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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20 23:36:04

大堂比他想象的要深。

幽绿色的微光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像是墙壁自己在发霉。

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旧木头和淤泥的气息,每呼吸一口,都是对自己身体的虐待。

地板踩上去是软软的,不是木头朽了的那种软,倒像是在什么肉上。

乔南箫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没什么表情地挪开脚,顺便把鞋底在旁边的地毯上蹭了蹭。

面前有七个入口。

正前方一条大堂楼梯盘旋而上,左右两侧各三条走廊,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

每一条走廊口都站着点什么——有个穿白裙子的垂着头立在左手边第二条廊口,头发盖住了整张脸;右手边第一条廊口的天花板上垂下几根粗重的麻绳,无风自动地晃着;正中的楼梯口湿了一大片,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蔓延,空气里的河腥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七个入口,只有一条是对的。走错了,不是绕路的问题,是能不能再绕回来的问题了。

“嚯,还有守门的!”他眉头一挑。“每个死法都不同,力争不重样是吧!”

乔南箫笑着摇摇头,伸出左手。掌心金光一闪,八卦盘浮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在指间缓缓旋转着。

右手立即掐了个诀,指尖在卦盘上方凌空一点,卦象立刻加速旋转,最终定在“离”位上。

离为火,为正南。吉方在南。

他抬眼,正南方向是右边第二条走廊——那一条最安静,没有水渍,没有麻绳,也没有白裙子的女鬼。

但安静的未必就安全。他往那边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咯咯咯的骨节扭动声,那个垂着头的白裙子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脸,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向他的方向,嘴巴张得比脸盆还大,一口黑气直扑他后脑。

乔南箫头都没回。

主要是因为这玩意儿有口臭。

一张黄符从袖口弹出,朱砂符文在半空中烧成一道火光,那东西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化作一摊腥臭的水渍泼在地上。

他脚步不停,顺手多抽了一张符,对着右边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麻绳甩过去——符纸穿绳而过,麻绳像被火烧断的蛇一样痉挛着缩回了黑暗里。

楼梯口的那摊水渍还在往外漫。他走到水渍边缘,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到鼻端闻了闻。

不是普通的水,是河水,带着泥沙和水草的腥味。

水里有东西,他感觉到了——一双泡得发白的眼睛正从水面下盯着他。

乔南箫又抽出一张符,夹在两指之间,笑眯眯的对着水面晃了晃,像是在给水里的东西看。

然后用力把符往水面上一拍,水面剧烈地翻滚了一下,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烫到了,猛地缩了回去。水渍以比蔓延时更快的速度倒流回楼梯口,眨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通往南方的走廊安静地横在他面前。乔南箫把剩余的符纸塞回袖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撇了撇嘴:“就这点东西也学人开客栈。”

他继续迈步,穿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客栈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数十盏宫灯,暖黄的烛火透过绢纱,将整个厅堂笼在一片暧昧的昏黄里。

红木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柜台后面的博古架上搁着几件瓷器和一只铜香炉,香炉里燃着线香,青烟袅袅,气味却不是檀香,而是一股甜丝丝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异香。

整座大厅乍一看像是某个古镇上精心修缮过的老客栈,可细看处处透着不对劲——那些桌椅明明擦得锃亮,却一个人都没有;宫灯里的烛火不是往上蹿的,而是懒洋洋地往下垂,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极轻极细的窃窃声,像是有许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可你竖起耳朵去听,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店小二,青布短衫,肩上搭着条白巾,一张脸白得像纸扎店里的人偶,五官端正到了不自然的地步,嘴角微微上翘,保持着标准的待客微笑。

可那双眼睛不似活人,眼珠上一丝光泽都没有,应当是随随便便从哪里剪的黑色圆片贴在了脸上。

乔南箫进来的那一刻,店小二的头缓缓转向他,脖子转动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咯吱声,然后保持微笑,用一种平得没有音调起伏的声音说:“客官里面请——”

乔南箫没理他,自己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起来,嚣张的倒像个二大爷。

“没人招呼啊?”他冲柜台扬了扬下巴。

“来啦~”

这一声是从楼梯上传来的。尾音拖得很长,软绵绵的,感觉是有人拿着羽毛在耳根后面轻轻搔了一下。

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开衩开得很高,露出一截白得不像话的小腿。旗袍的料子极好,暗纹在烛光下隐隐流动,像是活的。

五官艳丽而有攻击性,到了某种让人不安的程度——眉眼弯弯的,嘴唇是那种熟透了的樱桃色,含笑看人的时候,能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酥意。

“哟~”

老板娘在乔南箫面前站定,一只手撑着桌面,俯下身来,那双含情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下。

“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来了个这样标致的小郎君?”

她靠得很近,那股甜腻腻的香熏得人脑仁发晕。

乔南箫没躲,桃花眼弯了弯:“老板娘也生得好看,品味也是极佳,不仅客栈十分气派,就连这衣服也……。”

他压低了声音,好似情人间的呢喃,“姐姐悄悄告诉我,从哪儿剥来的?”

老板娘咯咯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弹来弹去,尖锐又刺耳。

“嘎吱——”

她拖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帮子看他,那眼神仿佛是看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

“小郎君嘴真甜。不过——”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嘴太甜的男人,往往最会骗人。”

“那也得看骗的是人是鬼。”乔南箫也往前凑了凑,笑意更深了,“姐姐,跟您打听个事。前两天,有没有生魂从这儿经过?大概这么高,年轻人,男的。”

老板娘眨了眨眼,把身子往后一仰,笑声又脆又亮:“生魂?咯咯咯——小郎君真会开玩笑,这地方能进来的,哪个不是——”

她故意顿了一下,压低了嗓子,“死的?最近看见的生魂,可就只有你一个。”

乔南箫也笑。他右手搁在桌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弯了弯。

一道极细的金光无声地从桌面上划过,快得像幻觉。金线的另一端绕上了女人白皙的脖子,收紧得不松不紧——刚好够让她僵住。

老板娘的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嘴角还翘着,弧度却硬了,眼底的风情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黑沉沉的死水。

店小二缓缓往这边迈了一步,乔南箫没看他,左手随便夹了张符往那边一甩,符纸凌空钉在小二额头上,那东西便站在原地不动了,像被点了穴。

“老板娘,”乔南箫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继续聊家常,“我刚才问的,你再仔细想想?”

她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女“人”的眼珠子缓缓往下转,瞥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道细细的金线。她在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然后她慢慢凑了过来。

她的嘴唇贴上乔南箫的耳廓,喷出来的气息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前两天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细,像是一根针从耳膜往里扎。

“有一位大人物,带了一个年轻的生魂进来过。”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往后退回自己的座位上,脖子上的金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走了。

她抬起手,僵笑着摸了摸自己被勒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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