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开始了。
候选人依次被叫进另一间屋子。有的出来时眉开眼笑，有的垂头丧气。沈青岚安静地等在座位上，不急不躁，像一只养精蓄锐的豹子。
轮到她了。
她推开那扇门，缓步走入。步伐不疾不徐，身姿挺拔，仪态端庄。那身朱红戏服在她身上不再是奇装异服，反而衬出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高贵与风骨。坐在长桌后的几个面试官，原本已经看了一天或紧张或讨好的面孔，此刻齐齐抬起了头——不是因为欣赏，而是因为困惑。
这人怎么穿着戏服就来了？
“请你做一下自我介绍，”中间的面试官扶了扶眼镜，语气公式化，“说说你过往的拍摄经历，有什么作品，或者接受过什么相关训练。”
沈青岚立于厅中，面色从容，内心却快速转了一圈。过往经历？作品？训练？她不知道什么模特，也不懂什么叫拍摄——方才路人提及这个词时说得含糊，她只听出大概是让人描摹形貌。至于“经历”，她在大曜的二十余年，便是她的经历。
片刻的沉默之后，她微微颔首，开口了。
“吾名沈——苏清然。”
开头便差点说错了名字，可她面不改色地圆了回来，语气愈发笃定。
“年二十，大曜人士——不知所居何处，亦不知乡关何处。”她顿了顿，觉得这话说得不妥，便径自往下，“自幼饱读诗书，通晓六艺，善属文，工书画，略通骑射。性情刚直不阿，遇强则强，遇弱不欺。”
面试官们脸上的表情开始微妙地变化。最左边那个年轻的女面试官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吾入宫——入行以来，”沈青岚面不改色地继续，丝毫不知自己方才差点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词，“虽未居高位，却屡次建言献策，化解危局。上能规劝帝王，下能震慑群臣。遇事不乱，遇敌不退，临危受命，从未失手。上——老板，无不对吾言听计从。”
规劝帝王，震慑群臣，老板言听计从。
几个面试官同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荒诞感——这位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是招平面模特，不是招军师，也不是招摄政王。
但她说这话时的神态，实在太认真了。一双眼睛笃定得不像是装的，身姿挺拔如松，双手交叠于身前，下巴微微扬起。那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古代大人物在给满朝文武训话。
面试官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打断她。
“若论拍摄，”沈青岚微微蹙眉，思索了一瞬，随即颇为自信地补充道，“宫中画师曾为吾绘过三幅肖像，幅幅传世，圣上亲笔题字‘风华绝代’。不知这——算不算经历？”
安静的面试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噗”。
最右边那个年长的面试官把拳头抵在嘴边，肩膀微微抖动，分不清是在咳嗽还是在忍笑。中间的主面试官扶了扶眼镜，张了张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最终只憋出两个字：“很……很特别。”
他低头在纸上划了几笔，大概写的是“有辨识度但说话奇怪”“疑似入戏太深”之类的字眼。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姑娘演古装演魔怔了吧。”主面试官干咳一声，没接话，但眼神里分明写着赞同。
尴尬归尴尬，奇怪归奇怪。但满屋子千篇一律的莺莺燕燕里，就她一个人让人记住了——虽然记住的原因，大约和“优秀”毫不沾边。
就在这时，面试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颀长挺拔的身形，冷峻贵气的面容。西装笔挺，眉间凝着一抹淡淡的疏离。助理跟在他身后，快步上前替他拉开一张椅子，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然后，定在了沈青岚身上。
陆辞衍。
他今日恰好来公司，顺道视察面试情况，没想到刚推开门，就看到了那张让他不快的脸。
他的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嫌恶。
是那个碰瓷的女人。马路上穿着戏服发疯不算，居然追到他的公司里来了？
沈青岚也看到了他。与陆辞衍的反应截然相反——她的眼中，瞬间亮起了一道光。那光芒犹如在茫茫大雾中航行许久的人终于望见了灯塔，她是来收网的。
她不顾面试官还坐在桌前，不顾周围人错愕的目光，径直朝着陆辞衍走去。朱红的衣袖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拂动，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站定抬眸，语气笃定而从容：
“陆公子，我找你是想与你谈一笔大买卖。”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全场哗然。面试官们倒吸一口凉气，大气都不敢出。助理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脑子飞速运转着要不要叫保安。
陆辞衍看着眼前这张脸，青涩生嫩，偏偏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和傲然，像是她真的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筹码。他嗤笑一声，这一声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与不耐烦。
“大买卖？”他的声线低沉清冷，一字一顿，像刀刃划过冰面，“就凭你？”
他微微偏头，目光自上而下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打发不完的厌烦。“别再耍这些无聊的把戏，我没工夫陪你浪费时间。”
在他的世界里，这样的女人见得太多了，变着法儿地接近他，假装偶遇，假装有合作，假装手里有什么独家爆料——千篇一律的套路，千篇一律的嘴脸。而眼前这个，不过是把戏演得更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