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静。
纪老爷子端坐在那儿,紧盯着茶盏里剔透的茶汤,半晌没动。那杯茶从进屋到现在,他一口都没有喝。
茶香渐渐消散,他的呼吸却慢慢稳了下来,方才进门时那股焦灼不安的神色,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
他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斟酌着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南箫啊,不知你师傅——”
话没说完,乔南箫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白瓷磕在紫檀茶盘上,发出一声清清脆脆的响,像句号一样,截断了老爷子的话。
“纪叔,您的来意,我已知晓。”他抬眼看过来,桃花眼里那点笑意还在,却淡了许多,“但很可惜,我师傅已消失良久。”
老爷子的嘴还张着,那个“在”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僵在了唇边。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挺直了半天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塌下去,肩膀垮了,攥着竹杖的手也松了劲儿,指节上的墨玉扳指磕在杖头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坐在那里,忽然就小了一圈,从一个气势沉稳的老人变成了一尊灰扑扑的塑像。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石板:“那……那便没有法子了吗,那是我最小的儿子啊!”
这话说得极轻极慢,不像是在问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完便垂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青筋的手背,再没看任何人。
乔南箫看了他一会儿,垂眼替老爷子面前的茶盏续上热茶,水流声清清亮亮的,打破了满室的寂静。他放下茶壶,语气异常平淡。
“令郎还活着。”
五个字,轻飘飘地散在满室茶香里。
老爷子猛地抬起头,眼里爆出一团骇人的光。他一把攥住竹杖,指节白得发青,整个人都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从嗓子眼儿里卡出话来。
“……什么?”
纪何差点被呛到,他猛地扭头看向乔南箫,却见那人依旧慢条斯理地撸了一把黑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爷子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竹杖“笃”地一声戳在地上,声音急切得走了调:
“南箫,你、你此话当真?他还活着?他在哪儿?他可好?你告诉纪叔,你快告诉纪叔——”
话到后面,已是语无伦次,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水光,整个人都在发颤。
乔南箫没有急着答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目光渐渐上抬,平静地落在老爷子脸上。
视线从老爷子额顶的官禄宫缓缓移过,掠过眉心的命宫、眼下的男女宫,在鼻端财帛宫稍停了停,最后落在颏下的地阁上。
好似在读一卷很旧很旧的书,字迹模糊,需得仔细辨认。
“纪叔,”他放下茶盏,声音温和,“我方才观您十二宫——父母宫日月角隐隐有晦气盘踞,这是您的心病,日夜忧思所致,但命宫宽阔,黄明之气未散,并无丧子之相。”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令郎确实还活着。”
老爷子的呼吸都屏住了。
“但更多的,”乔南箫收回目光,指腹轻轻摩挲着膝上黑猫的耳尖,“我便不知道了。十二宫相法是死理,只能照见一个人的命,照不见另一个人的下落。您今日来,别的信息一字未透,我只看出他尚在人世,至于人在何方、处境如何——”
他垂下眼帘。
“恕晚辈眼拙,看不出来。”
老爷子像是被这一番话架在了半空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知道儿子活着,心里那盏灭了的灯“噗”地重新燃了起来;可除了“活着”二字,旁的什么也不知道,那灯苗便飘飘摇摇的,总也稳不住。
他还想再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该问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纪何,终于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抬眼看了过来。
“乔先生。”一直沉默的纪何终于出声了。
西装青年坐姿笔挺,双手交握搁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从进门起他就克制得极好,行礼、叩门、品茶,一丝不错。但此刻,那双冷静的眼睛里终于透露出了别样的情绪。
“我叫纪何,市刑警支队技术科的。”他顿了顿,
“纪墨信是我小叔。失踪那天,他去探索一个酒店,灵异性质的,说是什么探险直播。我本来该和他一起去,临行前有个案子要处理,就没去成。后来——”
他停了一瞬,呼吸明显沉了几分。
“后来他的信号断在锦华酒店十三楼,搜救队翻遍了整栋楼,什么都没找到。”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然后直直地看向乔南箫,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恳切。
“乔先生,我不懂相术,也不懂玄学。您既然能从面相看出人还活着——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找到他?”
乔南箫没有马上回答。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猫猫的爪爪。清风拂过,热气袅袅团了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直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轻,根本就是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茫然,“什么是直播?”
他确实不知道。
师父失踪以后,他便守着这座小院,几乎没有出去过。院墙之外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他并不关心,也没有人告诉他。什么灵异探险、什么直播——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比失传的古籍还要遥远。
纪何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眼前这人熟知神相十二宫,能笃定地说出“令郎还活着”,却连一个基本词汇都不清楚?
虽然这些没有必要的关联,甚至是这个反应才符合世外高人的形象,纪何还是很吃惊。可能是因为对方看着太年轻了吧。
但他很快收起了诧异,重新开口,声音更沉了几分:“是一种实时的视频传播方式。”
乔南箫没有接话,只是低头顺了顺黑猫的耳尖,像是在思索什么。猫在他膝上翻了个身,跟自己的尾巴斗智斗勇。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纪何。
“说说那个锦华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