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从精神病院开车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周晓岚在路上给蒋一砚发了条消息:“我去找张明远,你先别来,人多会吓到他。等我消息。”
蒋一砚回复:“小心。他女儿的行踪我查到了——她不在省城。三天前,她学校附近出现过可疑车辆,之后她就失联了。学校说她请了病假回家,但她没有回家。”
周晓岚的手指僵在方向盘上。
张明远的女儿失踪了。三天前。正是证物袋出现在她工位上的前一天。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钱江屿(或其他人)在给张明远最后的压力——要么他继续听话,要么他女儿出事。而张明远现在的心态,应该是恐惧、焦虑、急于救援,但同时也在绝望中寻求突破口。
如果她能在张明远最脆弱的时候说服他合作,她就能拿到钱江屿直接下达指令的证据。
走进张明远住的小区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白天短,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偏西了,五点不到就开始黑。小区的路灯亮了,但不多,只有主要道路上有几盏昏黄的灯,楼与楼之间的通道几乎是黑的。
张明远住在三楼,没有电梯。周晓岚爬上楼梯,在301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像是里面的人一直在等她。
张明远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浮肿,嘴角有干裂的血痕。他看到周晓岚的时候,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无法再伪装下去的疲惫。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声音沙哑。
他侧身让周晓岚进去。
屋子里很整洁——整洁得不正常。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遥控器在茶几正中央,杂志摞成一摞,厨房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叠成方形的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这种“整洁”不是生活状态,是心理状态——一个用秩序来对抗失控的人。
“坐吧。”张明远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周晓岚没有坐。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
“张师傅,你女儿在哪?”
张明远的肩膀猛地一颤。他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三天前她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学校门口转悠,她觉得不对劲。我让她小心,不要一个人走夜路。第二天她的手机就打不通了。学校说她请了病假,但没有离校记录。她就像……”他的声音碎了,“像蒸发了。”
“你报警了吗?”
“报了。但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警方说‘可能是自行离开,暂时不能立案’。我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没有人帮我。没有人。”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周法医,我女儿是我唯一的亲人。她妈妈三年前走了,只有她了。我不能让她出事。”
周晓岚在他对面蹲下来,让自己和他平视。
“张师傅,你告诉我实话——六年前,那批试剂、那个采购、那个报废,是不是钱江屿让你做的?”
张明远闭上眼睛。
“是。”
“你有证据吗?能证明他直接给你下指令的证据?”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卧室,从床垫下面摸出一个未拆封的信封,递给周晓岚。
信封里是一张存储卡。
“这里面有六年来我和他之间所有的通话录音。”张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从他第一次让人带话给我,到最近一次。我每次接完他的电话都会录音。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需要用这些东西来保命——或者保我女儿的命。”
周晓岚握着那张存储卡,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铁。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他说,如果我敢泄露任何信息,他会让我女儿消失。不是死,是‘消失’——从所有系统里抹掉,就像从来没存在过。我试过找人帮忙,但找的人第二天就打电话来说‘你的事我管不了,别再来找我’。周法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被一个人困住了,四周全是墙,没有任何出口。”
周晓岚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有出口了。你女儿的事,我会尽一切力量去找。但你要配合我——不仅仅是给我这张存储卡,还要出庭作证,亲口说出钱江屿的名字。”
张明远看着她,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
“如果我女儿出事了,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不做这些,”周晓岚一字一句地说,“你女儿就算回来了,你也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因为你知道真相,但你选择了沉默。你女儿会原谅你吗?”
张明远没有说话。他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我跟你合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找到我女儿,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要知道她还活着。”
“我答应你。”
周晓岚把存储卡小心地放进口袋,站起身。
“张师傅,你今天晚上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钱江屿知道你给过我东西之后,可能会对你下手。你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酒店、朋友家、或者我帮你安排。”
“不用了。”张明远摇头,“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在这里等我女儿。她知道家的地址,如果她逃出来,她会回家。”
周晓岚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咽了回去。她知道,有些人你永远劝不动,因为他们守着的不是一个地址,是一份希望。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明远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个等待着判决的囚徒。
“张师傅,如果钱江屿来找你,不要正面冲突。顺着他说,录下他的话。越多越好。”
张明远点了点头。
周晓岚走出楼道,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圆圈,她穿过一个个圆圈,走向停车场。手机震了一下——蒋一砚的消息:“你出来了吗?我在小区门口。”
她抬头,看到蒋一砚的车停在小区大门外的路边。他摇下车窗,看着她走过来。
“上车。”他说。
周晓岚上车,把存储卡拿出来给他看。
“张明远给的。六年的通话录音。”
蒋一砚接过,仔细看了看。“你确定是真的?”
“不确定。但我相信他。一个父亲在女儿失踪的情况下,没有理由再撒谎。”
“他女儿的事,我会从警方系统里查。但有一条线索很奇怪——她手机最后定位不在省城,在郊区。一个叫‘平安镇’的地方,离这里大约四十公里。”
周晓岚皱眉。“她在省城上学,手机定位怎么会在郊区?”
“要么是她自己去了那里,要么是有人把她的手机带到了那里。”蒋一砚发动车子,“我明天一早去平安镇看看。你先回去休息,今晚别再到处跑了。”
周晓岚没有说话。她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脑子里在想着许白昼的那个邀约——今晚十点,城西废弃纺织厂。
“周晓岚?”蒋一砚看了她一眼。
“嗯。好。”她说,“送我去法医中心吧,我有些资料要整理。”
蒋一砚没有多想,把车开向法医中心。
到了法医中心门口,周晓岚下车,看着蒋一砚的车消失在街角。她没有进法医中心,而是站在路边,打开手机地图。城西废弃纺织厂——距离这里大约十五公里,开车二十分钟。
九点二十三分。
她还有三十七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停车场,开自己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