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送走了。
院门合上的那一声闷响还没落尽,乔南箫已经整个人垮了下来。
方才水榭里那个坐姿端方、气度温润的青年仿佛是个假人。
此刻他歪歪斜斜地瘫在小榻上,一条胳膊垂到榻沿外头,即便是月白长衫的袖子拖在地上,也懒得往上拽一把。
勾人的桃花眼半睁半闭,嘴角那点云淡风轻的笑意早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生无可恋。
“累死了~。”他拖着嗓子,声音软绵绵的,跟刚才给老爷子看相时判若两人。
“尔康,你看见没有,纪家那老头子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要是不答应,他能当场厥过去。”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此刻正蹲在榻边的小几上,尾巴搭在爪子前,端端正正地盘成一团。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盯着他,没什么反应。
“你就非要我明天早上去?反正那孩子一时半会也出不了什么事儿。”
乔南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早上!连个懒觉都不让人睡。那个叫纪何的还说什么‘早上八点准时来接~’八点!他们刑警都不睡觉的嘛!”
他越说越委屈,索性把靠枕捞过来抱在怀里,缩成一团:“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师父跑了就跑了,只留个院子给我就算了,怎么还留了一堆人情债——纪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连锦华大酒店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他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看向黑猫:“尔康,咱不去了行不行?”
黑猫没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
然后它开口了。
“你说呢?”
声音温和,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但现在全然是无奈了。
乔南箫把脸往靠枕里又埋了埋,含含糊糊地嘟囔:“就说我突然病了……对了,相术反噬!卧床起不来,明日也出不了门……”
“箫箫。”
黑猫的声音沉了一分。乔南箫不动了,只从靠枕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地瞄它。
黑猫叹了口气——一只猫叹气实在是很违和的事,但它就是叹了,叹得又长又无奈。
它从小几上跃下来,无声地落在榻边,迈着步子走到乔南箫面前,抬起一只前爪,不轻不重地在按在他额头上。
“不能再拖了。”它收回爪子,竖瞳定定地看着他,“你该入世了。”
乔南箫不说话了。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才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又没说不去。”
黑猫没拆穿他,只是重新在小几上盘好,尾巴慢悠悠地卷起来。
“去就好好去。明天换身利落的衣裳,别穿这月白长衫,经不起风尘。你那套玄色的短打在柜子最底下,记得翻出来。”
乔南箫把靠枕蒙在脸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尔康——你怎么比我师父还啰嗦——”
黑猫没有再搭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卧着,看窗外斜阳一寸一寸爬上小榻。
它知道这小子只是嘴硬。明天一早,他会起来的。
*
一个年轻姑娘此刻正盘腿坐在宿舍床上,不停的刷着评论,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着她发青的脸——她没能找到她想看到的。
她叫宋晓,一个普通得的大学生,关注“少爷我胆大”,纯粹是因为主播胆子够肥,敢去别人不敢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纪墨信开播的时候,她正窝在宿舍床上嗦粉。
镜头晃得厉害,画面里是一栋灰扑扑的大楼,外墙的霓虹招牌早就不亮了,只剩“锦华”两个字缺胳膊少腿儿地支棱在夜色里。
“家人们,今晚咱们盘锦华大酒店。这地方废弃五年,据说是本省排名前三的凶地。”
纪墨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年轻,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痞气,“看看这大堂,水晶灯还在,就是锈得差不多了。”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去:
【主播胆子是真大】
【这地方不是出过人命吗】
【快上楼快上楼】
纪墨信在大堂转了一圈,镜头扫过积灰的前台和一把歪倒在地上的椅子。然后就往电梯间走。
电梯居然还能用,按键的灯是那种病恹恹的惨白色,闪了两下才亮稳。他按了上行键,门开了,里面的灯光嗡嗡响,光线一跳一跳的。
“来,咱们随机抽个楼层——”他伸手在按键上胡乱按了一把,“十四楼,走着。”
电梯门关上。画面晃了晃,大概是他在调云台。镜头对准了电梯的按键面板,那排数字从一跳到七,又从七跳到十。
弹幕还在刷:
【十四楼有啥说法吗、我怎么觉得这电梯有点慢。】
宋晓放下筷子,盯着屏幕。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后背有点发凉。
电梯还在升,数字跳到十二、十三——然后,在十四楼的数字亮起之前,那排按键忽然全灭了。
不,不是全灭。十三楼的按键亮了起来。
弹幕炸了:【???自己改了、卧槽主播你按的到底是几楼。】
但纪墨信没反应。他在感谢,嘴里念着一串乱码号,一遍一遍地说着:“谢谢这位朋友的提示。”
他在感谢之余还跟这位乱码网友聊起来了。
这很奇怪,怎么能从这么多的弹幕中准确的找到乱码网友的回复。
「就好像,他的直播间里就只有这一个人。」
宋晓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荒诞的想法。这一瞬间,她汗毛竖起,脊背发凉。
突然所有弹幕被动清屏。只留下这个乱码的号。不停地刷着:【往下走走,对,往下,再往下。】
宋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试着发一条弹幕,发不出去。又颤抖着手试着点了举报,也没有反应。
宋晓盯着那个乱码号的主页,点进去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页面跳转,账号信息的位置只显示着一行蓝色的小字:当前用户不在服务区。她从头皮麻到了脚趾。
电梯开始下行。一如乱码说的。
数字从十三往下跳。十二、十一、十……跳到一的时候电梯停了一下,她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准备喝口水,却发现手指在发抖。
然后她看了一眼屏幕,杯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数字还在往下跳。已经跳到了负一、负二、负三。这栋楼一共只有地下两层,但屏幕上那些负数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砸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数字的形状。负一百、负五百、负三千、负一万——
整个屏幕黑了一瞬。
等画面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数字停在了一个她根本数不清位数的负数上。
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外是一条黑得能吞掉所有光线的大楼走廊。走廊里不知道是丢着什么东西,或是在烧什么,灰烬飘在空中,像一场细密的大雪。
然后,她看见了更让她头皮发炸的一幕。
这个时候弹幕又可以发送了。所有人都在宣泄自己的情绪,密密麻麻的。纪墨信同样视若无睹,他抬起头,对着走廊里那片漆黑的空气,笑着开了口。
“您好,请问这里是……您怎么称呼?”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对方回答。
然后他点了点头,说:“好的,那我跟您走一趟。”
弹幕里已经没有人刷屏了。整个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所有人同时看到了那条蓝字系统提示。
“少爷我胆大”已结束直播。原因:信号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