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外密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老槐树的枝干扭曲如鬼爪,在昏暗中投下诡异的影子。偶尔有乌鸦掠过枝头,发出凄厉的叫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苏青砚背着竹篓,脚步匆匆地穿行在林间小道上。竹篓里装着她辛苦采了一整天的草药,根茎还带着泥土的湿气。她盘算着这批药材能卖多少钱——三百文?运气好能到五百。够给书铺添几本时新的话本,或者先攒着,等入冬前修一修漏雨的屋顶。
正想着,脚下忽然踩到一摊湿滑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血。暗红色的液体在枯叶间蜿蜒,触目惊心。
苏青砚心头一紧,本能地想转身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她独自求生多年练出的生存智慧。可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动。
若这人死了,官府查起来,她见死不救,会不会惹上官司?若救了,万一惹上什么麻烦,她那间破书铺怕是经不起折腾。
她咬了咬唇,顺着血迹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男子倒在枯叶中,身下洇开大片暗红。墨色锦袍已被血浸透,衣料却依然能看出细密挺括的质地,袖口绣着暗纹,腰间佩玉虽沾了泥,仍能看出成色极好。
苏青砚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救人,还是走人?
她想起上个月隔壁刘婶家的遭遇——刘婶在巷口救了个受伤的外乡人,结果那人是个逃犯,官府差点把刘婶也抓去。从那以后,刘婶逢人就说:“外面的闲事,千万莫管。”
可若是不管……
苏青砚又看了一眼那男子。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再拖下去,怕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就当积德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外头。”
她费力地将男子背起。男子比她高出一个头,沉得像块石头。苏青砚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郊的书铺走去。竹篓里的草药颠出来几株,她也顾不上去捡。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人穿着不凡,若救活了,多少能得些酬谢。药钱、诊金、住宿费……一样样算下来,够她小半年的进项了。可若救不活,或是惹上什么麻烦……
“别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她对自己说。
好不容易回到书铺,苏青砚将男子安置在柴房临时搭起的简易床上。书铺不大,前头是店面,后头连着一间柴房和她的卧房。店面里摆着几个歪歪斜斜的书架,架上书籍大多陈旧泛黄,有些连封面都磨没了。墙角堆着几箱待整理的旧书,落满了灰。屋顶有几处漏雨,用油布临时遮着,光线昏暗,连白天都要点灯。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苏青砚打来清水,找出家中常备的草药和金疮药,开始为男子处理伤口。她不是大夫,但这些年独自撑起生计,小伤小病都是自己料理。手指触到那狰狞的伤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伤口很深,需要缝合。苏青砚洗净手,穿针引线,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若缝不好,这人的命就交代在她手上了。
“你可别死在我这儿。”她低声说,像是在对昏迷的男子说话,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针尖刺入皮肉,男子在昏迷中闷哼了几声,眉头紧皱,却没有醒。苏青砚屏住呼吸,一针一针地缝合,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刚包扎完,前头就传来一阵砸门声。
“苏娘子!开门!别装不在!”
苏青砚心中一凛。是街尾那伙地痞,隔三差五来收保护费,不给就砸东西。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男子,扯过一床破旧棉被将他盖住,又顺手把沾血的布条塞进墙角,才匆匆往前头走去。
打开门,为首的地痞王麻子大摇大摆地跨进来。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嘴角叼着根牙签,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苏青砚。
“苏娘子,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吧?”
“王大爷,”苏青砚赔着笑脸,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上个月刚交过,这个月实在凑不出来。您再宽限几日,等我把这批药材卖了……”
“少他娘的废话!”王麻子一把推开她,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老子在这条街混了二十年,谁他娘的不给面子?你一个寡妇家的,开个破书铺,能有什么生意?莫不是藏着什么好东西,舍不得拿出来?”
他身后几个小混混跟着哄笑,有人伸手去翻书架上的书,随手扔在地上。
苏青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柴房的门虚掩着,若是被他们发现里面躺着个来历不明的伤者,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
“王大爷说笑了,”她强自镇定,侧身挡住通往后院的路,“我这小铺子,您也看见了,书架都空了一半,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哪有什么好东西?”
“是吗?”王麻子眯起眼,往她身后瞟了一眼,“那后院藏着什么?老子怎么闻着有股血腥味?”
苏青砚的心猛地一沉。这王麻子,鼻子倒灵。
“哪有什么血腥味,”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是药材的味道。我今天采了些白芨,那东西闻着就是股腥气。王大爷若不信,我拿来给您瞧瞧?”
王麻子将信将疑,又往里头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苏青砚脸色微变,心跳几乎停了一拍。她急中生智,大声道:“哎呀,定是那只野猫又在后院捣乱了!王大爷您稍等,我去赶一赶,别让它把您的衣裳抓坏了。”
王麻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深究,只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回,别磨蹭!”
苏青砚快步走进后院,推开柴房的门,见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半撑着身子靠在床边,一双深邃的眼睛警觉地盯着她。地上倒着一个空药碗,刚才的声响便是它发出来的。
“别出声!”苏青砚压低声音,一把将他按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外面有人,不想死就别动。”
男子没有挣扎,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苏青砚注意到他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审视,又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顾不上多想,转身出去,随手从院子里捡起一根木棍,装模作样地在角落里敲了几下,嘴里念叨着:“死猫,又来偷吃,看我不打死你!”
回到前头,王麻子已经不耐烦了,带着几个小混混在书铺里翻来翻去,把几本书扔得满地都是。地上散落着泛黄的书页,被踩得乱七八糟。
“王大爷,”苏青砚赔笑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卑微,“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您看这样行不行,三日后我把保护费凑齐,亲自送到您府上?”
王麻子哼了一声,又扫了一眼铺子,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旧书上,似乎在盘算什么。
“苏娘子,老子劝你识相点。”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嘴里的大蒜味直往苏青砚脸上扑,“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你是个孤女?没靠山没背景,老老实实交钱,大家相安无事。若是耍什么花招……”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苏青砚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王大爷放心,三日后,一定凑齐。”
王麻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走了。临走时撂下一句:“三日后拿不出银子,你这书铺就别想开了!”
苏青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一软,险些滑坐在地。她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手指还在发抖,她紧紧攥住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缓了缓神,她端着油灯回到柴房。
男子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墙上,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是能看穿人心。他打量着这间简陋的柴房,又看了看苏青砚,声音沙哑地开口:“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苏青砚把油灯放在桌上,从墙角捡起那个空药碗,“药都洒了,得重新煎。你这伤口刚缝好,别乱动,崩了线我可不会再缝一次。”
男子看着她利落地收拾东西,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忽然问:“你不怕我是坏人?”
苏青砚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坏人不坏人,先把药钱结了再说。药钱十两,诊金三两,住宿一日五钱。你昏迷了两天,先记在账上。”
男子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短暂的沉默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递过来。那玉佩成色极好,温润如脂,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个先抵着。”
苏青砚接过玉佩,对着油灯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云纹走势暗合某种规制,绝非寻常之物。她心里估算了一下价值——够普通人家吃十年饱饭。她又瞥了一眼男子腰间隐约露出的另一枚玉佩,成色与这块不相上下。
“太贵重了,我受不起。”她把玉佩推回去,语气干脆,“小本生意,概收散银。先生能走动时,结一下便是。”
男子没有立刻收回玉佩,而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苏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救命之恩,萧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物去京城任何一间‘宝源阁’寻求庇护。”
苏青砚犹豫了一瞬。这人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虚张声势。她重新接过玉佩,点了点头:“行,算你欠我个人情。不过先说好,人情归人情,药钱另算。”
萧彻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稍纵即逝。
“好。”他说。
苏青砚转身去煎药。走出柴房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男子靠坐在床边,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那双眼睛,始终追着她的方向。
苏青砚心中暗想:这人来历不简单,怕是个大麻烦。可麻烦已经惹上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夜风吹过,书铺的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柴房里,萧彻望着苏青砚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他抬手按了按腹部的伤口,缝合得虽不精致,却干净利落。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特别。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一道黑影无声地掠过墙头。不是风,不是落叶,是人。那黑影在墙头停留了一瞬,似乎朝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柴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苏青砚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她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
“听错了?”她自言自语,加快了脚步。
萧彻却在她推门进来的瞬间,目光锐利地扫向窗外。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向腰间。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的月光,和夜风卷起的落叶。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