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星光璀璨 > 鹭岛少年:泥土生花_第3章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21 08:17:51

第三天清晨,李耕耘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村里公鸡的打鸣,是王一珩学鸡叫。

“喔喔喔——!!!起床了!!!”

李耕耘睁开眼,看见王一珩站在西偏房的门口,双手叉腰,脸憋得通红,发出了一声足以让全村公鸡怀疑人生的尖叫。

赵小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把被子蒙在头上。

李耕耘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王一珩:“你几岁?”

“十八!”

“十八岁学鸡叫,你丢不丢人?”

“这叫仪式感!”王一珩理直气壮,“我查过了,农村都是鸡叫起床的,咱村没有公鸡,我就自己来!”

“那你学得也不像。”

“那你来一个?”

李耕耘沉默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咯——咯——咯——”

那声音浑厚、嘹亮、中气十足,带着一股老母鸡下蛋后的得意劲儿。王一珩愣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哥,你是真农民。”

“废话。”李耕耘穿上鞋走出房间,顺手拍了拍王一珩的脑袋,“多跟你哥学。”

与此同时,正屋里也传来动静。鹭卓正在跟床板做斗争——他的腰疼得直不起来,昨天翻地翻太猛了,今天全身像被人打过一顿。

“啊——疼疼疼疼——”他扶着腰坐起来,龇牙咧嘴。

“你昨晚干嘛了?”陈少熙坏笑。

“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干净的东西?我翻地翻的!”

“哦,”陈少熙拉长声音,“翻地翻的,我懂。”

“你懂个屁。”

赵一博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上敲电脑。他昨天翻地效率不高,但晚上连夜修改了模型,加入了“人体疲劳曲线”参数,重新计算了最优劳作时间分配。

“今天不能蛮干,”他推了推眼镜,“我算过了,每个人每天的体力上限不同,必须按个人能力分配工作量,不然第三天就会出现大面积腰肌劳损——就像鹭卓这样。”

“你能不能别拿我当反面教材?”鹭卓哀嚎。

“你是个很典型的样本。”

“样本你个头。”

李昊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的搪瓷杯,喝了一口隔夜凉水,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我昨天做梦梦见我们在种摇钱树。”他眨巴眨巴眼睛,“真的,种下去浇点水,长出来全是钞票。”

“那你怎么不多浇点?”陈少熙问。

“还没浇就醒了。”

“可惜了,不然咱们都发财了。”

蒋敦豪已经在院子里洗漱了。他用搪瓷盆接了一盆井水——水还是有点黄,但比昨天清了——捧着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整个人精神起来。

卓沅在厨房帮何浩楠做早餐。今天吃的是挂面,何浩楠用昨天剩的白菜和一点猪油炒了个浇头,香得隔壁院子的小孩扒在墙头看。

“小孩,你叫什么?”卓沅问。

墙头上探出一张小脸,大概七八岁,晒得黝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叫二狗!”

“大名呢?”

“就叫二狗!俺爷说了,起贱名好养活!”

卓沅笑了,舀了一勺面条递过去:“吃不吃?”

二狗犹豫了两秒,接过碗,也不怕烫,吸溜吸溜就吃上了。

“你们真是来种地的?”二狗吃着面,含糊不清地问,“不是来拍电视的?”

“都干。”蒋敦豪走过来,蹲下来跟二狗平视,“你给我们说说,村东头那块地以前种过什么?”

“种过花生,”二狗说,“后来俺爷说种不出来了,就荒了。”

“为什么种不出来?”

“地懒了。”二狗说得一本正经,“俺爷说的,地跟人一样,不能不歇,也不能老歇。歇久了就懒了,懒了就种不出东西了。”

李耕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着门框,听二狗说完,点了点头:“你爷爷说得对。地要养,人也要养。光种不养,地就懒了;光养不种,地就废了。”

“你是种地的?”二狗仰头看李耕耘。

“嗯。”

“那你厉害。”二狗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端着空碗跑了,“谢谢哥的面!”

赵小童端着咖啡走过来,看着二狗跑远的背影,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个村子,比我们有智慧。”

“你是说二狗还是他爷爷?”李昊问。

“都有。”

今天的任务是播种。

昨天翻了一天地,只翻了不到两亩——离十亩还差得远,但李耕耘说不能再等了,因为节气不等人。必须先播一部分,剩下的边翻边播。

“种什么?”蒋敦豪问。

“玉米。”李耕耘拿出一袋种子,“玉米耐造,不容易死,就算我们技术差,好歹也能收点儿。”

“技术差这话你是在说谁?”鹭卓敏感地问。

“说所有人。”李耕耘看了他一眼,补充了一句,“包括我。在这儿种地跟在我老家不一样,土质、气候、水源都不一样,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赵一博打开电脑,调出他做的“鹭岛村农业数据模型”,开始侃侃而谈:“根据气象数据显示,未来一周降雨概率百分之三十,平均气温二十二度,最适合玉米种子发芽。播种深度三到五厘米,行距六十厘米,株距二十五到三十厘米。每亩播种量大概两公斤,十亩就是二十公斤——”

“停。”李耕耘举起一只手,“你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

“怎么复杂了?我这全是科学依据。”

“你知道怎么在地里拉出六十厘米的行距吗?”

赵一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

“你知道怎么控制每一粒种子深度都一样吗?”

赵一博沉默了。

“你知道二十公斤种子有多少粒吗?”

“……不知道。”

“那你的模型有什么用?”李耕耘的话不是嘲讽,是认真提问。

赵一博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我的模型可以帮助我们做长期规划,短期操作确实需要实践经验结合。”

“那就对了,”李耕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算你的,我干我的,咱俩结合。”

王一珩在旁边小声说:“我怎么听着像相亲?”

“你闭嘴。”赵一博和李耕耘异口同声。

蒋敦豪把十个人分成两组——播种组和翻地组。播种组跟着李耕耘,负责已翻好的两亩地;翻地组继续翻剩下的八亩。

“我能不能选翻地?”李昊举手。

“你昨天不是翻得要死要活的吗?”

“所以我不想播种啊,万一播错了,几个月白干了。翻地错了还能重翻。”

“你这逻辑,”鹭卓想了想,“好像也对。”

“对什么对,”李耕耘一票否决,“李昊你跟我播种,你手巧,适合干细活。”

“我手巧?”李昊不敢相信,“你是说我绣花功夫好?”

“你就当你是在绣花,只不过绣的是土地。”

李昊认命了。

播种组六个人:李耕耘、李昊、赵一博、卓沅、赵小童、王一珩。翻地组四个人:蒋敦豪、鹭卓、陈少熙、何浩楠。

“四对六?”陈少熙不满,“凭什么他们人多?我们翻地的才四个人?”

“翻地你们四个够了。”李耕耘说,“何浩楠一个顶俩,蒋敦豪稳定输出,陈少熙体力好,鹭卓……”他看了一眼扶着腰的鹭卓,“你就当练腰了。”

“我腰没事!”

“那你别扶着了。”

鹭卓把手从腰上拿下来,表情写满了“我恨你”。

出发前,赵小童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从行李里拿出一瓶防晒霜,开始往脸上抹。

“你一个大男人涂防晒?”陈少熙震惊。

“紫外线损伤皮肤,还会导致皮肤癌。”赵小童认真地说,“而且晒黑了不好看。”

“你是来种地的又不是来选美的。”

“种地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陈少熙翻了个白眼,转过头看见何浩楠也在往手上涂防晒,更加震惊了:“你也涂?!”

“防晒伤。”何浩楠面无表情,“以前当兵的时候晒脱过两次皮,疼。”

“好吧,这个理由我接受。”

李昊凑过来:“鹭卓,你要不要?我这儿还有。”

“不要,”鹭卓一脸嫌弃,“我又不是娘们。”

两小时后,鹭卓在田里晒得像只煮熟的虾,而赵小童和何浩楠依然白净如初。

“防晒霜……还有吗?”他红着脸问赵小童。

赵小童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防晒霜递过去,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比说了什么都扎人。

播种的工序比翻地复杂得多。

李耕耘先在地两头插了两根竹竿,中间拉一根尼龙绳,绳子上每隔六十厘米系一个红布条。

“这是干什么?”王一珩问。

“行距。”李耕耘拉紧绳子,“看到红布条没?那就是行距六十厘米。你们播种的时候就沿着绳子走,种子撒在绳子旁边,不要太近,不要太远,差不多一个手掌的距离。”

“为什么要这么精确?”赵一博问。

“太近了,玉米长不开,争营养,谁都长不大。太远了,浪费地,产量上不去。”李耕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所以你的模型是对的,但得用手来实现。”

赵一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耕耘示范播种。他沿着绳子走,左手捧着种子盆,右手一把抓,每一抓都精准地落下四五粒种子,间距均匀,深度一致,像一台播种机。

“你们来。”他把种子盆递给李昊。

李昊接过盆,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去,抓一把种子,撒下去。

种子落得稀稀拉拉,有的聚成一团,有的相隔老远,深浅不一,看起来像抽象画。

“你这是撒种还是甩墨?”李耕耘皱眉。

“艺术创作!”李昊嘴硬。

“玉米不吃艺术,它吃土和肥。你撒成这样,有的地方的玉米会挤死,有的地方的玉米会孤独死。”

“玉米也有感情?”

“没有,但它的根有它自己的想法。”

李昊咬着牙再来一次,这一次好了一点,但依然不均匀。

赵一博走上来:“我来试试。”

他严格按照李耕耘教的,蹲下去,用手量深度,用眼测间距,每一把种子都数四粒,精确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好了。”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成果,很满意。

李耕耘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站起来,表情复杂:“你知道玉米种子为什么要散开一点吗?”

“为了保持间距。”

“对,但你撒得太精确了,四粒种子挤在一起,间距为零。你得把它们轻轻拨开,让它们有两三厘米的间隔,不然四根苗长在一起,谁也长不好。”

赵一博愣住了。他的模型里没有这个参数,因为在他看来两三厘米的差异可以忽略不计。但在真实的土地里,两三厘米就能决定一棵玉米是茁壮成长还是营养不良。

“再来。”李耕耘把种子盆还给他。

赵一博蹲下去,这一次他没有靠眼睛,而是靠手感。他试着把种子轻轻拨开,让它们之间有一点点空隙。

“好一点了。”李耕耘点头,“但还得练。”

卓沅第三个上场。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有一种医生的精准和护士的温柔。每一粒种子都被他轻轻放进去,再用土盖上,好像是在给病人换药。

“你以前是护士?”李耕耘问。

“嗯。”

“难怪。”李耕耘难得地夸了一句,“你适合干细活。”

卓沅笑了一下,继续干活。

赵小童播种的样子更像在画画。他端着一盆种子,沿着绳子走,手一挥,种子就落下来,间距虽然不是绝对均匀,但整体看起来很舒服,像一幅点彩派画作。

“你这手又是什么路子?”李耕耘问。

“学画画的时候练的手腕稳定性。”赵小童说,“画点画,跟撒种子差不多,都是控制力度和角度。”

“画画和种地能一样?”

“都是创造生命。”

李耕耘看着赵小童,觉得这个人的脑子跟他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王一珩最后一个上场。他一蹲下去就手忙脚乱,种子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掉了一地。

“弟弟,你手别抖。”李耕耘蹲在他旁边。

“我没抖,我手就这样!”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那你深呼吸。”

王一珩深吸一口气,再呼气,手果然稳了一点。他学着李耕耘的样子,一把抓,四粒种子,轻轻放下,拨开,盖土。

“行了。”李耕耘说。

王一珩抬起头:“真的?”

“真的,这一粒放得不错。”

王一珩咧嘴笑了,像刚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但其他的还得练。”

王一珩的笑僵住了。

翻地组那边,画风完全不同。

何浩楠一人一锄,一垄一垄地翻,节奏均匀,像个永动机。陈少熙翻得飞快,但质量堪忧——土块没敲碎,草根没捡干净,被蒋敦豪喊停了三次。

“你得把草根挑出来,不然过两天又长出来了。”蒋敦豪捡起一根草根给他看。

“那得多花时间啊!”

“现在花时间,以后省时间。草长起来比庄稼快,到时候你拔草的时间比翻地还长。”

陈少熙咬着牙,开始挑草根。

鹭卓翻得慢,但认真。他每翻一锄都要确认深度合适、土块敲碎、草根捡净,然后才翻下一锄。效率不高,但质量过硬。

“你这个速度,一个月都翻不完十亩。”蒋敦豪走过来。

“那怎么办?”

“加速,但别省工序。”

“我加速了就省工序。”

“那你别加速,我帮你。”蒋敦豪拿起锄头,跟鹭卓并排翻。

两个人你一锄我一锄,配合得还挺默契。鹭卓翻左边的垄,蒋敦豪翻右边的垄,翻完一垄碰一下锄头,像在击掌。

“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古代的农民?”鹭卓突然问。

“我们就是现代的农民。”蒋敦豪说。

“我是说,就咱们俩在地里翻地,没有摄像机,没有经纪人,没有粉丝,就咱们自己。”

“那不是很好吗?”

鹭卓想了想:“是很好。就是腰疼。”

“那你就慢点。”

“慢点又赶不上进度。”

“那就疼着。”

鹭卓看了蒋敦豪一眼:“队长,你安慰人的方式挺特别的。”

“我没在安慰你,我在说事实。”

“那你下次能不能说个假话骗骗我?”

蒋敦豪笑了:“好,你一点都不疼。”

“你这假话说得太假了。”

陈少熙翻着翻着,突然大叫一声,连退三步,锄头差点扔出去。

“怎么了?!”蒋敦豪冲过去。

“蛇——蛇——蛇!!!”陈少熙指着地里,脸都白了。

蒋敦豪走过去一看,一条小蛇正在土里扭动,跟他的小拇指差不多粗,大概二十厘米长,全身灰褐色,还挺可爱的。

“这叫草蛇,不咬人。”蒋敦豪蹲下来,“你看。”

他伸手去抓蛇,陈少熙喊道:“你别碰它!”

但蒋敦豪已经抓起来了。小蛇在他手里扭了几下,发现没什么危险,就安静地缠在他手指上。

“你看,多乖。”蒋敦豪把蛇举到陈少熙面前。

陈少熙又退了三步:“你拿开!”

“你不是短跑的吗?短跑的人胆子这么小?”

“短跑跟胆子有什么关系!”

“好吧,没关系。”蒋敦豪把蛇放到远处的草丛里,“去吧,换个地方住,这儿要被我们翻了。”

小蛇嗖地一下钻进了草丛,不见了。

陈少熙长出一口气:“队长,你胆子也太大了。”

“我小时候在农村住过几年,见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会种地?”

“我没说我会,我就说我见过。”蒋敦豪捡起锄头,“见过和会,是两码事。”

远处,何浩楠已经翻完了今天的份额,走过来帮鹭卓。

“你去帮陈少熙吧,他那边草根多。”鹭卓说。

何浩楠看了陈少熙一眼,后者还在心有余悸地翻地,每翻一锄都要先看看有没有蛇。

“他没事。”何浩楠说,“你还是需要帮忙。”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帮忙?”

“你翻一锄的时间我翻两锄半。”

鹭卓无语。

何浩楠也不多说,拿起锄头就开始翻。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锄起锄落,土翻土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鹭卓在旁边看着,有一种“我为什么要活着”的挫败感。

同样是来种地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播完一垄玉米,李耕耘让播种组休息十分钟。

李昊直接瘫在田埂上,四肢摊开,像一只晒干的海星。赵小童坐在地上,端着他的保温杯——里面是咖啡,从上午喝到现在居然还有。

“你这个保温杯是魔法道具吧?”李昊斜眼看他,“怎么永远倒不完?”

“早上泡了一大壶。”赵小童拍拍身边的大保温壶,“够喝到下午。”

“你上课的时候也这样?”

“我不上课,我画室可以烧水。”

“怪不得你皮肤这么好,补水补得多。”

赵小童看了李昊一眼:“你夸人的方式也挺特别。”

卓沅没有休息,他蹲在地头,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王一珩凑过去一看,是一个“勤”字。

“你在写什么?”

“练字。”卓沅说,“我爷爷以前是村里的会计,字写得好。他说练字能让人心静。”

“你现在心不静吗?”

卓沅想了想:“心不静,但地里的土让我安静一点。”

“土比人有用?”

“土不会说话,但它在听。”

王一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下来,也在旁边写了一个字。他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他写的是“家”。

“你想家了?”卓沅问。

王一珩摇摇头:“我不知道家是什么样子。我爸一个地方,我妈一个地方,剧组一个地方,我自己也不知道哪儿算家。”

“那就把这儿当家。”卓沅说。

王一珩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哥,你说话真的好像护士,特别会安慰人。”

卓沅低下头,继续写字,没说话。

赵一博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刚播下去的土,检查种子的深度和位置。他一边扒一边记录数据,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你在写什么?”李耕耘走过来。

“我在记录不同播种方式对种子深度的影响。”赵一博头也不抬,“你的手播深度在三到四厘米之间,我的在三到五厘米,李昊的在两到六厘米——”

“两到六?!”李耕耘惊呼。

“是的,他的方差最大。”

“方差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稳定。”

李耕耘看了李昊一眼,后者还在地里瘫着,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数据公开处刑了。

“李昊!”他喊了一声。

“啊?”李昊懒洋洋地应。

“你过来!”

李昊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走过去。李耕耘抓起一把种子盆递给他:“再播一垄给我看看。”

李昊苦着脸接过盆,沿着绳子走了一遍,这一回他认真了,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种子倒是放得均匀了,但速度慢得像蜗牛。

“行了,”李耕耘看完,点点头,“你前几粒播得不好,后面就对了。说明你能学会,就是一开始不认真。”

“我怎么不认真了?我很认真!”

“你一开始的心态是‘反正就这样’,后来才变成‘我得做好’。你骗得了你自己,骗不了地。”

李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李耕耘说得对。

他一开始确实觉得种地就是玩玩,播错了就错了,反正也没人看。但刚才播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不是在拍综艺,这是真的在种地。这些种子真的要发芽,真的要长成玉米,真的会被他们自己亲手收获。

如果他播得不好,玉米就长不好。

长不好的玉米不会说“没关系”,它只会死掉。

那一刻,他突然变得认真了。

“地不会骗你。”李耕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你也别骗地。”

李昊点了点头,难得没有接话。

中午十二点半,太阳开始发威。

鹭岛村的四月,中午已经有点热了。十个人在地里晒了一上午,脸上都带着一层油光,衣服背后湿了一大片。

“该吃饭了。”蒋敦豪看了看手机。

午饭由何浩楠和卓沅简单准备——昨天剩的馒头热一下,配上早上熬的绿豆粥,再加上一碟咸菜,齐活。

“就这?”陈少熙看着桌上的馒头咸菜,一脸失望。

“有的吃就不错了。”何浩楠冷冷地说。

“我知道,但我想吃肉。”

“明天去镇上买点肉。”蒋敦豪说,“今天的预算买了种子,剩的钱不多了。”

“多少钱?”

“二百三十块。”

“三百块够十个人吃肉?”陈少熙不敢置信。

“买五斤肉,一百块,够做一顿红烧肉。剩下的还可以买点鸡蛋、豆腐。”赵一博已经在算了,“单是这样就压缩了下周的伙食费。”

“那就下周再说,”陈少熙坚持,“今天我想吃肉。”

“我也想吃。”王一珩举手。

“我也。”李昊举手。

鹭卓没举手,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蒋敦豪看了看李耕耘,李耕耘点了点头:“吃肉有力气,明天买。”

“行,明天改善伙食。”蒋敦豪拍板。

陈少熙欢呼了一声,拿起馒头狠咬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微妙:“这个馒头……是不是昨天剩的?”

“是。”何浩楠说。

“有点硬了。”

“泡粥里。”

陈少熙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绿豆粥里,泡软了再吃,味道果然好了不少。

其他人有样学样,一时间餐桌上全是掰馒头的声音,咔嚓咔嚓,像一群仓鼠在啃东西。

“我们这样子,”李昊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像不像难民营?”

“不像,”赵小童慢悠悠地说,“难民营的伙食比我们好。”

“你怎么知道?你蹲过难民营?”

“我画过难民营的写生。”

“那到底是画画还是体验生活?”

“都是。”

李昊决定不问赵小童问题了,因为这人的回答永远让人摸不着头脑。

吃完饭,蒋敦豪让大家午休一个小时。

没人回院子,因为走来走去太累。所有人就躺在田埂上,树荫下,或者随便找块平整的地方,用外套盖在脸上,就睡。

十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荒地里,像十具被遗弃的稻草人。

赵小童没睡,他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开始画画。画的是大家午睡的样子——鹭卓蜷缩着像个虾米,陈少熙四仰八叉像一只海星,李昊侧躺着用手垫着头,赵一博戴着眼罩睡得规规矩矩,王一珩咬着袖子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卓沅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何浩楠甚至连睡姿都标准得像在站岗,蒋敦豪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李耕耘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打着细微的呼噜。

赵小童把这一切都画下来,画得很细致,每一道衣褶,每一根草,每一片树叶的阴影。

他想起学画画的时候,老师说,好的画要有呼吸感。

什么叫呼吸感?

就是画里的东西像是活的,像在呼吸,像下一秒就会动起来。

赵小童觉得,这幅画有呼吸感。不是因为他的画技,而是因为他画的东西,本来就是活的。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

李耕耘让播种组继续干,翻地组已经翻完了今天的目标——总共翻了不到一亩,加上昨天的不到两亩,离十亩还差得远。

“这样不行。”蒋敦豪擦着汗,“按这个速度,光翻地就要十天,播完种半个月过去了。”

“我知道。”李耕耘皱着眉,“但我们只有十个人,又没有机器,只能这样。”

“能不能租拖拉机?”赵一博问。

“我问过了,镇上的农机合作社,拖拉机一天三百块,油钱另算。我们没钱。”

沉默。

三百块,对他们来说是巨款。

“要不我去问问村里人,”鹭卓说,“谁家有牛?借牛来耕。”

“有牛的人家少了,”李耕耘说,“现在都是机械化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也得翻。”李耕耘拿起锄头,“地在这儿,不翻,种子种不下去。种不下去,三个月后什么也收不到。收不到,我们就是一群笑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背后的急迫。

是啊,三个月。

三个月后,节目播出。如果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种出来,那他们不只是糊咖,还是笑话——一群跑到农村来作秀,结果连庄稼都种不出来的笑话。

鹭卓想起经纪人的话:“万一火了,你懂的。”

万一没火呢?

不,不是万一火不火的问题。而是——如果连地都种不好,他们凭什么火?

就凭他们长得帅?

地里不需要帅,需要汗。

“加把劲。”蒋敦豪第一个举起锄头,“今天能翻多少翻多少,明天开始两头跑——早起翻地,白天播种,晚上再翻。”

“那我们真的会死。”陈少熙说。

“死也要死在地里。”

鹭卓看着蒋敦豪,觉得这个“糊团专业户”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他说的话不怎么煽情,但就是让人想跟着干。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一直在干。

队长都在干,你有什么理由偷懒?

下午三点,播种组播完了第二垄,开始播第三垄。

李昊已经熟练多了,每一下都稳稳当当,虽然比李耕耘慢了一倍,但质量已经接近合格标准。

“李昊,进步了啊。”鹭卓路过的时候夸了一句。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李昊得意地甩了甩刘海,然后被汗水糊了一脸。

“哈哈哈——你脸上的汗能把刘海腌入味。”

“你闭嘴,嫉妒我的颜值。”

“我嫉妒你?你照照镜子,你脸上全是泥!”

“这叫自然面膜,懂不懂?”

两个人拌着嘴,手上却没停。李昊播完一粒种子就喊一句“下去吧你”,好像不是在种地,而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王一珩跟在后面,用脚轻轻把土盖上。他的工作很简单——李昊撒完种子,他用脚把旁边的土拨过来盖上,再用脚轻轻踩实。

“弟弟,你别踩太实了,”李耕耘提醒,“土太实了种子憋得慌,发不了芽。”

“那我应该踩多实?”

“像你踩在妈妈铺的棉被上那种感觉。”

王一珩愣了一下:“我妈没给我铺过棉被。”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李耕耘也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就像踩在你最喜欢的抱枕上。”

王一珩笑了,用力试了试,果然轻了很多:“这样?”

“对,就这样。”

赵一博在旁边默默记录——王一珩踩土力度适中,符合标准。

卓沅播种的时候,一直在轻声哼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远处的风铃。

“你哼的什么歌?”王一珩问。

“不知道,随便哼的。”

“你会唱歌啊?”

“会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样去当爱豆?”

卓沅沉默了一下:“我不喜欢在台上被人盯着看。”

“那你之前当护士,不也是被病人盯着看?”

“那不一样。”卓沅说,“病人看我的时候,是在看护士。台下的人看我的时候,是在看我。”

王一珩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那我呢?”他问,“我现在被别人盯着看,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什么?”

“你?”卓沅看了他一眼,“别人看你是觉得你可爱。”

“那是看我还是看我可爱?”

“看你。”

王一珩安心了。

下午四点半,天突然暗了。

不是太阳下山,是乌云来了。

李耕耘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好。”

“怎么了?”蒋敦豪问。

“要下雨。”

“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没雨吗?”赵一博已经打开手机了。

“天气预报不准,你看云。”

所有人抬头看天。一大片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床大被子要盖下来。

“快!把种子收起来!”李耕耘大喊。

种子盆已经播了大半,还剩一些。李昊赶紧端着盆跑向田埂,用塑料布包好。

“已经播下去的怎么办?”蒋敦豪问。

“如果雨不大的话没事,就怕暴雨把种子冲出来。”

话音刚落,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快回院子!”李耕耘喊。

十个人扛着锄头,端着种子盆,撒腿就跑。

才跑出田地,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噼里啪啦的大雨,砸在脸上生疼。十个人在雨中狂奔,泥巴溅了一身,有人的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干脆光着脚跑。

李昊光着脚跑得最快,因为他把人字拖甩了。

“你鞋不要了?!”陈少熙喊。

“送它自由!”

他们冲进院子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像十只落汤鸡。

“快!把种子放屋里!”李耕耘指挥。

种子盆被小心地放进正屋,用塑料布又裹了一层。

何浩楠已经在厨房烧水了。卓沅拿来干毛巾,一人一条,让大家擦干。

“阿嚏——”王一珩打了个喷嚏,声音响得整栋房子都在震。

“你感冒了?”蒋敦豪摸他的额头,“不烫。”

“没感冒,就是鼻子痒。”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院子里的水沟开始积水,何浩楠冒雨去检查了一下排水口,发现又被树叶堵了,顺手掏了掏,水就下去了。

“你那排水沟挖得不错。”蒋敦豪站在屋檐下,冲他喊。

“卓沅和弟弟挖的。”何浩楠说。

蒋敦豪看向卓沅和王一珩,竖了个大拇指。

王一珩得意地笑了,又打了个喷嚏。

雨一直下到天黑,没有要停的意思。

“今天不能出去干活了。”李耕耘看着窗外的雨,表情忧虑。

“地里的种子怎么办?”赵一博同样忧虑。

“看命。”李耕耘说,“种子埋得深的没事,埋得浅的可能会被冲出来。”

李昊的脸白了。他播的那些种子,有一些确实埋得浅。

“别担心,”李耕耘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雨停了去看,冲出来的补种就行。”

“可是——”

“地不会骗你,但它也会犯错。错了就改,没什么大不了的。”

雨夜,十个人挤在正屋里,听着雨声。

何浩楠煮了一大锅姜汤,每个人都喝了一碗。王一珩喝了三碗,然后开始出汗,喷嚏也不打了。

“何浩楠,你以后退役了可以开个姜汤铺。”李昊说。

“不开了,种地。”

“你就那么喜欢种地?”

何浩楠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的话:“种地比打仗好。种地能活,打仗会死。”

没有人问他打过什么仗。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好。

赵小童在正屋的墙上,借着昏黄的灯光,继续画画。他画的是今天的暴雨——乌云、闪电、奔跑的十个人、被雨打的土地。

画完了,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第三天,雨。十个人,活着。”

半夜,雨停了。

李耕耘第一个醒过来。他走到院子里,踩了踩地,泥是软的,但不至于陷进去。

他走到地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种子没被冲出来。土被雨打实了,但种子的位置还在。

他松了口气,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表面的土,看到种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甚至还微微胀大了一点——那是种子在吸水,是它准备发芽了。

“好好长。”李耕耘轻轻把土盖上,像是在给婴儿盖被子。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检查每一垄田地。雨后的土地散发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混合着泥土、青草和雨水的清香。他闻了一口,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回到院子里,发现蒋敦豪也没睡,正坐在门槛上抽烟。

“你不睡?”李耕耘走过去。

“睡不着。”蒋敦豪递给他一根烟,“抽吗?”

“不抽了,地不让我抽。”

“地还管你抽烟?”

“地不管,但我抽了烟就没力气干活。”李耕耘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睡不着?”

“在想三个月后的事。”

“想那么远干嘛?”

“因为三个月很快就到了。”

李耕耘想了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三个月是很快,但三个月也够地里的玉米长到一人高。”

蒋敦豪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确定我们能种出来。”

“不确定。”李耕耘说,“但我不怕。地不会因为你不确定就不长,只要你做了该做的事,它就会长。”

“你信地?”

“地不需要你信,它就在那儿。”

蒋敦豪把烟掐灭,站起来拍拍裤子:“明天早点起,趁土还软,赶紧翻地。”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子,各自回到床上。

王一珩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该挖沟了”,又沉沉睡去。

雨后的鹭岛村格外安静,只有屋檐滴水的滴答声,和远处田野里青蛙的叫声。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地还在,人还在,种子也在。

这就够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