源和优越感。
而那个陌生短信背后的人,想让她别查陈某某报告。
四条线,正在同一个点慢慢交汇。
陈某某。
林知夏盯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皱。
这个患者到底有什么特殊?
为什么对方宁愿提前暴露,也要警告她别碰?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亮了。
是共享文档的修改提醒。
赵曼正在编辑病例汇报材料。
林知夏点进去。
下一秒,她眼神骤冷。
赵曼把标题页改了。
原本的:
病例汇报:妊娠期急腹症影像识别一例
影像分析:林知夏;统筹审核:赵曼
被改成了:
病例汇报:妊娠期急腹症影像识别一例
汇报人:赵曼
林知夏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她没有立刻改回去。
而是先截屏,保存版本记录。
然后在文档评论区写下一行字:
赵老师,标题页删除“影像分析:林知夏”与原始分工记录不一致,请说明修改理由,以便后续版本追踪。
评论发出不到十秒,赵曼的头像停止了编辑。
文档里安静得像死水。
过了足足三分钟,赵曼才回复:
知夏,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只是汇报格式调整。
林知夏打字:
好的。那我补充版本说明:2023年7月18日21:37,赵曼老师因汇报格式调整删除影像分析人员信息。
这句话发出去后,赵曼再也没有回复。
林知夏关掉文档,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前世就是这样。
她每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
这一世,她一步也不退。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林知夏心头一凛,点开短信。
这一次,对方只发来一句话。
你留再多证据也没用。系统会证明,你签了。
紧接着,又是一张图片。
图片不是报告截图。
而是一张医院系统后台的登录记录。
登录账号:林知夏。
登录时间:2023年7月18日 22:04。
登录终端:急诊阅片室03号机。
操作内容:调用电子签名。
林知夏猛地站了起来。
现在是21:52。
距离图片上的登录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她的账号,将在十二分钟后,被人在急诊阅片室03号机调用电子签名。
而她本人,此刻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