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游初瓷站在A市文化艺术中心的大门口，仰头看着那面巨幅海报。
海报上印着四个烫金大字：乐界巅峰。
身后是排成长龙的参赛选手，乌泱泱几百号人，有拖着行李箱的，有背着乐器盒的，有经纪人助理前呼后拥的，也有像她一样独来独往只带了一个琴盒的。
七天。
这七天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每天熬药扎针，声带恢复到了约两成。还不能唱歌，但日常说话已经不痛了，只是嗓音还带着沙哑。
第二，"无名"账号的粉丝从十八万涨到了六十三万。她保持着每天一场直播的频率，每一场都展示不同的曲目和乐器，从二胡到琵琶到古筝再到笛子。每一次换乐器都引发一轮新的热度爆发。
第三，她收到了《乐界巅峰》节目组的海选通知。
"让一下让一下！别挤了！按报名编号排队！"
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
游初瓷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编号牌：347号。
她往签到处走去。路过一群围在一起聊天的选手时，几个人的对话飘进了耳朵。
"听说了吗？这季评委阵容变了，把周显达请来了。"
"那个做流行电音的周显达？他来音乐竞技节目当评委？"
"可不是嘛，听说今年节目组想走年轻化路线，要'破圈'。周显达放话说这季要选的是能登上国际舞台的音乐人，那些老掉牙的东西就别来浪费大家时间了。"
"老掉牙的东西？他这是指……"
"还能指谁，民乐呗。上季不是有个弹古筝的进了三十强嘛，收视暴跌，节目组被骂惨了。今年据说内部有共识，民乐类选手基本不给晋级名额。"
"那可太惨了，报了民乐的人岂不是白来？"
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扫向签到处排队的选手们，其中一个眼尖的看到了游初瓷背后的琴盒，努了努嘴："喏，那个女的，看那琴盒的形状，应该是二胡。"
"完了，炮灰预定。"
游初瓷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签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她的资料表，抬头看了看她。
"游初瓷？"
"对。"
"特长那栏……民族乐器？"工作人员的表情微妙了一下，"就这一项？"
"就这一项。"
工作人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号码牌递给了她："行吧，候场区在三楼，等叫号。"
游初瓷接过牌子上了楼。
三楼候场区人满为患。几百个选手分散在各个角落热身、练嗓、调音，有一半以上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
"周显达那个采访你们看了吗？原话怎么说的来着？"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手机念出来："'音乐是面向未来的艺术，不是博物馆里的化石。观众要听的是能让他们心跳加速的东西，不是催眠曲。'"
"这不就是明着说民乐不行吗？"
"何止不行，我听内部的人说，今年海选阶段评委打分权占七成，观众投票只占三成。也就是说评委不想让你过，观众再怎么投都没用。"
"那还比个屁啊。"
戴眼镜的男生耸耸肩："所以说，今年报民乐的人比去年少了一大半。剩下硬着头皮来的，估计也就是走个过场。"
他说着，目光往游初瓷的方向瞟了一眼。
游初瓷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把琴盒放在脚边。她没有热身，也没有紧张，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养神。
旁边座位上，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凑过来搭话。
"嗨，你也是参赛选手？你是弹什么的？"
游初瓷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二胡。"
"啊……"高马尾女生的表情瞬间变得同情起来，"那个，加油啊。周显达那种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我是学声乐的，报的流行演唱。"高马尾女生自我介绍，"我叫秦可心。你叫什么？"
"游初瓷。"
秦可心愣了一秒，然后瞪大了眼："等等……游初瓷？那个、那个之前唱《甜蜜气泡》的那个游初瓷？！"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游初瓷没有回避："是我。"
"我的天……"秦可心捂住嘴巴，眼神复杂，"你不是被星耀雪藏了吗？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远处一个打扮时髦的男选手"嗤"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游初瓷？就那个破音姐？嗓子都毁了还来选秀？还报的民族乐器？这是来当气氛组的吧？"
几个跟他一起的选手跟着笑了起来。
秦可心立刻怒了："你谁啊你？说话这么难听？"
那个时髦男选手翻了个白眼："我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连自己公司都不要的废物来参加《乐界巅峰》，是对其他选手的侮辱。"
"你……"
"没事。"游初瓷拦住了秦可心，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让他说。"
时髦男选手还想继续阴阳怪气，这时候候场区的广播响了。
"请编号001到050号选手前往A组海选通道，重复一遍……"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有人起身，有人深呼吸，有人最后一遍练声。
游初瓷重新闭上了眼。
347号。
还早。
而在这栋大楼的顶层VIP观赛室里，落地窗前并排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的男人穿着一件限量版潮牌外套，手指上套着三个夸张的银戒指，斜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周显达。今年三十五岁，国内顶尖电音制作人，做出过三首全网播放量破十亿的洗脑神曲，是年轻人心目中的"最潮音乐人"。
"老周，今年这海选素材够你挑的了吧？"旁边一个秃顶中年男人递过来一杯咖啡，是节目组的执行导演赵明。
周显达接过咖啡啜了一口："看情况。我跟你说好了，那些弹古琴吹笛子的别往我面前送，浪费我时间。"
赵明笑了笑："放心，民乐类选手今年本来就少，而且……"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林总那边打了招呼，说有个叫游初瓷的前艺人报了名，让我们直接在海选阶段刷掉。"
周显达挑了挑眉："林总？星耀的林建国？"
"对，就他女儿林诗瑶那个事儿。那女的报的还是民族乐器。"赵明摊了摊手，"双重减分项，直接淘汰就完了。"
"行。"周显达不以为意地划着手机，"随便。"
沙发另一端，一直沉默的第三个人开口了。
"什么叫随便淘汰？"
声音很淡，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
赵明一回头，笑容立刻变得恭敬了三分："郑老师，您说？"
郑国梁。六十七岁。华夏音乐家协会副主席，乐评界公认的泰斗级人物，从业四十年，没有人敢在音乐领域跟他叫板。
老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浑浊的眼睛盯着赵明："海选是凭实力说话，不是凭电话说话。谁打招呼都没用，我的分我自己打。"
赵明干笑："那当然那当然，郑老师您的分谁也干涉不了……"
郑国梁"嗯"了一声，重新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赵明擦了擦额头的汗，退出了VIP室。
走廊上，他掏出手机给陈梦回了条消息："放心，那个游初瓷，过不了海选的。"
消息发出去三秒，对面就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赵明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往导播室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三楼候场区的角落里，编号347号的女孩正安静地坐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的琴盒边缘。
那双眼睛闭着。
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像一头慵懒的猛兽，在猎物自投罗网之前，耐心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