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六年,隆冬。
冷宫里早已断了炭火,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像座活死人墓。鹅毛大雪封住了所有门窗缝隙,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沈青岚端坐于冰冷彻骨的砖石地面上,一身妃嫔宫装早已染满尘垢,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她眉眼仍旧凌厉,凤眸中不见半分惧色,唯有彻骨的寒凉与讥讽。
将门沈氏,父兄两代忠骨皆埋于边塞黄沙。她从低位一路走到宸妃之位,后宫权谋、前朝风云,她运筹帷幄十余载,从未有过半分退让。可终究,功高震主,帝王猜忌如影随形;奸人构陷,一顶“不祥妖妃”的帽子扣下来,便再难翻身。
民间流言四起,旱灾、洪涝、边境动乱——仿佛这天下所有的灾厄,都是她这个出身卑微却心狠手辣的妖妃招来的。后宫之中,皇后一党步步紧逼,最终,帝王一纸圣旨送到了她面前:妖妃不祥,祸乱朝纲,赐毒酒一杯,留全尸。
“娘娘,饮了吧。”内侍的声音尖细如刀,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陛下念及旧情,已是天大的恩典。”
沈青岚缓缓抬眼,望向那杯泛着冷光的毒酒。
她忽然笑了,笑容凄厉如刀锋划过冰面。
“我沈家满门忠烈,父兄战死沙场,我一生无愧于大曜——何来不祥?”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钉在这空荡荡的冷宫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不肯屈服,抬手挥开内侍。可宫人们早有准备,一拥而上,死死按住她的肩膀与手臂,将毒酒强行灌入她口中。
烈火焚心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眼底的不甘如燃尽的炭火,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熄灭。
若有来生——
她沈青岚定要洗清这满身污名,掌控自己的命,再不做任何人手中的棋子。
……
“卡!”
一声暴喝,像钝器砸在太阳穴上。
“苏清然你怎么回事?啊?一个赐死的戏码,刚才哭哭啼啼念不出词,现在倒好,还敢反抗了?导演要的是绝望、认命、赴死——不是让你撒泼打滚!”
尖利的呵斥声把沈青岚从混沌中猛地拽了出来。
她骤然睁眼。
浑身剧痛尚未消散,入目却不再是冷宫的雕梁画栋。头顶是素白的帷幔,四周站着一群穿着奇装异服、妆容怪异的人,而她的面前,赫然摆着一杯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酒。
毒酒?不对。
沈青岚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她缓缓坐直身体,周身气势在瞬间发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变化——像一柄尘封多年的刀,忽然被人从鞘中拔出。
“大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凤眸冷冽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字字如珠玉落地。
“何人敢在此矫旨戏耍本宫?”
片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前这个女生,明明是那个十八线小演员苏清然——刚才还怯懦胆小得连一句台词都说不利索,此刻却眼神锐利、气场全开。那股子睥睨众生的架势,竟真像是从深宫里走出来的娘娘。
不是演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场务最先回过神来,皱着眉上前一步:“苏清然,你发什么疯?拍戏呢!赶紧调整状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直接让你滚出剧组!”
拍戏?矫旨?
沈青岚眉头紧蹙,心中疑云翻涌。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头顶悬着的巨大铁架、亮得刺眼的陌生灯具,众人手里拿着的方方正正会发光的物件,远处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长相怪异的“外邦人”。
这是什么地方?
难道是皇帝设下的圈套,要将她最后的尊严也碾碎?
“放肆!”
她猛地起身,抬手便推开了想要上前拉扯她的场务。力道之大,竟让那五大三粗的男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本宫乃大曜宸妃,尔等卑贱之辈,也敢对本宫指手画脚?”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表情从错愕变成了一种看疯子般的怜悯与不耐烦。有人小声嘀咕:“完了,入戏太深,把自己演疯了吧。”
同剧组的女配角林薇薇一直看苏清然不顺眼,此刻见机会来了,立刻扭着腰上前,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声调:“哟,苏清然,你是不是傻了?还宸妃?我看你是想红想疯了,故意在这儿耍大牌博眼球吧?”
沈青岚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那目光平静而深沉,像是在看一件摆在面前的死物。
在后宫摸爬滚打十几年,沈青岚最擅长的不是什么权谋算计,而是识人。一个人眼底的善恶、骨子里的软硬、皮囊下的野心与怯懦——她只需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个女子,眼神躲闪却故作张扬,语气尖酸却底气不足,分明是个欺软怕硬的纸老虎。
她缓步上前。
一步。
林薇薇的笑僵在了脸上。
两步。
林薇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沈青岚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俯视着她——明明是差不多的身高,可那股压迫感却像是乌云压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心怀恶意,蓄意挑衅。”沈青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淡,“在后宫之中,你这般以下犯上、搬弄是非之人,早已被杖责发落。念你无知,今日便是个教训——再敢多言,休怪本宫无情。”
一字一句,气势凛然,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林薇薇被她看得心头一慌,竟真的不敢再开口了。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便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片场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导演见气氛越来越诡异,皱眉挥手:“行了行了,先休息二十分钟,都给我冷静冷静!”
一声令下,凝固的人群终于松动。沈青岚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四散走开的人,心中疑云未散,却也不愿再与这群“怪人”纠缠。她顺着门口走出了摄影棚,想看看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刚踏出门,迎面便是一阵刺骨的寒风。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戏服,还未适应这陌生的天光,余光便瞥见一辆沉重的铁车从面前推过——车上横七竖八地堆着枷锁、镣铐,甚至还有几件她再熟悉不过的刑具。推车的人神色如常,仿佛车上装的不是逼供的凶器,而是再寻常不过的货物。
沈青岚眉头微蹙。
这些刑具她太熟悉了,在后宫这些年,慎刑司里的每一件东西她都见过,有些甚至亲身体验过。她心里掠过一丝警觉,暗道:“这是要行拷问之事?莫非方才那杯酒只是开端,后头还有更狠的手段?”
念头未落,她转头看向另一侧——
一群身穿血衣的士兵正从廊道那头涌来,甲胄上浸透了猩红的血迹,手中刀枪剑戟寒光凛冽,脚步急促而沉重。他们成群结队、气势汹汹,像是刚从一场惨烈的厮杀中撤下来,又像是在奔赴下一场战斗。
沈青岚瞳孔骤缩。
刑具、血衣、全副武装的士兵——所有碎片在她脑中轰然拼合。
“这么多士兵……这该不会是……”
她心头剧震,还来不及细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快点儿!要开场了,群演都到位!别磨磨蹭蹭的!”
话音未落,那群“士兵”齐齐朝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在沈青岚眼里,这分明是宫变叛乱、兵变作乱的场面——乱党持械冲杀,宫中已是一片血海。她再无半分犹豫,几乎是本能反应,转身就朝片场出口的方向疾奔而去,一身戏服长袍猎猎翻卷,身影决绝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身后的剧组众人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与喊叫。
而那个女人的背影,没有半分犹豫。
像从一场噩梦中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