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卢熙九拿到了那份盖着红章的介绍信。
抬头写着:“关于归国华侨在乡村教育影响的调研”,落款单位是县教育局,下面还有一串模棱两可的批示——“请各地予以必要协助”。
这就是她的护身符。
林慎之帮她列了一份“调研村镇名单”,一共七个村子,分布在三个县。
表面上看,这些地方都是“华侨捐赠过图书室或校舍”的点;
而在名单边缘,他用铅笔轻轻打了几个记号——那些,才是真正值得她去“多看两眼”的地方。
“记住,”临行前,林慎之在院子里叮嘱她,“你是去写报告的,不是去破案。写报告,就得有报告的样子。”
“每天记日记,画表格,最好再抄几份问卷,让别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个认真过头的女学生。”
卢熙九点了点头,把那叠油印问卷塞进帆布袋,又往里塞了一本《基础数理统计方法》,封皮上写着她的“调研笔记”。
第一站,是离县城最远、也是最穷的一个村子——白石沟。
据说,七十年代末,有一位“海外华侨”曾匿名捐过一笔钱,给村里修了口井。
大巴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下车时,她腿肚子都在发颤。
村支书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听说她是“县里来的女学生”,又看了眼介绍信,态度立刻客气了不少。
“华侨啊?早些年是有过一个,姓周,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老汉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一边磕烟灰一边回忆,“那人待了不到半个月,天天围着井转悠,还问了不少怪问题。”
“什么问题?”她一边问,一边假装低头记录。
“问咱们村有多少人出过国,有没有人在边境地区待过,还问……”老汉眯起眼,像是努力在回忆,“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跟着人回来。”
卢熙九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不干净的东西?”
“邪乎嘛,我也没听懂。”老汉摆摆手,“后来那人就不来了,井倒是真修好了。”
卢熙九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把村子的地形、人口、主要姓氏都记进本子里,最后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那位周先生,后来还有消息吗?”
“没了。”老汉摇头,“就那一次,像一阵风似的。”
离开村委会时,卢熙九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老井。
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盯着八十年代的太阳。
卢熙九没急着离开,而是在村里转了一圈,用“采集水样”当借口,拍了几张照片,还和几个村民聊了聊当年的事。
没人知道“周先生”到底是谁,但所有人都记得——
那个华侨,总是在深夜独自一人,坐在井边,像在等什么人。
傍晚,卢熙九坐最后一班长途车离开白石沟。
车窗外的山影一层一层往后退,卢熙九低头翻开笔记本,在“周先生”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调研还在继续,名单上还有六个村子。
而她已经隐约感觉到——
父母当年走过的那条路,正一点点,在她脚下重新浮现出来。
———
第二站是柳溪村。
相比白石沟,这里更偏,山路也更难走。林慎之在名单上给这个村子打了两个铅笔记号,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问老井。”
卢熙九到的时候已是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晒着,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
卢熙九照例先去村委会,亮了介绍信,说是来做“华侨捐赠情况调研”。
年轻的村会计翻了半天台账,只找出一条记录:
“八一年,有个姓周的华侨来过,捐了二十块钱,给村小买了两个篮球。”
“就这些?”卢熙九装作有些遗憾地合上本子。
“哦,对了,”村会计挠挠头,“那人还问过老井的事,说想看看。”
“老井?”
“村东头那口,清朝时候打的,早就不用了,荒着。”
卢熙九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我去看看,顺便拍两张照,写报告用。”
——
村东头的老井确实荒,井口长满了杂草,旁边堆着碎石。
卢熙九走近时,特意放慢脚步,像在观察地形,眼睛却快速扫过井台周围的地面——
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
井沿上有一处被刻意抹平,但还能看出有人最近坐过的痕迹。
卢熙九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在井台边缘轻轻一摸——
指尖沾了一点极细的、像是粉笔末的粉末。
卢熙九把手指凑近鼻尖,嗅了嗅。
没有霉味,没有土腥气,只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薄荷又带点药味的味道。
卢熙九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某种老式显影粉?还是某种特殊的干燥剂?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姑娘,你在找什么?”
卢熙九动作一顿,缓缓站起身,转过身。
是个驼背老头,拄着根木棍,眼神却不像一般农村老人那么浑浊。
“大爷,我是县里来的,做调研的。”卢熙九举起手里的介绍信和笔记本,“听说有位华侨先生以前来看过这口井,我就想拍张照。”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调研?调研能看出来井台上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卢熙九心里一沉,面上却笑得无害:“大爷,您这话说的,我哪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来。”老头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摸井沿的动作,跟你记笔记的样子,不是一个路数。”
卢熙九没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他。
老头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抖出几粒干瘪的草药,丢进嘴里嚼着:“周谨言,八二年秋天来过这儿,在井边坐了三天。”
“他说,要是有一天,有个脑子还算清楚的年轻人来找这口井,就告诉他——”
老头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老鹰的巢,不止一个。’”
卢熙九瞳孔微微一缩。
老鹰。巢。
又是这个意象。
“他现在在哪儿?”卢熙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不知道。”老头摇头,“走的时候,只说‘等风停了,就回来’。”
卢熙九没再追问,只是从帆布袋里摸出两块钱,塞进老头手里:“大爷,您这草药,挺贵的吧,我买点儿泡水喝。”
老头没推辞,收了钱,转身慢吞吞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姑娘,这村子里,不止我一个见过周谨言。”
卢熙九站在荒井边,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吹过杂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语。
卢熙九低头,在调研笔记的空白处,轻轻写下了一行字:
“周谨言 = 周先生 = 父亲的上线。目前状态:存活,移动中。线索:老鹰的巢,不止一个。”
调研还在继续,但这一刻,卢熙九清楚地意识到——
她已经不再只是在翻父母的旧账了。
她正在,亲手揭开一张全新的、还在蠕动的网。
———
从柳溪村的长途车站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卢熙九背着帆布袋,混在赶末班车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流,毫不起眼。
上车前,她照例扫了一眼周围——
村口的杂货铺前,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光亮起的瞬间,他抬了抬帽檐,视线似乎从她身上滑了过去。
卢熙九没停顿,只是自然地移开目光,弯腰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收工回家的农民,带着一身汗味和泥土气。
卢熙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抱在怀里,看似在发呆,实则透过车窗的倒影,观察着站台上的人流。
灰夹克男人没有上车。
但他也没离开,而是靠在电线杆旁,点燃了第二支烟。
车发动了,柳溪村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
就在车子即将转弯时,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村道另一侧缓缓驶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上来。
卢熙九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帆布袋的拉链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人盯上了她。
而且不是村里的闲杂人等,是专业的——从白石沟到柳溪村,她一路都很小心,没想到还是被人咬上了。
卢熙九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这几天的行程:
在前门烤鸭店见王伯伯;
去暗室见柳爷爷和赵爷爷;
到乡下找林慎之;
再到柳溪村调研……
哪一步暴露的?
是“调研”的名义不够干净,还是她在某些细节上,露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痕迹?
她低头,假装从袋子里掏笔记本,实则在检查那张写着“周谨言”的地图是否还在原位。
还在。
但问题是——对方到底知道多少?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窗外景色越来越暗。
卢熙九闭上眼,像是要睡着了,呼吸却放得极轻,耳朵捕捉着车外每一丝动静。
大约半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长途车要往左,去县城;那辆黑色轿车如果继续跟着,就必须也往左。
就在司机打方向盘的一瞬间,她睁开眼,从车窗望去——
那辆黑色轿车,毫不犹豫地,也转上了去县城的路。
卢熙九重新闭上眼,嘴角却绷成一条直线。
“看来,‘老鹰的巢’这个消息,”她在心里低声说,“比我想象的,传得更快,也更远。”
而她,必须赶在对方找到周谨言之前,先一步找到他。
否则,不只是她这条命,连带着柳爷爷、赵爷爷、林慎之,都可能被拖进这场三十年前的旋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