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初瓷关掉直播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出原主压在床底的一个鞋盒。
鞋盒里没有鞋。
装的是原主偷偷存下的全部积蓄——一千六百块现金,和一张余额两千三的银行卡。
三千九百块。
她需要药材。
原主的嗓子被毁了三个月,声带黏膜已经形成了慢性炎症和纤维化增生。
西医的方案是手术加漫长的康复期,动辄几万起步,而且术后能否恢复到从前的水准是个未知数。
但游初瓷不需要西医。
前世在太医院跟柳院判学了三年,宫廷乐师护嗓的本事她门清。
原主这点毒损,三副药打底,再配针灸通经,小症而已。
关键是得有药材,还得有针。
好在这些东西在现代并不昂贵。
游初瓷换了一身原主衣柜里最朴素的衣服,出了门。
这是她第一次以现代人的身份行走在城市街头。
高楼如铁壁铜墙矗立两侧,铁皮怪物在柏油路上呼啸而过,空气里混着尾气和路边摊食物的气息。
比起大楚都城的青石板长街和马蹄声声,这里嘈杂、拥挤、光怪陆离。
但游初瓷适应得很快。
她本就不是什么娇弱女子。
能在大楚皇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到二十六岁,靠的从来不是天真和善良。
四十分钟后,她从一家老字号中药铺拎着两袋药材回到出租屋,又从网上下单了一套银针。
最便宜的不锈钢针灸针,付完款后银行卡余额只剩下八百块。
等针到了,就可以开始给自己治疗。
保守估计,半个月恢复三成功力,一个月五成,三个月完全痊愈。
在此期间,她需要钱。
游初瓷坐回床上,拿起手机打开抖音。
她那条三分五十二秒的直播录屏已经被平台自动截取为短视频推送了出去。
起初数据平平,零粉丝新号能分到的推荐池本来就小。
但下午五点左右,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民乐博主转发了这条视频,配文只有四个字——“请认真看。”
然后数据就疯了。
播放量:47万。点赞:12万。评论:8600条。转发:3万。
她下午两点播的,现在是晚上九点。七个小时,还在涨。
评论区置顶的热评写着:“我是中央音乐学院二胡专业研三学生。说句可能会被喷的话——这个人的水平,在我认知范围内,国内没有第二个。”
这条评论下面有两千多条回复,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吹过了,有人说这就是事实,有人开始逐帧分析她的指法和弓法,有人扒出她的设备只是一把几百块的普通红木二胡。
“几百块的琴??确定不是标错价了?”
“设备党看了沉默。”
“我导师刚才把这视频看了三遍,一句话没说,关门练琴去了。我现在有点慌。”
“蒙面的看不到脸,也不知道是谁。有没有大佬扒一下身份?”
没有人能扒到。
因为游初瓷用的是全新的号,直播时只露了下半张脸,看不出任何特征。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一个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绝世高手。
游初瓷划着评论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在大楚,她的技艺只能取悦帝王将相,生杀予夺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如今这个世界……似乎不一样。
她点开私信列表。99+。
绝大部分是求合作、求联系方式的消息。
其中有几个认证为音乐博主的大V,措辞极其客气地询问她是否愿意接受采访。
还有一个认证为"某省民族乐团首席"的账号,直接甩了一段长文,大意是想邀请她参加下个月的民乐交流演出。
游初瓷一条都没回。
她现在不需要曝光身份。
她需要的是持续制造热度、积累粉丝,然后在合适的时机以一个全新的姿态重返舞台——彻底脱离星耀娱乐的控制。
而这个"合适的时机",不会太远。
她退出私信,打开直播功能,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十五分,正是流量高峰期。
开播。
这一次,直播间在开播的瞬间就涌入了上千人。
“来了来了!是那个二胡大佬!”
“蹲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了!”
“这次拉什么?求求了随便拉什么我都跪着听。”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呵呵,一个蒙面的谁知道是不是放录音?昨天那个视频说不定是后期处理过的。”
“真有本事怎么不露脸?心虚吧。”
“我赌五毛这是某个乐团搞的营销号。”
游初瓷垂着眼扫了一遍公屏,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把二胡架在膝上,左手搭弦,右手持弓。
没有立刻开始演奏。
她对着镜头伸出左手,缓缓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然后打了一行字发在公屏上:“点歌。你们说,我拉。”
直播间瞬间沸腾。
“《二泉映月》!”
“《赛马》再来一遍!”
“《野蜂飞舞》!我不信二胡能拉《野蜂飞舞》!”
“楼上你清醒一点那是小提琴曲——”
“《青花瓷》!用二胡拉流行歌!”
弹幕刷得飞快。
游初瓷在其中捕捉到了一条格外刺眼的——
“拉个《野蜂飞舞》啊,敢不敢?这首要是能拉出来我当场把手机吃了。”
发言的人ID叫"你瓷姐姐是垃圾"。头像是林诗瑶。
游初瓷眼神微动。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野蜂飞舞》是里姆斯基-柯萨科夫的名曲,原为管弦乐片段,后被改编为多种乐器独奏版本。
其特点是极端的速度和密集的半音阶跑动,是炫技曲目中的天花板。
用二胡演奏?
在现代民乐界,确实几乎没有人尝试过。二胡的音域和技法限制摆在那里,很多人认为这根本不可能。
但"不可能"这三个字,在游初瓷的字典里从来都不存在。
大楚宫廷乐坊里,她曾用一把琵琶模拟过整支乐队的合奏效果,让当时的楚帝听得魂飞魄散。
一首西洋炫技曲?
她弯了弯嘴角。
弓落弦响。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瞬间,直播间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感动的安静。是被掐住喉咙的安静。
半音阶以不可思议的密度从琴弦上碾过,每一个音都紧咬着前一个音的尾巴,中间不留一丝呼吸的缝隙。
那声音不像音乐,更像一台精密仪器在高速运转——冰冷、精确、带着金属质感的压迫。
游初瓷的左手在琴杆上移动的轨迹几乎是一条直线,换把的幅度被压缩到极限。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任何表演性的肢体语言。
只有声音。密不透风的声音。
“……”
“等一下,这速度是真的吗?我数了一下,每秒至少十二个音。”
“学了十五年二胡,今天才知道自己学了个寂寞。”
“刚才说不可能的那位呢?出来把手机吃了啊?”
那个ID叫"你瓷姐姐是垃圾"的黑粉账号,在游初瓷奏到第三十秒时悄悄退出了直播间。
但没有人注意到。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演奏钉死了。
一分二十三秒。
游初瓷以比原曲标准速度快了百分之十五的节奏,一气呵成地拉完了整首《野蜂飞舞》。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尾音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甚至没有喘气。
直播间寂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彻底爆了。
“封神。”
“浑身鸡皮疙瘩到现在没消。”
“麻烦把这段视频直接寄给中央音乐学院,全体教授集体反思一下。”
“在线人数一万二了姐妹们!”
“这个人到底是谁……求求了告诉我她是谁。”
礼物栏被火箭和嘉年华刷满了屏幕。
其中一个叫"夜归人"的账号,在游初瓷演奏过程中一言不发,却默默地刷了二十个嘉年华。
折合人民币六万块。
游初瓷垂眸看了一眼那个ID,没有在意。
她在公屏上又打了一行字:“还有谁想点歌?”
直播间再次沸腾。
这一晚,游初瓷连续演奏了七首曲目。
从传统民乐到西洋古典,从炫技快曲到悠扬慢板,每一首都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和令人窒息的技术水准。
等她关掉直播时,在线人数峰值已经突破了三万人。
而她的抖音账号"无名",粉丝从零涨到了十八万。
这还只是开始。
因为那个默默刷了二十个嘉年华的"夜归人",并不是什么普通的有钱粉丝。
在城市另一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
落地窗前的男人缓缓放下手机。
温祈年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查一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
“抖音上一个叫’无名’的账号。蒙面直播,拉二胡。我要她的真实身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温总,就一个主播……值得您亲自——”
“三天之内。”
温祈年挂断电话,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夜景上。
那段《野蜂飞舞》还在他脑中回响。
不,不止是《野蜂飞舞》——是最后她加演的那首即兴曲。那首没有名字的、他从未在任何音乐库中听过的曲子。
那段旋律里有一种他无法归类的东西。
他听过全世界最顶级的古典乐演奏,能精确分辨每一种技法流派的出处。
但这个人的音乐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体系。
像是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时代传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