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初瓷醒来的时候,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大楚宫廷雕梁画栋的藻井,而是一面斑驳的天花板。
墙皮成片剥落,霉斑沿着裂缝蔓延出狰狞的形状,像某种正在蚕食这间屋子的活物。
空气里浮动着陈旧衣物、方便面调料包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味。
逼仄、昏暗、穷酸到了极致的屋子。
"咳——咳咳……"
她下意识想开口,喉咙深处骤然撕裂般的剧痛却让她整个人一僵。
不是普通的嗓子发炎。
那种痛她太熟悉了——声带被某种毒素侵蚀后留下的持续性灼伤。
身为大楚第一宫廷乐师,游初瓷对人体经络穴位和各类药理的了解远超常人。仅凭这一瞬的痛感反馈,她便精准地判断出了症结,
慢性声带毒损。
下毒的手段算不上高明。用的应是某种刺激性物质长期微量侵蚀,伤在声带黏膜深层,普通大夫未必能查出根源。
但对她而言,三副药便能调理回来。
若还在大楚的话。
一股汹涌的、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灌入脑海。
游初瓷闭上眼。
画面纷至沓来。
练习室的冷光灯下跟不上节拍被罚站到天亮。商演后台被人推搡着扒下礼服,换上候补的衣服。保温杯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味。一天比一天沙哑的嗓音。
舞台上破音的那一秒,台下几百只手机同时亮起。
还有昨晚。空荡荡的房子里,散落着半瓶安眠药。
三分钟。
她用了整整三分钟,消化完这具身体原主人二十一年的人生。
原主也叫游初瓷。一个签了卖身契般合约的小歌星,曾经有过一点微弱的光,然后被人一点一点掐灭了。
至于是谁、用了什么手段——那些细节,她都记下了。
不急。
游初瓷缓缓坐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子。
床头柜上散着几张医院诊断书,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声带小结伴慢性充血,建议禁声休养”。
诊断是表象。真正的病因,这些庸医看不穿。
她放下诊断书,活动了一下手指。
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学过吉他,但基本功稀烂。远不如她前世那双能驾驭世间一切丝竹管弦的手。
不过够用了。
游初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开始在屋里翻找。
衣柜里塞满了廉价的演出服,面料粗糙得扎手。梳妆台上全是并不昂贵的化妆品,几支口红的盖子裂了。书桌抽屉里只有一叠催缴房租的通知单和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脑子搜索到的记忆是,手机。
穷。
真穷。
金银细软什么也没有。
她拿起那个叫手机的东西,仔细端详,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通讯工具,但肌肉是新的,本能的陌生感让她握持的姿势别扭了一瞬。
屏幕亮起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顿。
不是害怕。是不习惯。大楚没有这样的物件。
她花了几分钟熟悉触屏的逻辑。点错了两次,退出了三次,但很快摸清了规律。
原主记忆中最在乎的社交账号,她找到了,
那里早已沦陷为黑粉的狂欢场,最新一条动态下面挂着上千条恶评——"破锣嗓子还不退圈?""林诗瑶的脚趾都比你唱得好听。""求你别出来丢人了好吗。"
游初瓷垂着眼触摸这些刺心的话,手指在屏幕上一条条划过。
她接受了这个新的事物,也接下了原主曾经的不甘和委屈,但面上依然神色淡淡。
大楚后宫里,那些嫔妃争宠倾轧时说出的话比这难听百倍。能伤到她的从来不是言语。
是刀。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一个积了厚灰的黑色琴盒上。
走过去,蹲下,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二胡。
琴筒是普通的红木,蟒皮略显干涩,弓毛松散,千斤的位置也不太对——大概是原主从哪个跳蚤市场淘来的便宜货,买回来后就再没碰过。
游初瓷将它取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这把琴的品质放在大楚,连宫廷乐坊的学徒都不屑一顾。
但在她手里,一片树叶都能奏出天籁。
她试了试弦,微微调整千斤的位置,又从琴盒角落翻出一小块松香,仔细擦拭弓毛。
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刻入骨血的肌肉记忆——哪怕换了一具身体,从五岁起日日苦练出的技艺,分毫未减。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原主仅剩的一个粉丝群,群里只有三十七人,大部分已经改了群名片——从"初瓷第一站"变成了"林诗瑶全球后援会分会"。
聊天记录停在几小时前。只有一个ID叫"等瓷瓷回来"的人孤零零地发了一句话:
"有没有人知道初瓷最近怎么样了?好久没消息了,好担心……"
没有人回复她。
游初瓷看了那条消息两秒。
然后她继续研究手机。
十分钟后,她弄清楚了原主手机里一个叫"抖音"的软件是怎么回事——短视频,直播,打赏,流量。又花了五分钟注册了一个全新账号。头像用的是默认的灰色小人,昵称随手敲了两个字:
"无名。"
然后她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调整好角度。
画面里只能看到她的下半张脸和怀中的二胡。上半张脸隐没在出租屋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眉眼。
开播。
直播间的提示音响了一下。
在线人数:0。
游初瓷不在意。
她闭上眼,左手搭上琴弦,右手持弓。呼吸缓缓沉下去,周遭的一切——全部在意识中褪去。
三秒后,弓毛触弦。
第一个音符从那把廉价的红木二胡中迸射而出——
如万马奔腾。
《赛马》。
这首曲子在现代被誉为二胡名曲之巅,技法繁复,节奏跳跃,对演奏者的功底要求极高。但对大楚第一宫廷乐师而言,这不过是信手拈来的热身小曲。
然而即便只是热身——当那串音符真正从琴弦上炸裂开来的时候,整间逼仄的出租屋都在震颤。
琴声起初如骏马嘶鸣,尖锐而明亮,是草原上第一缕破晓的风。
紧接着节奏陡然加快,密集的十六分音符如急雨击盘,游初瓷的左手在琴弦上飞速滑动——揉弦、颤音、跳把,每一个技巧都精准到令人发指。
那把几百块的廉价二胡在她手中仿佛脱胎换骨。
琴筒的共鸣被她控制得恰到好处,蟒皮的震动频率在她指下变得分毫不差。她甚至在用微调弓压的方式弥补这把琴先天的音色缺陷
就像一个顶级赛车手,驾驶一辆报废边缘的老爷车,照样跑出了世界纪录。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开始跳动。
1、3、7。
平台给新号的那点初始推荐流量,把几个深夜刷手机的路人推了进来。
一个人停住了划走的手指。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15。42。
有人把直播间链接甩进了一个民乐爱好者群,附了一句话:“快来看,有个野路子大神在拉赛马。”
人数开始飙升。
公屏上弹出第一条消息——“???这二胡成精了??”
紧接着更多弹幕涌出来。
“这手速……这揉弦……不对,专业院校出不了这种水平!”
“放录音的吧?一个新号?”
“放你大头鬼,你看她左手,那个换把速度是能录出来的?”
“我从来不听民乐,现在被钉在原地了。”
游初瓷充耳不闻。
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弦与风。
曲至高潮,她骤然变换弓法——原曲中不存在的一段即兴华彩如银瓶乍裂般插入。那是她前世在大楚皇宫独创的技法,将北方草原的烈风与中原宫廷的雅致融为一体。
既野又美。既狂又精。
直播间彻底炸了。
“这揉弦不对劲……音院的朋友出来鉴定一下,这到底是什么级别?”
“哭了。不是矫情,是真的在流眼泪。说不上来为什么。”
“妈的我本来要睡了。”
“主播什么来头?这技术放国内比赛能拿什么名次?”
“名次?你怕是没听懂。这不是比赛能框住的东西。”
在线人数:1274。
对一个零粉丝的新号来说,这个数字已经是奇迹。
而曲子还没有结束。
最后一段,游初瓷放慢了节奏。
万马归槽,英雄迟暮。
琴声从激昂渐渐转为悠远苍凉,像一匹跑了一生的老马站在暮色苍茫的草原尽头,回望来时路。
这一段是她加的。原曲没有这份苍凉。
但她有。
五岁入宫为奴,十二岁成为最年轻的宫廷乐师,十八岁名动天下,二十六岁——死于一场宫变。
琴声里有她的一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尾音在空气中震颤了三秒,归于寂静。
游初瓷睁开眼,平静地放下弓。
公屏早已被刷屏淹没。在线人数定格在3867。打赏栏里,一个叫"路过的有钱人"的账号刷了一整排火箭。
游初瓷关掉了直播。
三分五十二秒。够了。
她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私信提醒。
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发来一句话:
“这首曲子最后那段,原曲里没有。你是谁?”
游初瓷看了两秒,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目光重新落向角落里那把二胡。
窗外,城市的夜色正浓。
楼下便利店的灯牌嗡嗡作响,隔壁传来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这个世界嘈杂、陌生、粗粝,和她前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
只要手里有琴,她就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