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锦华大酒店门前停下。
纪何熄了火,拔了安全带,却没有急着下车。目光扫过挡风玻璃外那栋灰扑扑的大楼,神情很是复杂。
他来过这里不下十几遍,大堂、前台、货梯、楼梯间——这栋楼的结构已经刻在他脑子里,像一份冰冷的档案。
没什么好犹豫的,他推门下车,绕到后座去扶老爷子。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酒店,也没说话,脸色比方才在车里更难看了几分。
乔南箫一身玄色短打,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怀里抱着猫猫,从车里利落的跳下来。
在早晨大亮的天光里微微仰头,眯着眼,对着酒店大楼看了半天——从顶楼一直看到正门,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不动了,半天没做声。
“乔先生?”纪何喊了一声。乔南箫摇摇头,示意不要出声。
他把猫往怀里颠了颠,腾出一只手,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黄符,动作很随意而潇洒,
夹着黄符的两指忽然一翻,朝前凌空一甩,黄符飘出去,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吊住了,悬在半空中。
朱砂符文忽的动了起来——那些鲜红的笔画活了,它们一点一点脱离纸面,在空中重新排列,凝成一道悬浮的血色图纹。
纪何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南箫……”老爷子刚开口,乔南箫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双手迅速结了个印。
那符文顿时爆出一团刺眼的光,像一颗小太阳在半空炸开。
纪何本能地闭眼,同时听见一声极清脆的“嗤”
「什么东西碎了?」他的眼皮子悄悄掀开一条缝,但是看不清。
这脆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纪何缓缓睁开眼,傻了。不得不说,这一趟下来,把他20多年来形成的世界观给重塑了一下。
眼前的楼变了。
是慢慢变的,是“啪”地一下——就像是镜子碎掉了,把神秘里世界完完全全的展露出来。
灰扑扑的水泥外墙没了,破旧的霓虹招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他们从未见过的建筑,飞檐斗拱,金漆描梁。
正门上方悬着一块朱红匾额,上面四个字不是简体,也不是繁体,是某种笔画繁复的篆体。但不知为何,在场的三个人都一眼认出了那些字——
锦华客栈。
而并非锦华大酒店。
乔南箫站在那块朱红匾额底下,仰头望着上面四个篆体大字,看了一会儿。晨曦越过飞檐,照亮了描金笔画,每一笔都像是刚刚漆上去的。
他的目光从匾额上移开,缓缓扫过飞檐的弧度、檐角铜铃的排列、门前石阶的纹路,最后落在正门两侧那两根朱漆柱子上。
柱子上的对联字迹模糊,他却看了很久。
晨光直直地照在他背上,独独绕过了客栈朱门——以门槛为界,门外的石阶被照得发白,门里的地面却黑得看不见底。
不是没有光,是光进不去。
一阵风从深处吹出来,阴恻恻的,贴着地面往人脚踝上缠。那不是冷,反而是另一种东西。
——可以说是类似于三伏天的时候忽然推开地窖的门,从地底翻上来的寒气,带着灰尘和旧木头腐朽了很久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檐角的铜铃被这阵风拂过,却没一声响。
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乔南箫微微偏头,避开了那股扑面而来的阴气。他抬手,指尖在尔康的耳根处轻轻按了按,确认了什么。
尔康的尾巴在他手腕上卷了一下,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门里的黑暗。
乔南箫把尔康往纪何怀里一塞。
黑猫猝不及防地换了个人抱,四只爪子僵了一瞬,扭头看了他一眼。乔南箫没理它,只对着老爷子扬了扬下巴。
“纪叔,你跟纪何留在外面。”乔南箫神情肃穆。
“《太平广记》里有一篇佚文,专讲各地奇闻。其中提到过一种地方,说是‘鬼宿客栈,生魂不入’。”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阴森森的空气里字字分明,“凡人偶尔能看见这种客栈,但只有特定的人才进得去。”
他抬手,指向柱子上的刻字:“这两句就是客栈的对仗——‘迎来皆是客,送往不知年’。说的是进门的人都当是寻常旅店,可一旦住了进去,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出得来了。纪墨信是在开客栈的那个时辰误打误撞进去的”
乔南箫顿了顿,直直盯着匾额上描金的四个字。
“他还活着。只是被‘困’住了。”
乔南箫没有把话说完。但纪何已经听懂了。搜救队翻遍了整栋楼都找不到人,不是没找到——而是他们根本进不去。
但是现在,乔南箫已经把外面的那一层幻境给破了,客栈近在咫尺,他却是叫两人留在外面。
老爷子怔了怔,刚要张嘴——乔南箫已经抬起一只手,轻轻往下压了压,安抚住了这位长辈着急的情绪。
“您别跟我争。”他的语气并不强硬,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双清亮的眼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这是鬼客栈,不是寻常凶宅。方才那股阴风是从门里往外吹的,大堂里一点光都没有——这说明里面的东西已经醒了。这段时间您耗费心血,身子骨并不那么硬朗。这扇门您进不去,硬闯的话,还没找到纪墨信,您自个儿先折在门槛上了。”
不等老爷子反应,乔南箫转向纪何,语气稍缓了几分:“你是刑警,身手好,警惕性高,这些我都知道。但有些东西不是靠身手就能对付的。你得在外面守着,万一里面有什么动静往外跑,你得替你爷爷拦住。”
纪何抱着猫,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并没有争辩,因为他能从乔南箫的话里听出话来——不是“你们帮不上忙”,而是“进去了,我还得分神护着你们”。
这话不好听,但够实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刚被硬塞进怀里的黑猫,刚要开口说什么,乔南箫已经退后了一步。
“小微留下。”
黑猫的耳朵猛地一转,竖瞳钉在他脸上。
“别这么看我。”
乔南箫语气随意,“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老爷子阳气又虚成这样,万一门口有什么东西摸过来,你让他拿拐杖打?纪何可靠不住。”
尔康沉默了。然后它从纪何怀里轻轻跃下,落在老爷子脚边,端端正正地盘尾坐下。没有抗议,没有翻白眼——只是用一种很深很沉的目光看了乔南箫一眼。
“快去快回。”黑猫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
老爷子浑身一震,低头瞪着脚边这只口吐人言的黑猫,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纪何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但他毕竟年轻,只是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乔南箫冲他们摆了摆手,转身朝客栈大门走去。
阳光照在他玄色的背影上,门槛里涌出的阴气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靴面,他没有停顿,一步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