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选从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A组最先上场的五十名选手大部分是流行演唱和乐队类，节奏很快，平均每人三到五分钟。从候场区的监控屏上能看到评委席的反应，周显达全程低头玩手机，偶尔抬一下眼皮。郑国梁倒是认真听每一个人，但打分普遍不高。第三位评委苏婉清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长裙，神情温和，给分相对宽松。
十点半，A组结束。五十人里只有七个通过了海选。
"通过率百分之十四……"秦可心看着监控屏上的结果，倒吸一口凉气，"比去年还低！"
"这才哪到哪。"旁边一个抱着吉他的男生苦笑，"B组有个练了八年萨克斯的哥们，直接被周显达一句'没有记忆点'给毙了。八年啊。"
候场区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到了下午两点，轮到了F组。编号300到350号。
游初瓷是347号，排在F组最后几个。
她起身拎起琴盒往海选通道走的时候，路过了一群正在热身的选手。其中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格外引人注目，他面前的乐器箱里装着一把小提琴，琴身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一看就价格不菲。
"那是陆星河！"秦可心小声惊呼，"去年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小提琴专业第一名！前两天他发了条微博说要来参加《乐界巅峰》，直接上了热搜！"
游初瓷扫了一眼那个叫陆星河的男人。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气质冷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确实是个练琴的料子。
"他是编号多少？"游初瓷问。
"342号。跟你一个组。"
游初瓷点了点头，没再多看。
F组选手陆续进入候场走廊。
走廊里灯光昏暗，两侧墙壁是隔音板，远远能听到舞台上传来的音乐声。选手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默默活动手指，有的闭着眼深呼吸。
游初瓷靠着墙站定，把琴盒立在脚边。
这时候一个工作人员拿着名单走过来，一个一个核对信息。到了游初瓷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抬头看了看她。
"游初瓷？报名项目……民族乐器，二胡？"
"还有其他。"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其他？你报名表上只写了民族乐器啊，具体是？"
"二胡、琵琶、古筝、笛子、古琴。"
游初瓷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周围几个选手全听见了。
"……五种？"工作人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
沉默了两秒后，旁边一个选手没忍住笑出了声："大姐，这是海选不是才艺展示，一个人报五种乐器？你确定每种都能拿得出手？"
另一个跟着附和："就是，什么都会等于什么都不精。还不如专攻一个。"
工作人员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个，游小姐，海选只有三到五分钟时间，你可能只来得及展示一种乐器……"
"够了。"游初瓷说，"一种就够了。"
"那你选哪种？"
"到了再说。"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把"建议提前准备好"这句话咽了回去，在名单上打了个勾走了。
走廊里响起一片窃笑声。
只有一个人没笑。
陆星河站在走廊另一端，怀里抱着小提琴盒，目光淡淡地扫了游初瓷一眼。
他的视线在她手上停了半秒。
那双手。指腹上有茧，但不是吉他茧的纹路。是……弦乐器。而且不止一种乐器留下的。
陆星河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F组前面的选手一个个被叫上台，又一个个面色各异地走回来。通过的人很少，大部分人出来时都垂头丧气。
到了第340号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最后八个人。
"342号，陆星河。"
工作人员叫号。
陆星河站直身体，整了整西装领口，一言不发地拎着琴盒往舞台方向走去。
经过游初瓷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你那个'到了再说'，"陆星河侧头看着她，声音很轻，"是真有把握，还是在虚张声势？"
游初瓷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陆星河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候场走廊里，通往舞台的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
三十秒后，舞台上传来了小提琴的声音。
即使隔着厚厚的隔音板，那把小提琴的穿透力依然让走廊里的人全部安静了下来。
高亢、华丽、技巧凌厉。
陆星河拉的是帕格尼尼的《第24号随想曲》。
一首小提琴炫技曲中的王者。
走廊里剩下的几个选手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咽口水。
这就是中央音乐学院第一名的实力。
三分半钟后，音乐停了。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门开了。
陆星河走出来，脸上依然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手中多了一张绿色的通过卡。
他经过游初瓷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但这次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343号，周雨萱——"
又叫走了一个。
"344号——"
"345号——"
"346号——"
游初瓷面前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
"347号，游初瓷。"
她弯腰拎起琴盒，站起身。
走向那扇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
"一把二胡想过海选？做梦去吧。"
游初瓷没有回头。
门打开。
舞台上的灯光打下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这是一个小型表演厅，能容纳大约两百人。台下坐着三位评委和约五十名大众评审。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的表演区，旁边摆着一个话筒架和一套音响设备。
三位评委的位置正对着舞台。
左边是苏婉清，正面带微笑看着她。中间是周显达，正低头划手机。右边是郑国梁，端着一杯茶，眼皮半耷拉着。
游初瓷走到舞台中央，把琴盒放在地上。
"选手你好，"苏婉清率先开口，"请先自我介绍一下。"
游初瓷拿起话筒。沙哑的嗓音在扩音器里显得格外明显。
"游初瓷。二十一岁。表演项目，民族乐器。"
话音落下，周显达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游初瓷一眼，然后低头翻了翻面前的选手资料。
翻到了。
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资料，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民族乐器？"周显达重复了一遍，手指点了点桌面，"具体是什么乐器？"
"二胡。"
"就一把二胡？"
"对。"
周显达转头看了赵明一眼。赵明坐在评委席后方的导播位上，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周显达转回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行吧，那你开始吧。三分钟时间，计时从你第一个音开始。"
游初瓷蹲下身，打开琴盒。
红木二胡。还是那把几百块的便宜货。
她取出琴，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坐下，将二胡架在膝上。
台下，大众评审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那个破音的小歌星吗？"
"她来干嘛？唱歌嗓子不行了就来拉二胡？"
"二胡……说实话我对这个乐器没什么好感，总觉得听了会犯困。"
游初瓷充耳不闻。
她闭上眼。
左手搭弦。
右手持弓。
所有杂音，在这一刻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