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十个勤天站在村东头的荒地上,集体沉默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这块地。昨天李耕耘带他们看过,但那时天色已晚,杂草丛生,看得不真切。现在阳光一照,十亩地的全貌赤裸裸地摊在眼前,像一张巨大的、长了癣的脸。
“这……这是地?”王一珩的声音发飘。
“不然呢?”李耕耘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我以为地是平的,像电视里那样,金黄色的麦浪,一望无际——”
“那是丰收的时候。现在这是荒地。”李耕耘把土揉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荒了三年的地,草比人高,土板结了,得深翻。”
“深翻是什么意思?”陈少熙问。
“就是用锄头挖下去至少二十厘米,把板结的土块打碎,让土壤透气。”
“二十厘米?”陈少熙比划了一下,“那得挖多深?”
“到你小腿肚。”
陈少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肚,又看了看脚下的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通知要徒手挖一条隧道。
鹭卓昨天已经翻过一小块,知道深浅。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面——硬得像水泥地。指甲盖顶得发白,只戳出一个小白点。
“这地是石头做的吧?”他嘟囔。
“板结了就这样。”李耕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年没人管,日晒雨淋,表层硬化了。得先浇透水,软化一下再翻。”
“那昨天怎么没浇水就翻了?”赵一博问。
“昨天那是试试你们的体力。”李耕耘面无表情,“翻不动硬土的,趁早转行。”
李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被鹭卓一把拽住。
“跑什么?”
“我没跑!我看看后面有没有牛!”
“有牛也轮不到你骑。”
赵一博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了。信号不好,但他提前下载了鹭岛村的卫星地图。他把屏幕转向大家:“这块地大概十亩出头,东西走向,东高西低,坡度大约三度。东边靠近水源——那边有个废弃的水渠,应该还能用。西边靠近公路,运输方便。中间这块最平,适合做主种植区。”
所有人凑过来看屏幕。卫星图上,这块地像一个不规则的梯形,边缘被杂草和灌木包围。
“你怎么连这个都有?”鹭卓佩服地看着赵一博。
“做功课。”赵一博推了推眼镜,“我来之前查了鹭岛村的所有公开资料。土壤普查报告显示,这片区域的土质是砂壤土,pH值7.2-7.5,偏碱性,有机质含量偏低,但保水保肥能力中等。适合种玉米、向日葵、土豆、红薯、花生——”
“够了够了,”李昊打断他,“你再说下去我就要做笔记了。”
“你可以做笔记。”赵一博认真地说。
“我开个玩笑。”
“我没有。”
李耕耘从赵一博手里拿过电脑,自己看了看卫星图,皱眉:“这个水渠我看过,早就干了,没水。”
“那就引水。”赵一博说,“从村里的小河引过来,距离大概三百米。”
“怎么引?挖渠?”
“对。”
“你挖?”
“大家一起挖。”
李耕耘盯着赵一博看了三秒钟,然后看向蒋敦豪:“队长,你确定这个人不是来折磨我们的?”
蒋敦豪苦笑:“他不是来折磨你们的,他是来折磨所有人的。”
赵一博毫无愧色:“提高效率不叫折磨。”
“那叫什么?”
“叫优化。”
“优化你个——”
“行了行了,”蒋敦豪赶紧打断,“先勘测,把地的情况摸清楚。李耕耘,你带几个人去量面积,看看实际有多少亩。赵一博,你带几个人去检查水源和土壤。剩下的人把地里的杂草清理一下,至少把边界清出来。”
“队长威武!”李昊举手欢呼,然后被蒋敦豪瞪了一眼,乖乖闭嘴。
李耕耘选了何浩楠、陈少熙、鹭卓跟他去量地。
“量地干嘛用步子量?”陈少熙不解。
“你有尺子吗?”李耕耘反问。
“没有。”
“那不就得了。”李耕耘迈开大步,一步一米,走得飞快,“你们跟着我,我走一步你们数一步。”
“一步怎么就是一米了?”鹭卓怀疑。
“我腿长八十厘米,步幅一米。”
“你不才一米七八吗?怎么步幅就一米了?”
“我有拉伸。”
鹭卓看了看李耕耘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腿,闭嘴了。
四个人排成一列,沿着地边向东走。李耕耘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又快,像一台人形测距仪。何浩楠紧跟其后,步子同样大,节奏稳得像阅兵。陈少熙勉强跟上,但每走几步就要小跑一下。鹭卓落在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
“走慢点!”他喊。
“别说话,数数!”李耕耘头也不回。
“我数到一百二十三了!”
“一百二十三米,东边长度一百二十三米。”李耕耘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绳,两头打了结,“何浩楠,你拿这头,去对面那棵槐树,绷直了。”
何浩楠接过绳子,大步走到对面的槐树旁,把绳子绷紧。绳子刚好到头。
“二十三米。”李耕耘说,“东边宽二十三米。面积等于长乘宽,一百二十三乘二十三,两千八百二十九平方米。”
“那才四亩多?”陈少熙惊讶,“不是十亩吗?”
“这只是东边一块。还有西边、南边、北边。”李耕耘指了指远处,“这块地不是正规的长方形,是多边形。得一块一块量,再加起来。”
“那得量到什么时候?”鹭卓哀嚎。
“量到量完为止。”
接下来一个小时,四个人在地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李耕耘量得极其认真,每一段的数字都记在烟盒纸上。何浩楠全程配合,一言不发但动作精准。陈少熙跑前跑后,鞋里进了土,倒出来继续跑。鹭卓已经完全放弃追问“为什么”,机械地跟着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中午吃什么。
最后李耕耘在烟盒纸上算了一会儿,抬头:“九亩八分六厘。”
“多少?”鹭卓没听懂。
“九点八六亩。”赵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看了一眼烟盒纸上的数字,“跟我查的数据差不多。”
“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九点八六亩吗?”鹭卓哀怨地看着李耕耘。
“我说了,九亩八分六厘。”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分和厘是市制,亩以下是分和厘。一亩十分,一分十厘。九亩八分六厘就是九点八六亩。”李耕耘一本正经地解释。
“我上辈子欠你们农民的?”
“可能。”
赵一博蹲下来,拿出一个本子开始画地形图。他画得很细致,把丈量出来的每一个边长、每一个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地里的几棵大树和两块大石头都标出来了。
“这两块石头得搬走。”他指着图上的两个圆圈,“占了将近十平方米的面积。”
“搬不动。”李耕耘说,“那是两块大石头,几百斤,得用撬棍。”
“那就撬。”
“你撬?”
“大家一起撬。”
李耕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再说一句大家一起试试”。
赵一博假装没看见。
另一队人马去检查水源。
蒋敦豪带队,成员有李昊、卓沅、赵小童、王一珩。
小河在村子的另一边,离荒地大概四百米。说是一条河,其实就是一条两三米宽的小水沟,水不深,能见底,能看到水草和几尾小鱼。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看起来很安静。
“这水能用吗?”李昊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凉的。”
“河水凉正常。”卓沅说。
“我不是说凉不凉,我是问干不干净。”
赵小童已经拿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了,拍完水流拍水草,拍完水草拍倒影。李昊忍无可忍:“你是来勘测的还是来采风的?”
“都是。”赵小童头都没抬,“艺术来源于生活。”
“那你能不能先生活完再艺术?”
赵小童终于抬起头,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王一珩趴在河边,伸手去捞水草,被卓沅一把拉住:“别碰,里面有水蛇。”
“啊?!”王一珩缩手比触电还快,整个人弹起来,撞到身后的李昊,李昊往前一扑,差点栽进河里。
“你俩能不能稳重点?”蒋敦豪一把拽住李昊的衣领。
“他说有水蛇!”王一珩脸色发白。
“有水蛇也不咬人。”卓沅蹲下来,用手拨开水草,“水蛇吃小鱼小虾,对人没兴趣。而且这条河的水质还行,不算脏。”
“你怎么知道?”蒋敦豪问。
“看水生植物。有苦草和黑藻,说明水质中等偏上。如果污染严重,只有水葫芦和浮萍。”
蒋敦豪多看了卓沅一眼。这个不爱说话的护士,懂的比想象中多。
“那能不能引到地里去?”他问。
“得看落差。”卓沅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我们那块地比这条河高还是低?”
赵一博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对讲机是导演组昨天送来的,一共三台,说是“节目组的诚意”。诚意不大,但够用。
“赵一博呼叫蒋敦豪,听到请回答。”
“听到了。”蒋敦豪拿起对讲机。
“我看了卫星图,河面海拔比我们地里的最低点低大约两米。重力自流不可能,得用水泵抽。”
“有水泵吗?”
“没有。采购清单上我写了,但预算不够,划掉了。”
“那怎么办?”
“人挑。”
蒋敦豪沉默了三秒钟:“你再说一遍?”
“人挑。用水桶从河里挑水到地里。每人每次挑两桶,大约四十斤。每天需要浇灌的水量按每亩两吨计算,十亩就是二十吨。每人每天挑五百趟——”
“行了行了。”蒋敦豪赶紧按掉对讲机,怕赵一博再说下去会算出需要一百年。
“赵一博说什么?”李昊凑过来。
“他说让我们人挑水。”
“……”
“……”
“……”
四个人站在河边,风吹过,水面的落叶飘了一圈。
“我觉得,”王一珩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可能活不到三个月。”
“不要这么悲观。”赵小童终于收起手机,认真地说,“大不了不种需要浇水的作物。种土豆,土豆耐旱。”
“你确定?”
“不确定,我百度过。”
蒋敦豪深吸一口气:“先回去吧,把情况汇总了再说。”
上午十点,十个人在地头最大的那棵槐树下集合了。
树荫不大,十个人挤在一起,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鸡。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那是何浩楠从厨房找出来的,说是“挡灰用的”,现在当野餐垫使。
赵一博打开电脑,把地形图投屏——用手机热点连投影仪,投影仪是赵小童带来的,他说“没有投影仪怎么开会”,被所有人吐槽“你来种地还是来创业的”。
“根据现场勘测数据,”赵一博站在投影幕前,像在做毕业论文答辩,“我们面临以下几个问题。第一,土壤板结严重,需要深翻和改良。第二,水源距离远,需要解决灌溉问题。第三,地里杂草太多,需要清理。第四,没有农机,全部靠人力。第五,肥料不足,只有李耕耘买的三袋化肥。第六——”
“你能不能先讲最重要的?”李昊举手。
“都重要。”
“最重要的。用一句话概括。”
赵一博想了想,推了推眼镜:“我们可能种不出东西。”
全场安静了。
陈少熙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砸到自己的脚趾,他居然没喊疼——因为被吓的。
“你再说一遍?”鹭卓的声音有点发抖。
“土壤有机质含量太低,在不施肥的情况下,任何作物都长不好。但我们只有三袋化肥,十亩地至少需要三十袋。缺口二十七袋。”赵一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那买啊!”李昊说。
“没钱。三千块预算,已经花了两千八,还剩两百。”
“两百能买多少袋?”
“半袋。”
“……”
蒋敦豪揉了揉太阳穴。他感觉自己不是来种地的,是来解一个没有答案的数学题的。
“李耕耘,”他看向蹲在树根旁边抽烟的李耕耘,“你怎么看?”
李耕耘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把赵一博拨到一边。赵一博不情愿地挪了半步,但没完全让开,两个人挤在一起。
“赵一博说的都对,但不全对。”李耕耘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土壤板结是真的,但板结的只有表层。五厘米以下,土还活着。只要浇透了水,翻一遍,再撒点农家肥,半个月就能缓过来。”
“农家肥从哪来?”蒋敦豪问。
李耕耘看着大家,表情微妙:“你们猜。”
“你不会让我去捡牛粪吧?”陈少熙的脸白了。
“不止牛粪。鸡粪、猪粪、羊粪,都行。实在不行,人——”
“停!”李昊捂住耳朵,“我不听!”
“我说的是人粪尿发酵后也是好肥料。”李耕耘面不改色,“但你们接受不了,就算了。村里有养鸡场,去拉几车鸡粪就行了。”
“几车?”鹭卓问。
“先拉五车,一车大概两百斤。”
所有人同时看向自己此刻穿着的鞋。
“鸡粪不脏,”李耕耘说,“发酵过的,不臭,跟土差不多。”
“你确定?”王一珩半信半疑。
“我确定。”
“那你闻过吗?”
“每天都闻。”
王一珩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敬佩你但我做不到”。
蒋敦豪拍了一下手:“好了,资金问题、肥料问题、水源问题,一个一个解决。今天下午先把地里的杂草清了,至少把边界清出来,明天开始翻地。”
“那水怎么办?”卓沅问。
“先不浇。等翻完地,一次浇透。”李耕耘说,“现在浇,泥巴糊糊,没法翻。”
“那化肥呢?”赵一博追问。
“先用三袋顶着,不够再说。”
“再说就晚了。”
李耕耘看了赵一博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不耐烦,但也有点欣赏——这个人虽然烦,但他是对的。
“赵一博,你算一下,要保证基本产量,最少需要多少化肥。”
“最少十五袋,理想情况二十五袋。三袋只能养活三分地,不是十亩。”
“那就先种三分地,剩下的地养着。”
“什么叫养着?”鹭卓没听懂。
“翻一遍,什么都不种,让它晒一季,吸收阳光雨露,明年再种。”李耕耘说,“这叫撂荒轮作。地累了,得让它休息。”
鹭卓第一次听到“地累了”这种说法。他看着脚下那片硬邦邦的土地,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块地不是死的,它也会累。
“那就先种三分地。”蒋敦豪拍了板,“三分地够我们十个人吃吗?”
“够吃菜,不够吃粮。”李耕耘说,“粮还得买。”
“粮的事后面再说。今天先把地清了,明天翻那三分地。有没有问题?”
“没有。”好几个人同时说。
“有问题。”赵一博举手。
“你说。”
“三分地是哪三分?我建议选东边那块,光照充足,离水源最近,土质也是最好的。”
“行,就东边那块。”李耕耘点头,“今天下午先把那块地的草清了。”
所有人看向那片“东边那块”——大约三十米见方,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还有一些带刺的灌木。
“这么多草,怎么清?”陈少熙问。
“用手拔,用锄头挖,用镰刀割。”李耕耘说,“三人一组,分片包干。我和何浩楠、陈少熙一组,清中间那片。蒋敦豪、赵一博、鹭卓一组,清左边。李昊、卓沅、赵小童、王一珩,你们四个清右边。右边草矮,好清。”
“为什么右边草矮?”李昊怀疑。
“因为右边靠近树,树荫遮了,草长不高。”
“那不就是欺负我们?”
“你们四个人,他们三个人,公平。”李耕耘面无表情,“而且你们四个力气小。”
“我力气不小!”李昊抗议。
“你翻地翻了五米就喊累。”
“我那是在保存体力!”
“那你保存了,现在用吧。”
李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资本。
清草的场面比翻地更惨烈。
翻地至少还有章法——一锄一锄,有节奏感。除草完全就是肉搏战。
鹭卓刚走进左边那片草地里,裤腿就被荆棘挂住了。他弯下腰去解,手又被刺扎了。他“嘶”了一声,站起来,发现草里全是“暗器”——苍耳、蒺藜、荆棘,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带刺植物。
“这哪是草,这是刑具。”他哀嚎。
“闭嘴,干活。”蒋敦豪已经蹲下开始拔草了。他拔草的方式很原始——抓住草根,用力往上拔。草根扎得很深,拔的时候带出一大坨土,甩在他脸上。
赵一博从背包里掏出一副园艺手套戴上,动作优雅得像做实验。他拔草的方式也很优雅——先观察草的品种,然后选择最优的拔除角度。拔了五分钟,拔了三棵草。
“赵一博,你拔草的速度,跟乌龟赛跑都能输。”鹭卓吐槽。
“我在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这种草的根系分布。它属于须根系,主根不深,但侧根分布广,拔的时候应该斜向发力,而不是垂直——”
“你拔出来就行了,管它什么根!”
“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
蒋敦豪听不下去了,直接上手帮赵一博拔了一把,三秒钟拔了十棵。
赵一博愣了一下:“你怎么做到的?”
“用力。”
“……”
赵一博默默收起研究心态,开始真正用力拔草。手套很快磨破了,草汁染绿了手指。他皱了皱眉,没吭声,继续拔。
右边那片矮草地,四个人的画风完全不同。
李昊拔草拔出了表演感——每拔一棵就举起来转一圈,像在舞台上谢幕。王一珩在旁边吐槽:“哥,你拔的是草,不是花。”
“每一棵草都值得尊重!”李昊又拔了一棵,举起来,“这一棵,致敬我们的青春!”
“那我这一棵,致敬你脑子里的水。”王一珩说完就跑,李昊追着他打,踩倒了一片草。
卓沅一个人默默地拔,速度不快但很稳。他拔草的方式很有耐心,一棵一棵来,连根拔起,堆成一堆。赵小童在旁边拍照,拍拔草的人,拍被拔的草,拍天上的云,拍地上的蚂蚁。
“你就不能帮帮忙?”卓沅终于忍不住了。
“我在帮。”赵小童拍了一张卓沅流汗的特写,“我在记录你们的奋斗。”
“你的记录能种出庄稼吗?”
“能。等你们老了,看到这些照片,就会觉得这辈子没白过。”
卓沅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继续拔草,但嘴角微微上翘。
中间那片高草地,三个人的进度最快。
李耕耘的镰刀像长了眼睛,一挥就是一大片,草倒得整整齐齐。何浩楠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陈少熙最卖力,但最没效率——他拔草不是用手,是用整个身体,像是跟草搏斗。拔到一棵大草时,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草摔在地上,嘴啃了一口泥。
“呸呸呸——”他吐泥。
“轻点。”李耕耘头都没回。
“我已经很轻了!”
“再轻点。”
陈少熙爬起来,这次学乖了,蹲下来用手挖草根。挖了一会儿,指甲缝里全是泥,但草确实拔出来了。
“我拔出来了!”他举着那棵草,像举着一个奖杯。
“一棵草用了两分钟。”李耕耘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按这个速度,这三分地你要拔到明年。”
陈少熙的笑容凝固了。
“别举了,继续。”李耕耘说。
陈少熙把草扔到一边,继续跟下一棵草搏斗。
除草除到一半,出事了。
李昊在右边的草地里踩到一个马蜂窝。
不是故意踩的,是倒退着拔草的时候没看脚下。一脚踩下去,脚底感觉软软的,然后“嗡”的一声,一团黑色的东西从草丛里炸开。
“啊啊啊啊啊啊——!”
李昊的惨叫响彻田野。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但马蜂比他更快。他的脖子被蜇了一下,疼得他嗷嗷叫。
“趴下!别跑!”李耕耘大喊。
但李昊已经听不见了,他跑得像奥运会百米决赛,边跑边挥舞手臂,把马蜂引来更多。
鹭卓蹲下来抱住头,因为他离李昊最近。赵一博趴在地上,眼镜歪了也不敢扶。蒋敦豪脱下外套在空中挥舞,想把马蜂引开。
王一珩直接用衣服蒙住头,原地蹲下,缩成一团。
卓沅反应最快,他冲过去把李昊按倒在地,用自己身体挡住他,然后拉着他在草丛里打滚。
何浩楠从不远处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正在燃烧的干草——浓烟滚滚,马蜂被烟熏得四散。
“进烟里!”他喊。
卓沅拽着李昊滚进烟雾里。烟雾呛得他们直咳嗽,但马蜂确实不追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李昊趴在地上,捂着脖子,脸埋在土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被蜇了?”卓沅爬过去。
“嗯……”李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痛。
“让我看看。”
李昊抬起头,脸煞白,但眼泪没掉。他的脖子后面肿了一个大包,红红的,中间有一个小黑点——蜂刺。
卓沅从口袋里掏出急救包——他什么时候都带着——用镊子把蜂刺夹出来,然后用肥皂水清洗伤口。
“疼吗?”
“不疼。”李昊咬着牙。
“不疼你抖什么?”
“冷的。”
“大太阳底下冷?”
“心冷。”
卓沅忍不住笑了:“你嘴是真硬。”
“我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王一珩凑过来看了看伤口,又缩回去:“哥,你会不会死?”
“不会。马蜂蜇一下死不了。”卓沅说,“但如果你过敏就另说。你过敏吗?”
“不过敏。”李昊说,“我对什么都不过敏,除了工作。”
李耕耘走过来,看了看李昊脖子上的包,皱了下眉:“回去涂点风油精。晚上别洗澡,别挠。”
“你怎么什么都懂?”李昊问。
“被蜇过。”李耕耘撸起袖子,手臂上有一个疤,“小时候捅马蜂窝,被蜇了七下。”
“七下?那你还活着?”
“活着,但再也不捅了。”
大家沉默了一秒,然后李昊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李耕耘皱眉。
“我在想,我们这才第二天,就已经被马蜂教育了。三个月后,我们是不是要被全世界教育?”
“可能。”蒋敦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但被教育多了,你就毕业了。”
“毕业了去哪?”
“去教育别人。”
李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笑得伤口都疼了,但还是笑。
“队长,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赵小童了?”
“赵小童说什么了?”
“他说——‘艺术来源于生活’。”
“那是陈词滥调。”
“但他说的时候很认真。”
蒋敦豪沉默了一下:“那就当他是认真的。”
马蜂事件后,除草工作暂停了十分钟。
所有人坐在槐树下喝水。水是井水,凉丝丝的,灌下去很解渴。鹭卓一口气喝了三杯,打了个水嗝。
“李昊,你脖子还好吗?”王一珩关心地问。
“还行,就是有点痒。”李昊忍不住想去挠,被卓沅打手。
“别挠,感染了留疤。”
“留疤就留疤,男人有疤才帅。”
“那是在脸上。你在脖子后面,谁看得到?”
“我自己看。”
“你怎么看?”
“照镜子。”
“你现在有镜子吗?”
“没有,但我可以脑补。”
卓沅放弃了。他发现自己永远吵不赢李昊,因为李昊的逻辑不属于地球。
李耕耘把烟点上,靠着树干,看着天上的云。
“今天下午能清完吗?”蒋敦豪问。
“能。”李耕耘说,“只要不再出意外。”
“什么意外?”
“李昊。”
“我怎么了!”李昊从地上弹起来。
“你是行走的事故。”李耕耘面无表情。
“我那是为节目制造看点!没有看点这节目怎么火?不火我们怎么红?不红怎么赚钱?不赚钱怎么——”
“怎么种地?”李耕耘接上。
李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逻辑闭环被完美解构了。
“行了行了,开工。”蒋敦豪站起来,拍了拍土,“李昊,你休息一会儿,别去右边了,在树下坐着。”
“我没事,我能干。”
“你脖子肿得像馒头,还干?”
“那叫肌肉。”
“那是蜂毒。”
李昊还要嘴硬,被卓沅按住了:“你在这坐着,我去替你。”
“不行,你的手也破了——”
“破了也能干。”
卓沅说完就走向右边草地,蹲下来继续拔草。他的手指上缠着创可贴,创可贴已经被草汁染绿了,但他不在乎。
李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话最少的人,做的比谁都多。
下午三点,三分地的草终于清完了。
不是“终于”,而是“居然”——所有人都没想到自己能完成。
东边那块地现在光秃秃的,露出褐色的土壤,上面还残留着草根和碎石。太阳照在上面,泛着干燥的光。
十个人站在地头,看着这片被他们亲手清理出来的土地,心情复杂。
“这是我们干出来的?”陈少熙不敢相信。
“你手不疼吗?”鹭卓反问。
“疼。”陈少熙举起双手,掌心通红,有好几个水泡,“但值。”
“值什么?”
“值这块地。”
鹭卓看了看地,又看了看陈少熙的手。他突然想起以前在练习室练舞的时候,脚趾磨破皮,血把袜子染红了,但他不觉得疼,因为他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现在也一样。
李耕耘第一个走进地里。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壤,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明天翻地。”
“明天翻!”所有人跟着喊。
喊完,所有人都笑了。笑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是因为累到极致后的解脱,有人是因为成就感,有人是因为觉得这个场景太荒谬——十个糊咖,站在一片光秃秃的荒地上,喊“明天翻地”,像喊一个神圣的口号。
蒋敦豪没喊,但他笑了。他看着这九个人——鹭卓蹲在地上揉手腕,陈少熙在展示自己的水泡,李昊脖子肿着还在比剪刀手,赵一博在用笔记本记录数据,卓沅在给王一珩手上的伤口贴创可贴,何浩楠在收拾工具,赵小童在拍照,李耕耘在抽烟。
他突然想起昨晚在院子里,他说过一句话——“这三个月,我们是一家人。”
当时他觉得这是一句场面话,但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可能不是场面话。
因为家人不是靠血缘,是靠一起拔过草、一起被马蜂蜇、一起蹲在树下喝井水、一起看着光秃秃的土地傻笑。
这些事,做了,就是家人。
回院子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土路上,像五线谱上的音符。赵小童走在最后面,用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十个影子,连成一条线,延伸向远方。
“回去吃什么?”陈少熙的肚子叫了一声。
“何浩楠,今天晚饭吃什么?”李昊问。
“土豆炖白菜。”何浩楠头也不回。
“又是土豆炖白菜?”
“还有米饭。”
“能不能换个花样?”
“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李昊说完,自己都笑了,“算了,土豆炖白菜挺好的。”
何浩楠难得地笑了一下:“明天可能有肉。”
“真的?”
“真的。赵一博说预算里还可以挤出五十块,买两斤猪肉。”
所有人都看向赵一博。赵一博推了推眼镜:“不是两斤,是一斤八两。我算过了,一人一两八,刚好够炒一盘。”
“一两八……”王一珩比划了一下,“那不就两三口?”
“够吃了。肉多了不健康。”
“你是营养师吗?”
“不是,但数据不会骗人。”
“你再说一句数据我今晚就吃你电脑。”
两个人拌着嘴,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门板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何浩楠在他们除草的时候提前回来做了饭——土豆炖白菜,一盆白米饭,一碗咸菜。
十个人围坐在桌前,没有凳子,就蹲着。
“开饭!”蒋敦豪一声令下,十双筷子同时伸向那盆菜。
土豆炖白菜,没有肉,油水也不多,但所有人都吃得像过年。因为太饿了,也因为太累了。
鹭卓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旁边的卓沅问。
“没怎么。”鹭卓嚼着土豆,咽下去,“就是觉得,这土豆挺好吃的。”
“那是因为你饿了。”
“不是。是真的好吃。”鹭卓又夹了一块,“以前在首尔吃烤肉,觉得那是人间美味。现在吃土豆,觉得比烤肉还好吃。”
“那是因为你老了。”李昊说。
“不是老,是——”鹭卓想了想,“是饿了,也是对了。”
“什么对了?”
“人对,东西就对。”
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一博推了推眼镜:“你这句可以写进节目语录。”
“别,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才真。”
鹭卓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低头扒饭。但他心里承认——他说的是真的。
人对了,连土豆都好吃。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何浩楠在院子里点了两盏马灯——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擦干净了,还能用。昏黄的光照着十个人的脸,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但满足的表情。
“今天怎么样?”蒋敦豪问。
“累。”所有人异口同声。
“但开心?”他又问。
沉默了一秒。
“开心。”这次是异口同声。
蒋敦豪笑了:“那就行。”
“明天呢?”鹭卓问,“明天翻地,翻完地干嘛?”
“那就看翻完地的状态了。”
“如果累趴了呢?”
“那就趴着。”
“如果不累呢?”
“那就继续翻。”
“那不是没有尽头吗?”
“地本来就没有尽头。”李耕耘开口了,“你翻完一块,还有一块。你种完一季,还有一季。你收完一年,还有一年。土地不会完,你的活就不会完。”
“那不是很绝望?”王一珩问。
“不绝望。”李耕耘说,“因为你知道,你干不完,但你会一直干。跟土地打交道的人,不怕活多,怕没活。”
王一珩没听懂,但他记住了。
赵小童在灯下画画。画的是今晚的晚餐——十个人围着一盆土豆炖白菜,筷子交错,灯光昏黄。
他画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根筷子,每一粒米饭,每一个人的表情,他都画进去了。
李昊凑过来看:“你画得好像梵高。”
“哪里像?”
“颜色很黄。”
“……那是灯光。”
“我知道,但真的很黄。”
赵小童把颜料调淡了一点:“这样呢?”
“像莫奈了。”
“你又懂莫奈了?”
“我懂拍照,拍照跟画画差不多。”
赵小童看了他一眼,决定不跟他讨论了。
夜深了,虫鸣声大了起来。
鹭卓躺在正屋的床上,听着陈少熙的呼噜声,李昊的梦话,赵一博敲键盘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居然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节目很好,我很好,不用担心。”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这里的土豆很好吃。”
过了几分钟,母亲回了一条:“好吃就多吃点。注意身体。”
没有“什么时候回家”,没有“别浪费青春了”,没有“你爸说你”。
只有“好吃就多吃点”。
鹭卓看着这条消息,鼻子有点酸。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翻地。翻完地,还要浇水。浇完水,还要施肥。施完肥,还要播种。
活很多。
但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