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再次醒来时,入目是一盏昏黄的油灯,和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身下垫着粗布褥子,有些硬,还有些旧布特有的皂角气味。头顶是低矮的房梁,蛛网在暗处若隐若现。窗纸破了一处,夜风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密林、伏击、刀光、血。他捂着腹部的伤口且战且退,最后倒在枯叶中。然后是一个女子的身影,瘦弱,却把他背了起来。
“你醒了?”
苏青砚端着药碗站在床边,神色平静,像在问一个寻常病人今天感觉如何。
萧彻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皱。
“别动。”苏青砚把药碗放在桌上,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伤口刚缝合不久,崩了线我可不负责。”
萧彻靠在床头,打量着这间屋子。很小,堆着杂物,角落里还有几捆没整理的旧书。墙上挂着一件蓑衣,门后立着锄头。这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客房,更像是柴房改的临时住处。
“这是哪里?”他问,声音沙哑。
“我的书铺后院。”苏青砚搬了张凳子坐下,开始搅动碗里的药汁,“你在城外密林遇刺,我路过,把你背回来了。”
萧彻看着她。二十岁上下的女子,荆钗布裙,容貌清丽,算不上绝色,但一双眸子格外明亮通透。她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萧彻习惯性地伸手入怀,摸出一枚玉佩。那是他随身携带的信物,价值连城。但想到这女子可能不识货,他又换了种说法,“姑娘若愿意,萧某可赠黄金万两,权当谢礼。”
他等着看她惊喜的表情。在宫中,赏赐千金,哪怕是见惯金银的嫔妃也会眼露喜色。一个开书铺的普通民女,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这等好事。
苏青砚搅动药汁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黄金万两?”
“黄金万两。”萧彻点头,“姑娘救我一命,值这个价。”
苏青砚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不是惊喜的笑,是冷笑。
“客官,”她把药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救你是看你还剩一口气,不是卖命。黄金万两?您倒是大方,可我一个开书铺的小女子,拿了这万两黄金,只怕还没捂热就被人抢了、杀了、灭了口。您这是在谢我,还是在害我?”
萧彻怔住。他从未被人这样怼过。在朝堂上,他是天子,一言九鼎,无人敢驳。在宫中,他是帝王,赏罚由心,无人敢拒。可眼前这个女子,面对万两黄金,不惊不喜,反而冷嘲热讽。
他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眼中找出一丝欲擒故纵的痕迹。没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
萧彻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跪着接赏赐,这是第一个跟他讨价还价还理直气壮的,有趣。
“姑娘误会了,”他压下心中的异样,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萧某的意思是,这黄金可以换成银票,存入钱庄,姑娘不必担心……”
“不必了。”苏青砚打断他,端起药碗递过来,“先把药喝了。药钱十两,诊金三两,住宿一日五钱。您昏迷了两天,共计十五两三钱。黄金万两的事,等您伤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