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接过药碗,看着碗里褐色的汤汁,又看了看苏青砚。他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拒绝得如此干脆,也是第一次觉得,被人拒绝的感觉没那么糟。
“你可知道,万两黄金够你花几辈子?”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知道。”苏青砚重新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本小账册,开始拨算盘,“但我也知道,天底下没有白送的黄金。客官您穿着不凡,腰间那枚玉佩的成色,够买下整条街。您这样的人,被人追杀到城外密林,惹的麻烦怕是小不了。我若收了您的黄金,就等于上了您的船。到时候能不能花出去,还不一定呢。”
她拨了几下算盘珠,抬头看他:“所以,您还是老老实实把药钱结了,伤好了各走各路。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样最干净。”
萧彻端着药碗,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摩挲,那是他在宫中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重新审视这个女子。一间破书铺,一身粗布衣,手上还有薄茧,分明是穷苦出身。可她说出的话,却比许多朝堂大员还要清醒。不贪,不惧,不谄媚,不攀附。
“苏姑娘,”他缓缓开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你一个人经营这书铺?”
“不然呢?”苏青砚收起账册,站起身,“父母早亡,没兄弟姐妹,不一个人经营,难道等人来养?”
萧彻沉默。他想说,以你的容貌才情,嫁个殷实人家不难。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刚才那番话已经告诉他,她不是那种等着被人养的女子。
“药快凉了。”苏青砚指了指他手中的碗,“喝完早点歇着。明天还要换药。”
她转身要走,萧彻忽然叫住她:“苏姑娘。”
“还有什么事?”
“你为何不怕我?”
苏青砚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怕你?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还能吃了我不成?”
萧彻嘴角微微抽动,想笑又忍住了。但他眼中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是说,”他斟酌着措辞,“你不问我是谁,为何遇刺,会不会连累你?”
“问了又怎样?”苏青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您若想说,不问也会说。您若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至于会不会连累我……”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已经连累了。那伙地痞来收保护费时,差点发现您。我为了把您藏好,差点把命搭进去。所以啊,您最好快点好起来,快点走人。”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萧彻端着药碗,坐在昏暗的柴房里,忽然觉得这碗药没那么苦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药的味道,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方才苏青砚说“您这是在谢我,还是在害我”时的表情。不是矫情,不是试探,是真的在质问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清醒。
“有意思。”他低声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在宫中待久了,见惯了阿谀奉承、趋炎附势,忽然遇到一个不把他当回事的人,反而觉得新鲜。
他喝完药,把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了许多。这个女子的医术算不上高明,但胜在利落,不拖泥带水。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苏青砚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他听见她在跟一个少年说话,大概是书铺的帮工。声音不大,但语气利索,交代完事情,那少年便走了。
萧彻闭上眼,脑海中却挥不去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是天子,天下人见了他,要么跪,要么怕,要么巴结。唯独这个女子,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欠了药钱的病人。
这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有些不适应。
第二天清晨,苏青砚端着早膳进来时,萧彻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柴房里堆着的一本旧《诗经》,纸页泛黄,边角卷曲。
“您倒是自在。”苏青砚把粥和小菜放在桌上,“这书是我收来的,还没整理,脏得很。”
“无妨。”萧彻翻了一页,“姑娘这书铺,主要卖什么书?”
“什么都卖,经史子集、话本杂记,只要有人买。”苏青砚递过粥碗,“不过大多是旧书,新书进不起。”
萧彻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白粥,配一碟咸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喝完了。
“姑娘读过多少书?”他问。
“能开书铺,自然是读过的。”苏青砚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不过我读的都是杂书,不像那些读书人,专攻经义。”
“杂书也有杂书的用处。”萧彻放下碗,“比如?”
苏青砚想了想,随口道:“比如《水经注》里有不少关于河道治理的记载,《天工开物》里有很多实用的技艺。这些书虽是杂书,可比那些空谈仁义的文章有用得多。”
萧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一个开书铺的女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姑娘对兵法可有研究?”他忽然想起自己随身带的那本兵书,那是他此次出京前从御书房随手抽的,里面有几处批注,是他自己写的。
“兵法?”苏青砚看了他一眼,“客官还看兵书?”
“闲来无事,翻翻。”萧彻从枕边抽出那本书,递给她,“姑娘可曾读过?”
苏青砚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她的目光停在一处,微微皱眉。
“怎么了?”萧彻问。
“此处,”苏青砚指着书页上的一段文字,“说‘围城必阙’,但后面批注写的是‘围城当阙,然阙处必设伏’。这倒是新鲜,寻常兵法只讲‘围城必阙’,却不提设伏的事。”
萧彻心头一震。那批注是他写的,朝中几位武将看了都赞他见解独到。可这个女子,只翻了几页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姑娘以为,这批注写得如何?”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苏青砚沉吟片刻:“有道理,但不够周全。围城设伏固然好,可若城中守将识破,从阙处突围时反设埋伏,围城的一方反而会吃亏。所以,阙处的伏兵不仅要藏得深,还要有后手。”
萧彻沉默。他写了那条批注时,自认为已经想得很周全。可眼前这个女子,轻描淡写地指出了他的漏洞。
“姑娘高见。”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钦佩。
苏青砚把书还给他,笑了笑:“我不过是纸上谈兵,您别当真。粥快凉了,先吃吧。”
她转身出去了。
萧彻握着那本兵书,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他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思考时才有的习惯。
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接下来的几天,苏青砚每日来送药送饭,换药时手法利落,话却不多。萧彻偶尔试探着问她一些书上的事,她总能答上来,而且不是照本宣科,有自己的见解。
萧彻越来越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
第五天夜里,萧彻正在床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警觉地睁开眼,手按向枕下的短刃。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他听见苏青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意:“王麻子,三天还没到,你这是做什么?”
“老子等不及了!”是那个地痞头子的声音,粗鲁而蛮横,“苏娘子,有人举报你这后院藏着来历不明的人。老子今天就是来查的!”
萧彻的心一沉。他的手握紧了短刃,腹部的伤口因这动作牵动,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听见苏青砚挡在柴房门口,声音不卑不亢:“我这后院只有几间空房和一堆旧书,哪有什么人?王大爷若不信,尽管进来看,但丑话说在前头,看完了若没有,以后别再来了。”
“少废话!”王麻子一把推开苏青砚,苏青砚踉跄了一下,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
萧彻的手指攥紧了短刃,指节泛白。他听见地痞们涌进院子,脚步声杂乱。
“给我搜!”
柴房的门被一脚踢开。
萧彻闭上眼,装作还在沉睡。他的呼吸均匀,但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另一把匕首。
“这谁?”王麻子的声音,带着怀疑。
“我表哥。”苏青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但萧彻听得出她呼吸有些急促,“从乡下来投奔我,路上染了风寒,病了好几天了。”
“表哥?”王麻子冷笑,“苏娘子,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表哥?”
“我娘家的亲戚,王大爷也要管?”
萧彻感觉到有人走近,粗糙的手掀开了他的被子。他没有动,呼吸依旧平稳,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只要那人再进一步,他就会出手。
“伤得不轻啊。”王麻子的声音带着怀疑,“怎么伤的?”
“路上遇了匪。”苏青砚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萧彻注意到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紧绷,“我说王大爷,您这是来收保护费,还是来查户口的?要不要我把祖宗八代的户籍都给您呈上来?”
王麻子被她噎了一下,哼了一声。他转身走到书架前,忽然抓起一摞书,狠狠摔在地上。泛黄的书页散落一地,有几本被踩得变了形。
苏青砚的脸色瞬间变了。那些书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有些是孤本,市面上再也找不到第二本。
“王大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您要收保护费我认,但这些书是我父母留下的,您不能……”
“不能什么?”王麻子又抓起一本书,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纸屑纷飞,“老子今天就是要看看,你这后院到底藏着什么!”
苏青砚的眼睛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有再说一个字。
萧彻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见过太多惨烈的场面,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战场上的血流成河,他都能面不改色。可此刻,听着那个女子咬牙隐忍的声音,他忽然觉得愤怒。
但他不能动。他若暴露,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连累她。
王麻子在院子里翻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又踹翻了一个旧书架,才带着人走了。
“苏娘子,记住,三天!”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嚣张而刺耳。
脚步声远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萧彻睁开眼,看见苏青砚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手还在微微发抖。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书页,被踩得面目全非。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姑娘。”萧彻叫了她一声。
苏青砚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哑:“您没事就好。我去收拾一下。”
“那些书……”萧彻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本旧书而已。”苏青砚把碎片拢在一起,站起身,“您早点歇着。”
她走了。背影瘦弱,却挺得笔直。
萧彻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胸口那股堵着的感觉迟迟没有散去。他想起她蹲在地上捡书页的样子,想起她咬牙隐忍的样子,想起她说“几本旧书而已”时微微发颤的声音。
他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等伤好了,他要让那个叫王麻子的人,付出代价。
夜风吹过,窗外的灯笼在檐下摇晃。萧彻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是风穿过窗纸的呜咽。
他分不清。
窗外,一道黑影无声地掠过墙头。萧彻猛地睁开眼,手按向短刃。那道黑影在墙头停留了一瞬,月光映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萧彻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冰冷,锋利,像一把无形的刀。他的手指握紧了刀柄,腹部的伤口因这紧绷而剧痛,但他没有松手。
柴房外,苏青砚正在收拾被地痞弄乱的院子。她忽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墙头。月光下,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夜风卷起的落叶。
但她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地痞,不是普通人。那脚步声太轻,太有节奏,像是训练有素的人。
苏青砚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继续收拾地上的东西。但她的手在发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一片碎纸。
柴房里,萧彻听见了苏青砚骤然加快的呼吸声。他知道,她也察觉到了。
那道黑影在墙头停留了不过几息,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但萧彻知道,那不是什么过路的夜猫子,那是人。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他缓缓松开刀柄,掌心全是汗。
窗外,月色如水。书铺的灯笼不知何时灭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风中摇摇欲坠,像一只即将熄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