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踩过最后一片青瓦时，柔软的爪垫没发出半点声响。突然，它停下了，尾巴尖竖起，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窄。
底下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被前两天的雨泡得发黑。
看到来人后，它又懒懒地歪倒在院墙上，脑袋枕着前爪，尾巴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笃.笃.笃”，黑漆竹杖头磕在青石板上，声儿发闷。
拄杖的老人五六十岁，老式长衫洗得发白，可料子是上好的绸缎。他脸色极差，不是疲惫，是某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
一位青年扶着他的胳膊，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三件套的深灰西装衬得他肩背笔挺，皮鞋也亮得扎眼。
两人走得极慢，周遭的死寂像潮水一样簇拥着他们，把那点生气淹没殆尽。
石板尽头，一座小院伏在阴影里，已被周遭的荒草吞没。
门框歪斜，上面的漆皮剥落殆尽，裸露出底下灰败、开裂的木茬。院门紧闭着，两扇木门拼缝处裂了条指头宽的缝，门环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西装青年环视四周，微微皱眉，但他没说什么，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不重，节奏却极稳——先一后二，间隔匀停，认得出来是世家老派礼数。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老人拄杖立在他身后，脸色灰败，唇色发白，呼吸短而急促，却始终没有催促。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坚定无比。
西装青年又叩了三下，力道稍重了些。
“请问，溯梦道人在吗？”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穿透院子。
黑猫的耳朵一转。
大门就在这一刻无声地开了——不是风吹的，是两扇门自己缓缓向内滑开，门轴转得极顺，连一点吱呀声都没有。
门外的死寂与破败，仿佛被这道门槛一刀切断。
院内是另一重天地。青石小径蜿蜒而入，两侧兰草葳蕤，扶疏叠翠。
一道流水从假山石间引过来，汇入东南角的半亩方塘，塘上架着座小小的水榭，飞檐翘角，朱漆新润。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与水汽纠缠着，碰撞出清新又冷冽的味道。
檐下垂着几帘淡色的轻纱，无风，纱幔却静静漾着细密的波纹，将深处那道身影笼罩，看不清面目，只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西装青年呼吸一窒，始终克制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条荒草没膝的石板路分明还在，破墙、锈门，一样不少。
“小微，带他们过来吧。”那人隔着轻纱开口，嗓音低哑，音色清润，像玉石轻轻相叩。
「小微是谁，这里分明没有第四人？」青青年正暗自思忖。
答案很快被揭晓。
一只毛色油亮、身形矫健的黑猫忽的从院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它冲着两人短促地叫了一声，便自顾自地转身朝前迈步。
青年暗暗稀奇，觉着这猫通人性。他身侧的老人却已攥紧了手中竹杖，青筋凸起，一颗心高高悬着——他深吸了口凉气，率先跟上了那只黑猫。
两人走过长长的廊桥，来到水榭前。纪何上前一步，抬手替老者拂开那几帘无风自动的轻纱。纱幔向两侧荡开的瞬间，他看见了纱后的人。
那是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子，一身月白长衫松松地罩在身上，长发未束，墨缎似的披了满肩。
他正坐在茶案前，低头摆弄着一只天青瓷盏，听见动静，便抬眼看了过来。
纪何在心里暗暗吃惊，饶是自己见过不少美人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看人时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唇形也生得好，嘴角微微上翘，是常说易出美人的“微笑唇”，温润又亲近。五官清朗，骨相端正，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朗朗如风的气度，让人见之忘俗。
可这温润底下，又隐约压着一丝不对劲。
他的皮肤太白了，白得近乎透明，额角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脉络。茶案旁搁着一只白瓷药碗，碗底还汪着一点残汁，空气里浮着一缕清苦的中药味，被茶香压着，若有若无。
黑猫不知何时已经钻进纱帘，此刻正安安稳稳地伏在他膝头，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响。
那人伸手顺了顺黑猫的脊背，指尖也泛着不太健康的白。他看向来客，微微笑了笑，声音温和。
“请坐。”
悬着的心到底是死了。
老人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拄着竹杖急急上前两步，嘴唇翕动，满肚子的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
茶案后的人却在这时将两杯刚沏好的茶推了过来，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里微微晃荡，茶香清冽。
“纪叔，先喝茶。”
声音不高，温润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义。那双桃花眼含着浅浅的笑意，就这样看着老人，倒把纪老爷子噎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人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把呼之欲出的话狠狠咽了回去，竹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笃"。
纪何挑了挑眉。
老爷子什么脾气，他最清楚不过。便是族里那几位叔公说话，老爷子也未必听得进半句。眼前这人不过轻飘飘一句，就能让老爷子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这可不是寻常人物。
他压下心底那点诧异，顺从地在茶案旁坐下，端起白瓷盏。茶汤入口，温度刚好，不烫唇舌，恰到好处地将茶叶的甘醇一层层推上舌尖，回味悠长。
纪何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对。
这茶不是匆忙间能泡出来的。水温、出汤的时机、茶叶舒展的程度——每一样都拿捏得太准了，准到像是提前算好了他们进门的时间。可问题是，他们此行本就是老爷子病急乱投医。
除非，他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纪何抬眼，看向对面那张含笑的面孔。桃花眼微微弯着，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那只黑猫依旧伏在他膝头，尾巴慢悠悠地甩了甩。
那人像是没察觉他的目光，自顾自端起自己那杯茶，低头吹开一片浮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