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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星光璀璨 > 鹭岛少年:泥土生花_第4章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21 08:17:51

鹭卓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咕噜”一声的饿,而是胃里像有一只手在疯狂挠墙、五脏六腑集体罢工、灵魂都快从嘴里飘出来的饿。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发现窗户外面一片漆黑,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

他摸到手机,眯着眼一看——凌晨两点十七分。

“疯了。”他把脸埋进枕头,想继续睡,但胃不让。胃在造反,胃在罢工,胃在给他开批斗会。

下午翻了三小时的地,晚饭只喝了两碗稀粥和一碟咸菜——如果那也能叫“饭”的话。何浩楠说物资要省着用,大米得撑一个月,所以晚餐从白粥降级成了稀粥,稀到能照见人影。

鹭卓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横梁,上面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他想:那只蜘蛛过得都比我好,至少它还能吃虫子。

正屋的鼾声此起彼伏。陈少熙睡相极差,一条腿搭在被子上,嘴巴张着,呼噜声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突突突突突,中间还夹着几声哨音。李昊睡得倒安静,但说梦话——用粤语说,叽里咕噜的,好像在跟谁讨价还价。

赵一博不睡觉。

鹭卓翻了个身,看见角落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赵一博盘腿坐在床上,戴着眼镜,正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你不睡?”鹭卓小声问。

“睡不着。”赵一博头也不抬。

“饿的?”

“饿,但不完全是。”赵一博终于抬起头,“我在算我们的卡路里缺口。”

“什么缺口?”

“卡路里。今天人均摄入量大约一千二百大卡,但体力消耗人均三千大卡以上。缺口一千八。按这个趋势,一周后我们就会出现营养不良症状,两周后免疫力下降,三周后——”

“行了行了,”鹭卓赶紧打断他,“大半夜的别说这种吓人的话。”

“数据不会因为你害怕就改变。”

“你就不能骗骗我?说‘没事的,明天就有肉吃了’?”

“不能说谎。”赵一博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计算,以现有资金和物资储备,我们至少要再过十五天才能买得起肉。”

鹭卓觉得这个节目不是来治愈他的,是来超度他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但奇怪的是,他居然不嫌弃了。前两天他还觉得这床被子应该被烧掉,现在他只觉得——有被子盖就不错了。

鹭卓闭上眼,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哎哟”。

他猛地睁开眼。陈少熙的呼噜声也停了一瞬,但很快又继续了。李昊的梦话还在继续。赵一博头都没抬。

鹭卓犹豫了两秒,爬起来,摸黑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院子里有一个人。

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轮廓。那人蹲在水井旁边,手捂着膝盖,龇牙咧嘴的。

“谁?”鹭卓压低声音。

那人抬起头——是何浩楠。

“你怎么在这儿?”鹭卓走过去,发现何浩楠只穿着一件短袖,膝盖上破了一块皮,渗着血。

“出来上厕所,摔了。”何浩楠面无表情地说,但声音有点发紧。

“你从哪儿摔的?”

何浩楠指了指院门口的路灯。灯柱下有一块凸出的石头,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你上厕所爬上灯柱?”

“不是。我从那边走,被石头绊倒,扑到灯柱上。”

鹭卓努力憋住笑:“你膝盖磕灯柱上了?”

“嗯。”

“灯柱受伤了吗?”

何浩楠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要是再多嘴我就用你的T恤包扎伤口。

鹭卓识趣地闭嘴了。他蹲下来,看了看何浩楠的伤口。膝盖上蹭掉了一小块皮,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顺着小腿往下淌。

“你等着,我去找药。”鹭卓站起来。

“不用,冲一下就行。”

“冲井水?感染了怎么办?”

“死不了。”

“你当过兵的人怎么这么糙?”

“正因为我当过兵才糙。”何浩楠已经走到井边,压了一桶水,直接往膝盖上浇。凉水冲在伤口上,他皱了皱眉,但一声没吭。

鹭卓看着都疼。他转身跑进东偏房,把卓沅摇醒了。

“干嘛?”卓沅迷迷糊糊的。

“何浩楠受伤了,你有没有药?”

卓沅的反应比鹭卓想象中快得多。他几乎是瞬间清醒,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己的行李前,打开一个袋子,从里面翻出一个急救包。

鹭卓愣了一下——谁会在行李箱里放急救包?

但顾不上想那么多,他带着卓沅跑出去。

何浩楠还蹲在井边,用井水冲膝盖。卓沅走过去,蹲下来,一言不发地打开急救包,先用碘伏棉签消毒伤口边缘,然后用生理盐水冲洗,动作轻柔而精准,像做过无数遍。

“你是护士?”何浩楠看着他。

“以前是。”卓沅没抬头,“别动。”

他撕开一块无菌敷料,贴在伤口上,又用胶带固定好,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好了。明天换一次,三天别沾水。”

“……谢谢。”何浩楠难得地说了句人话。

卓沅站起来,看了看他:“你多久没睡了?”

何浩楠没回答。

“你眼睛下面全是青的。”卓沅说。

“我能睡。”

“但你睡不着。”

何浩楠沉默了两秒:“习惯了。”

鹭卓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突然觉得这个院子里每个人的行李都藏着秘密——李耕耘的农具,赵小童的画具,卓沅的急救包,何浩楠的工具箱。他们带在身边的,都是他们回不去的过去。

“行了,回去睡吧。”卓沅打了个哈欠,“明天还要翻地呢。”

三个人正准备回屋,正屋的门突然开了,赵一博探出头来:“你们在干嘛?”

“何浩楠摔了。”鹭卓说。

“严重吗?”

“皮外伤。”

赵一博点了点头,缩回去了。但两秒后又探出来:“我泡了点茶,要不要喝?”

“你有茶?”鹭卓惊讶。

“赵小童给我的,说是铁观音。”赵一博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飘着几片茶叶,“他说晚上画画要喝茶提神,分了我一点。”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喝。”何浩楠第一个走过去。

于是,凌晨两点半,四个男人蹲在正屋门口,轮流喝一个搪瓷缸子里的铁观音。

赵一博泡的茶苦得要命,像中药。鹭卓喝了一口就皱眉:“你泡了多久?”

“二十分钟。”

“铁观音泡二十分钟?你是泡茶还是泡尸体?”

“泡久了提神效果更好。”

“你搁这儿喝药呢?”

何浩楠接过缸子,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像在喝白开水。卓沅抿了一小口,苦得脸皱成一团。

“不好喝。”他说。

“但有用。”赵一博说,“我现在精神多了。”

“你本来就精神,你根本不用睡觉。”

“我需要睡,但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鹭卓问。

赵一博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爸。”

鹭卓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一博会这么直接。

赵一博很少提家里的事。他每天就是数据、模型、规划、效率,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但机器不会在凌晨两点半睡不着觉,机器不会想爸爸。

“你爸怎么了?”卓沅轻声问。

“他觉得我疯了。”赵一博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休学他来学校找我,在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我下去的时候,他第一句话不是‘你吃饭了吗’,是‘你是不是有病’。”

沉默。

“我跟他说我想做农业,他觉得我在开玩笑。我把我的PPT给他看,他翻了翻,说‘你在造梦,造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然后他走了,走之前说‘你要是真想种地,就回家种,家里的地够你种的’。”

“你爸是农民?”鹭卓问。

“不是。他是私募基金经理。”

“……”

鹭卓闭上嘴。他终于明白赵一博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数据、回报率、最优解了。一个搞金融的父亲,怎么能接受儿子去做农业?在资本市场眼里,农业是低效的、落后的、不值得投资的。

“你妈呢?”卓沅问。

“我妈支持我。”赵一博难得地笑了一下,“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大不了回来妈养你’。然后我爸跟我妈吵了一架。”

“为什么?”

“我妈说要卖一套房子给我做启动资金。我爸说‘你这是纵容他浪费青春’。”

鹭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家庭是另一个极端——母亲巴不得他回去种地,但他不想。

不对,不是不想。是不敢。

“你们呢?”赵一博突然问,“你们的家人在干嘛?”

气氛突然安静了。

院子里的虫鸣声大了起来,像是在催促。

何浩楠第一个开口:“我爸妈在老家,不知道我来这儿。”

“你没告诉他们?”鹭卓问。

“没说。”

“为什么?”

何浩楠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圈。

“因为不想让他们担心。”他终于说,“我退伍回来,他们想让我在老家找工作。我说我要去大城市,他们说‘去就去吧,照顾好自己’。然后我就来了。”

“他们不知道你在这荒山野岭种地?”

“不知道。他们以为我在拍综艺,跟电视上那种一样。”

“这有什么区别?”

何浩楠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破院子、土墙、杂草、歪脖子树。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们以为我住酒店,吃盒饭,有化妆师,有助理。他们不知道我睡木板床,喝稀粥,膝盖磕破了用自己的袜子包扎——”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敷料,“哦,现在有专业护士了。”

卓沅勉强笑了笑。

“你不想让他们知道?”鹭卓问。

“不想。”何浩楠说,“他们担心了一辈子,现在该轮到我不让他们担心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鹭卓想起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最近一次打电话是在三天前,问他“节目什么时候录完,回来帮妈看看公司的账”。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在种地。他说“节目很轻松,就是坐在那儿聊聊天”。

如果她知道自己儿子在扛锄头翻地,她会怎么说?

“鹭卓,你呢?”赵一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

“你家人在干嘛?”

“我妈在催我回家继承家业。”鹭卓苦笑,“我家的公司不大,但养活我绰绰有余。她一直觉得我在娱乐圈浪费时间。”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卓沅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戳在鹭卓最不想碰的地方。

为什么不回去?

他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怕回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什么意思?”

“我老家那个城市,不大,节奏慢,人也很安逸。如果我回去了,帮我妈看公司,每天朝九晚五,周末喝喝茶、打打麻将,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他顿了顿,“不是说过不去,是——我还没死心。”

“死什么心?”

“出名的心。”鹭卓笑了,笑得有点苦涩,“我从十三岁就想当明星,练了那么多年的舞,唱了那么多年的歌,我不想就这么算了。种地也好,糊综也好,至少我还在这个圈子里。回去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卓沅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你会出名的。”卓沅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种地都种得这么不甘心,你做什么都不会甘心。不甘心的人,最后都会出名的。”

鹭卓愣住了。

他不知道卓沅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但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

卓沅说完那句话之后,所有人都在看他。

“怎么了?”卓沅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说别人说得头头是道,”赵一博推了推眼镜,“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家人在干嘛?”

卓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没有家人。”他说。

空气凝固了一秒。

“什么叫没有家人?”鹭卓的声音低下来。

“就是我一个人。”卓沅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爸妈离婚了,各自有了新家庭,没人要我。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医院。然后我当了护士,在医院里照顾别人。别人一家人在病床前哭着喊着的时候,我在旁边给他们递纸巾。”

他抬起头,笑了笑:“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全世界最会安慰别人,但没有人安慰你。”

没有人说话。

虫鸣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所以你来这儿?”何浩楠问。

“对。”卓沅点头,“我辞职之后,看了很多工作。服务员、收银员、文员、前台——都行,只要不跟病人打交道。但每个工作都让我觉得……还是在重复。后来经纪公司给我打电话,说有个综艺,去农村种地,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为什么?”

“因为农村安静。”卓沅说,“城市里太吵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但农村只有风声、虫鸣、狗叫——这些声音不烦人,它们不要求你什么。不用你安慰,不用你负责,你只需要听着就行。”

何浩楠突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站着不动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何浩楠?”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们继续。”

但没人继续了。

因为他们在月光下看见何浩楠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鹭卓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哭了?”鹭卓问。

“没有。”

“你肩膀在抖。”

“冷的。”

“现在是夏天。”

何浩楠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眶是红的。

“我没哭。”他强调。

“行,你没哭。”鹭卓拍了拍他的肩,“是我哭的。”

何浩楠瞪了他一眼,但这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因为他的鼻子也在发酸。

“我只是——”何浩楠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你们都很难。但我比你们还难,因为我连说都说不出来。”

“那就不说。”赵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你负责修东西就行。”

“什么叫我就负责修东西?”

“分工合作。你修东西,鹭卓做饭,李昊搞气氛,陈少熙搬重物,蒋敦豪当队长,我算账,卓沅照顾病人,赵小童记录,王一珩当弟弟,李耕耘种地。各司其职,效率最高。”

“那我呢?”鹭卓指着自己,“你刚才说我做饭?”

“你今晚不是说自己会做饭吗?”

“我说的是我会泡面!泡面跟做饭能一样吗?”

“那你就负责泡面。”赵一博说,“分工明确。”

卓沅终于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赵一博,”他说,“你真的是个机器。”

“谢谢。”

“那不是夸你。”

“在我听来是。”

四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石子扔进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

正屋的门突然打开,陈少熙光着膀子冲出来,一脸懵逼:“谁在笑?怎么了?着火了?”

“没有。”鹭卓说,“我们在谈心。”

“谈心?凌晨三点?”陈少熙的表情写满了“你们是不是有病”,“你们不睡觉,我还要睡呢!明天还要翻地!”

“你呼噜声那么大,你睡得着,我们睡不着。”

“我打呼噜?”陈少熙不信。

“你打呼噜打得像拖拉机。”赵一博说。

“而且说梦话。”卓沅补刀。

“说什么了?”

“说‘教练,我腿断了’。”赵一博推了推眼镜,“可能是以前训练受伤的后遗症。”

陈少熙的脸刷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确实经常做同一个梦——梦到自己在跑道上冲刺,然后膝盖一阵剧痛,摔倒,再也起不来。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那我回屋睡了,你们小声点。”

他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们要是睡不着,就来正屋。床硬,但挤挤能睡五个。”

门关上了。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

“走吧,”赵一博打了个哈欠,“数据告诉我,凌晨三点半是人体最佳入睡时间。”

“谁说的?”鹭卓问。

“我现编的。”

但他们没有立刻回屋。

因为李昊醒了。

正屋的门又开了,这次是李昊。他没穿鞋,光着脚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着,一脸没睡醒的迷茫。

“你们还在聊?”他声音沙哑。

“你怎么醒了?”鹭卓问。

“被陈少熙的呼噜震醒的。”李昊揉了揉眼睛,“他说梦话,说‘教练我腿断了’,然后哭了一声,把我吓醒了。”

“……他真哭了?”

“没看,太黑了。但声音挺可怜的。”李昊走到他们中间,蹲下来,“聊什么呢,带我一个。”

“聊家人。”赵一博说。

李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一度,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家人啊,”他笑了笑,“我家没什么好聊的。”

“为什么?”卓沅问。

“因为我爸妈离婚了,我是跟奶奶长大的。”

“你奶奶呢?”

“走了。”李昊说得很轻,“去年走的。走之前她跟我说,‘阿昊,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交朋友’。我说‘好’。然后她就走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交朋友。奶奶说的,我得做到。”

没有人说话。

夜风吹过院子,吹动了赵小童挂在墙上的画。画上画的是十个人蹲着吃饭的样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在月光下,那幅画看起来像是在动。

“你们觉不觉得,”李昊突然开口,声音有点不对,“我们来这儿,好像都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鹭卓问。

“就是——”李昊想了想,“蒋敦豪不想再失败了;鹭卓你不想回去继承家产;陈少熙腿废了还想证明自己;赵一博想逃离金融圈;何浩楠不想让爸妈担心;卓沅没有家了;赵小童不想被现实磨平棱角;王一珩想交朋友;李耕耘想用土地证明自己。而我来这儿,是因为奶奶说——”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嘴一瘪,眼眶红了。

“别哭啊,”鹭卓慌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我没哭,”李昊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鼻子有点酸。”

“你就是哭了。”

“我没哭!是沙子进眼睛了!”

“哪里有沙子?”

“到处都是沙子!这是农村!农村都是沙子!”

鹭卓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鼻子也酸了。他伸手一把搂住李昊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行了行了,都哭吧,反正没人看见。”

李昊没忍住,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声音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小时候被欺负了不敢告诉家长。

卓沅走过来,从另一边搂住了他。

然后是何浩楠。他从后面走过来,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两个人肩膀上。

赵一博站在旁边,表情纠结——他的理性告诉他“拥抱会增加亲密关系粘性”,但身体已经诚实地走了过来,把手放在最上面。

四个人抱成一团,像一棵长了四根枝丫的树。

“赵一博,”李昊闷闷地说,“你压到我头发了。”

“抱歉。”

“你还不放开?”

“数据告诉我,拥抱持续六秒以上才能分泌足够的催产素。”

“什么素?”

“催产素。让人感觉幸福的激素。”

“那你现在幸福吗?”

赵一博想了想:“……有点。”

李昊破涕为笑,笑骂了一句“机器”。

他们分开的时候,正屋的门又开了。

这次是蒋敦豪。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队长,你也醒了?”鹭卓问。

“你们太吵了。”蒋敦豪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走过来的时候,眼眶是湿的。

“你也哭了?”

“没有。”

“你还说没有,你眼睛比李昊还红。”

“我是被你们的矫情熏的。”

蒋敦豪走到他们中间,蹲下来。他没抱任何人,只是蹲在那里,用手在地上画圈。

“我也说说我的事吧。”他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出道六年,组过两个团,都解散了。第一个团是因为公司倒闭,第二个团是因为成员跑路。每次我以为‘这次能行’,最后都不行。”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我妈说,要不就别做了,回来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我说再试一次。她问‘你还要试多少次’。我说‘试到行为止’。”

他顿了顿。

“她说‘行,妈等你’。然后她就生病了。”

“什么病?”卓沅的声音很轻。

“淋巴瘤。早期,能治,但要花很多钱。我把所有积蓄都打回去了,然后接了这档综艺。”蒋敦豪笑了一下,“通告费不高,但够付两个月的化疗费。”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所以你来这儿,不是为了翻红,是为了赚钱给你妈治病?”鹭卓问。

“都是。”蒋敦豪说,“赚钱是原因,翻红也是原因。我想让我妈在电视上看到我,看到她的儿子没有放弃,看到她的儿子还站在台上。”

“但你现在在土里。”李昊说。

“土里也是台。”蒋敦豪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个台,比任何舞台都大。”

他们不知道在院子里蹲了多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虫鸣声换了一轮。远处传来鸡叫声,不是一只,而是一群,此起彼伏,像在吵架。

“鸡叫了。”李昊说。

“那是公鸡打鸣。”赵一博纠正。

“我知道是公鸡,我说鸡叫有什么不对?”

“不够准确。”

“你是杠精吗?”

“我是理科生。”

蒋敦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天快亮了,回去睡一会儿,明天还要翻地。”

“今天已经过了。”赵一博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凌晨四点半,所以‘明天’就是‘今天’,六个小时后。”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让人绝望的话?”鹭卓哀嚎。

“数据不会说谎。”

“你还是说我的铁观音泡了二十分钟吧。”

赵一博难得地笑了一下。

五个人站起来,准备回屋。正要散开的时候,西偏房的门突然开了,李耕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表情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你们聊完了?”他问。

“你也醒了?”蒋敦豪惊讶。

“没睡。”李耕耘说,“你们说话声音太大了,隔着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鹭卓的脸刷地红了——他刚才好像说了很多丢人的话。

“你一直听着?”李昊问。

“嗯。”李耕耘点头,走过来,在田埂上坐下,“你们继续说,我不插嘴。”

“我们说完了。”卓沅说。

“没说完。”李耕耘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该我了。”

五个人对视一眼,又蹲了回去。

李耕耘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夜色里缓缓上升。

“我家是农村的,真农村。不是你们这种下乡体验生活的农村,是我生在那儿、长在那儿、现在还在那儿的农村。”他说,“我爸种了一辈子地,我妈养猪。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离开农村,去城市里当白领,坐办公室,吹空调,不用晒太阳。”

“为什么?”鹭卓问。

“因为种地苦。”李耕耘弹了弹烟灰,“我五岁就下地帮工,七岁会开拖拉机,十岁一个人能扛五十斤化肥。我的手从十岁开始长茧,到现在没消过。”

他伸出双手。月光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厚得发黄。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跟我妈说‘咱家出大学生了,咱家要翻身了’。我学的是农学,我爸不懂,但他觉得‘农学’也是‘学’,毕业了就能坐办公室。”

李耕耘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了两声。

“毕业了我没坐办公室。我回了村,跟我爸一起种地。我爸问我‘你读了四年大学就回来种地?’我说‘我们家的地需要我’。我爸没说话,第二天他把他藏了二十年的老锄头给我了。”

“那锄头呢?”王一珩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裹着被子蹲在门口听。

“在院子里。”李耕耘说,“昨天翻地我用的就是那把。”

“所以你爷爷给你取名‘耕耘’,是真的要你耕耘土地。”赵一博说。

“我爷爷没读过书,但他说的没错。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一块地里耕耘。你耕什么,就长什么。”李耕耘把烟掐灭了,“我现在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土:“行了,说完了。我回去睡了,六点叫我。”

“等等,”蒋敦豪叫住他,“那你为什么来这个节目?”

李耕耘停了一下,没回头。

“因为我爸也生病了。腰椎间盘突出,种地种的。手术要钱,我来赚钱。”

他走进西偏房,关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这个节目,”赵一博打破沉默,“是不是变成了比惨大会?”

“不是比惨,”蒋敦豪说,“是坦诚相见。”

“有区别吗?”

“有。”蒋敦豪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比惨是为了让人同情,坦诚相见是为了让人不孤独。”

远处又传来一阵鸡叫,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真快天亮了。”李昊看了看手机,“五点零三分。”

“还睡吗?”鹭卓问。

“睡什么睡,李耕耘说六点叫他,还有一个小时。”李昊打了个哈欠,“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

王一珩裹着被子从西偏房挪过来,在他们中间坐下。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刚才哭过。

“弟弟,你什么时候醒的?”卓沅问。

“你们说李昊奶奶的时候。”王一珩吸了吸鼻子,“我就一直在听。”

“偷听可不好。”李昊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们说话那么大声,西偏房听得一清二楚!”王一珩揉着脑门,“你们说赵一博爸爸搞金融的时候,赵小童就醒了;你们说何浩楠哭的时候,李耕耘醒了;你们说蒋敦豪妈妈生病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哭了。”

王一珩说完,嘴一瘪,又哭了。

这一次没人拦他。因为他才十八岁,十八岁的人有资格哭。

卓沅把他搂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王一珩哭得很委屈,眼泪鼻涕糊了卓沅一肩膀,但卓沅没躲,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为什么哭?”鹭卓问。

“因为你们都有家人。”王一珩哽咽着说,“赵一博的爸爸骂他也是因为他关心他,何浩楠不想让爸妈担心是因为爸妈会担心他,蒋敦豪的妈妈在等他,李耕耘的爸爸把锄头给他了。你们都有家人,你们都有。”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我呢?我连他们离婚都不想通知我。”

没有人说话。

王一珩抹了一把眼泪:“我不是来比惨的。我是真的想交朋友。我想有人跟我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干活,我想有人记得我的生日,我想有人在我摔跤的时候扶我一下,而不是在旁边喊‘卡’然后问‘还能不能来一条’。”

“你说什么?”鹭卓皱眉。

“我说——”王一珩深吸一口气,“我以前演戏的时候,摔倒了没人扶,导演会问‘还能不能来一条’。我不是人,我是一件道具。道具坏了换一个就行,道具不需要朋友。”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院门吱呀作响。

王一珩的眼泪被风吹干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红。

“我来这个节目,不是因为我想种地,”他说,“是因为经纪人说‘这个节目有十个人,你会交到朋友’。我信了。但我不敢高兴太久,因为每次我以为交到朋友的时候,节目就结束了,剧组就散了,人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们会联系我吗?”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所有人的心。

“会。”蒋敦豪第一个说。

“会。”鹭卓说。

“会。”李昊说。

“会。”赵一博说。

“会。”何浩楠说。

“会。”卓沅说。

“会。”赵小童的声音从西偏房传出来——他也醒了,在屋里听着。

“会。”李耕耘的声音也传出来,“别哭了,明天还干活呢。”

王一珩笑了,笑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谢谢。”他说。

天终于亮了。

准确的说是凌晨五点半,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红了。院子里的槐树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的田野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像大地在呼吸。

十个人,一个都没睡。

蒋敦豪坐在门槛上,鹭卓蹲在井边,李昊躺在门板上,赵一博靠在正屋门口,卓沅坐在台阶上,何浩楠靠着墙,王一珩裹着被子缩在卓沅旁边,赵小童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画画,李耕耘倚在西偏房门框上抽着今天的第二根烟。

陈少熙在正屋的床上呼呼大睡,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陈少熙呢?”李昊突然想起来。

“在睡觉。”赵一博说。

“我们要不要叫醒他?”

“让他睡吧。”蒋敦豪说,“他翻地最卖力,昨天一个人翻了快两垄。”

话音刚落,正屋里传来一声巨响——是陈少熙从床上摔下来的声音。

“哎哟——”

然后是一连串的骂骂咧咧。

陈少熙光着脚跑出来,一脸懵:“几点了?天亮了?我迟到了?地翻完了?”

所有人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李昊第一个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接着是鹭卓,然后是王一珩,然后是卓沅,然后是何浩楠(他的笑声很小,但确实在笑),然后是赵一博(他推了推眼镜,但嘴角在抽搐),然后是蒋敦豪(他捂着嘴,但眼睛里的笑藏不住)。

赵小童一边笑一边在画纸上飞快地勾勒——陈少熙光着脚、头发炸毛、一脸懵逼的样子。

李耕耘没笑,但他的烟头在抖。

“你们笑什么!”陈少熙更懵了。

“没什么,”蒋敦豪努力控制表情,“就是觉得,有你在挺好的。”

“什么?”

“有你在,我们这个节目就不缺噪音。”

“那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李昊擦着眼泪,“夸你是人形闹钟。”

陈少熙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蹲成一圈的九个人,虽然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傻乎乎地笑了。

“那今天翻哪块地?”他问。

“村东头。”李耕耘说。

“走!”陈少熙已经跑去拿锄头了,“我今天要翻三垄!”

“你膝盖不疼?”卓沅问。

“疼啊,但疼也要翻。”

“为什么?”

“因为——”陈少熙扛着锄头,回过头来,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因为我除了翻地,好像也不会别的了。”

这句话说得大大咧咧,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背后的意思。

一个因伤退役的运动员,在这片荒地上,找到了第二个跑道。

六点整,十个勤天全员集合。

李耕耘带头,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何浩楠背着工具箱跟在后面。陈少熙举着锄头像举着一面旗帜。王⼀珩抱着种子袋,走得磕磕绊绊。赵小童落在最后面,边走边拍照。

蒋敦豪走在队尾,他数了一遍人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个不少。

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写的“十个勤天”四个字。当时觉得不过是随便写写,现在他觉得,这四个字不是写在一块破门板上的。

是写在地里的。

清晨的田野很安静,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远处有几只白鹭飞过,在晨光中像几片会移动的云。

“今天翻哪块?”鹭卓问。

“最靠东边那块,土最干,好翻。”李耕耘说,“翻完那块再往里推,一天一块,十天翻完。”

“十天?”王一珩哀嚎。

“十天算快的了。”李耕耘看了他一眼,“要是有牛,五天。有拖拉机,两天。但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手和锄头。”

“那为什么不买头牛?”陈少熙问。

“牛比你们贵。”李耕耘面无表情。

李昊在后面小声说:“他说我们便宜。”

“你本来就不贵。”赵一博补刀。

“那你贵?”

“我不贵,但我值。”

“这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被定价,一个是自我估值。”

“你再说一句我就用锄头敲你电脑。”

两个人拌着嘴,跟着队伍走进田野。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荒地上,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鹭卓走在队伍中间,他突然想起昨晚在院子里说的话——“我怕回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现在他看着脚下这片被露水打湿的土地,突然觉得,何必一定要“出来”呢?

土地这么大,哪里都可以是舞台。

“发什么呆?”李昊拍了他一下,“快走,开工了。”

鹭卓回过神,笑了:“来了。”

他扛着锄头,跟上队伍。

十个少年的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金色的田野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田还没翻完,粪还没施,种子还没播。

但活总是要干的。

地不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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