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痞们再次找上门时，正是午后。
苏青砚刚送走一位买书的客人，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秋阳从门口斜照进来，照在积了灰的书架上，也照在几个跨进门来的黑影身上。
“苏娘子，三天到了。”王麻子堵在门口，脸上那道刀疤在阴影中格外狰狞，“银子准备好了吗？”
苏青砚的手指停在算盘珠上：“王大爷，再宽限几日……”
“宽限？”王麻子大步跨进来，一脚踢翻门口的书架。
轰隆一声巨响，沉重的书架轰然倒地，扬起一片灰尘。几本线装书散落在地，书页被踩得啪啪作响。
“给老子砸！”王麻子一挥手。
小混混们如饿狼般扑进铺子。书架被猛地推倒，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书籍如雪花般散落一地。算盘被狠狠砸在地上，珠子噼里啪啦地四处飞溅，清脆又杂乱的声响在狭小的书铺里炸开。有人撕扯书页，嘶啦声刺耳；有人踹翻柜台，木料断裂的咔嚓声让人牙根发酸。
苏青砚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书铺瞬间一片狼藉，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掐得她喘不过气。但愤怒也在心底熊熊燃烧，烧得她眼眶发红。
“住手！”她冲上去想拦住一个正在撕书的小混混，却被王麻子一把拽住手臂。
“你一个没靠山的孤女，跟老子斗？”王麻子凑近她，大蒜味扑面而来，手上力道大得像铁钳。
苏青砚被他抓得生疼，却不吭一声，只是死死盯着他。
就在这时，一道劲风破空而来。
碎瓷片精准地砸在王麻子手背上，划出一道血口子。王麻子痛呼松手，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谁？谁他娘的暗算老子？”
柴房的门开了。萧彻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旧布衣，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刃。他缓步走到前铺，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住手。”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个人耳中。
小混混们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看向王麻子。
王麻子上下打量萧彻，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谁啊？”
萧彻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乌金牌子，在手中把玩。那牌子通体黝黑，刻着繁复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
王麻子盯着那牌子看了几息，脸色骤变，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滚。”萧彻只说了一个字。
王麻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一挥手，带着小混混们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书铺重新安静下来。
满地狼藉。撕碎的书页像落叶般铺了一地，算盘珠子滚得到处都是，破碎的木片散落在各个角落。苏青砚蹲下身，开始捡拾那些被撕毁的书页。她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抖，将每一片碎纸都小心翼翼地抚平、叠好。
萧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沉默的背影。他注意到她捡起一本被撕破的书时，手指在破损处停留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本书她已经修补过三次了，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内页泛黄发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
那是她父亲留下的。
萧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出来，后悔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些。如果他能再快一点，这些书或许就不会被毁。
“你没事吧？”他蹲下身，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没事。”苏青砚头也不抬，“就是可惜了这些书。”
萧彻帮她捡起几本散落的书。有一本已经被撕成了两半，他试着将两半合在一起，裂缝触目惊心。
“这些书很重要？”他问。
“不重要。”苏青砚接过那本破书，手指在裂缝上轻轻抚过，“不过是些旧书，再收就有了。”
但她捧着那本书时，指节泛白，像是在克制什么。
萧彻看在眼里，胸口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是天子，可以赏赐万金，却无法让这些被撕碎的书恢复原样。
“方才为何不报官？”他问，转移话题。
“报了又怎样？”苏青砚苦笑，把碎纸拢在一起，“那些地痞跟衙门里的人勾连，报了也是白报。”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看着满地狼藉，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她转身看向萧彻，目光复杂。
“客官，您那块牌子，挺管用的。”
萧彻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路边捡的。”
“路边能捡到这种好东西？”苏青砚盯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那您运气可真好。”
萧彻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往柴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我只是不想你死了没人给我煎药。”
苏青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知道了。药钱照算。”
萧彻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傍晚时分，苏青砚将书铺收拾干净。被砸坏的书架暂时修好了，被撕毁的书页也一页页粘了回去。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破败，但至少能开门营业了。
她端着药碗走进柴房时，萧彻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目光落在她手上。
“手怎么了？”
苏青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擦破的皮已经结痂，渗着淡淡的血丝：“没事，摔了一跤。”
“我看看。”萧彻伸出手。
苏青砚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萧彻接过她的手，低头查看掌心的伤口。他的手指微凉，触到她掌心时，她微微一颤。
“上药了吗？”
“上了。”
萧彻松开她的手，从枕边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用这个。宫里带出来的金疮药，比外面的好。”
苏青砚接过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她看了萧彻一眼，没有问“宫里”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谢了。”
萧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姑娘，”他放下碗，忽然问，“你就不好奇我是谁？”
苏青砚正在收拾桌上的药碗，闻言头也不抬：“好奇。”
“那为什么不问？”
“问了又怎样？”她把药碗放进托盘里，抬眼看他，“您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萧彻沉默。他想起那日她揭穿他身份时说的话，也是这般云淡风轻。
“姑娘就不怕我是坏人？”他问。
“坏人？”苏青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坏人会帮我赶走地痞？坏人会给我金疮药？坏人会说‘不想你死了没人给我煎药’？”
萧彻怔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出了声，这次是真心的。
“姑娘真是让人无话可说。”他摇了摇头。
苏青砚笑了一下，端着托盘走到门口。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映得柔和。
“客官，不管您是谁，谢谢您。”
她推门出去了。
萧彻靠坐在床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窗外，月光如水。他听见她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声音，听见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偶尔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又继续忙碌。
他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书铺，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温暖。
接下来的几天，地痞们果然没有再出现。书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虽然生意还是不好，但至少不用提心吊胆。
苏青砚照常开门营业，照常整理旧书，照常给萧彻送药送饭。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到萧彻身上更多的细节。他看书时习惯用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思考什么；他喝药时从不皱眉，即使那药苦得她自己都受不了；他走路时步伐很轻，像是习惯了悄无声息地移动。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握笔留下的痕迹。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深邃如寒潭，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她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的光。
有时她端着药碗走进柴房，会不自觉地多看他几眼。他在看书，她就在门边站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轻轻敲击，直到他抬头看她，她才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夜里，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双深邃的眼睛。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他说“不想你死了没人给我煎药”时的语气，想起他递给她金疮药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你到底是谁？”她对着黑暗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柴房里，萧彻也没有睡。
夜色如墨，乌云悄然遮住了月光，整个院子陷入一片黑暗。他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枚乌金牌子，在黑暗中反复摩挲。今天的事太过冒险，他暴露了太多。那块牌子，那几句话，足以让苏青砚猜到他的身份不简单。
但她没有问。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有些不安。她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苏青砚。”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在舌尖转了转。
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地掠过墙头，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萧彻的目光骤然转冷，手按向枕下的短刃。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听见那个黑影在墙头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敲了两下窗棂——那是暗号，他的人。
萧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一个黑衣人跪在窗外，声音压得极低：“主子，人已查到。王麻子背后另有指使，不是普通地痞。”
“谁？”
“吏部王崇王尚书府上的管家。”
萧彻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王崇。又是他。先帝驾崩后，此人把持朝堂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他的手为何伸到京城之外？一个小小书铺的地痞，跟王崇有什么关系？
“继续查。王崇为何要对这间书铺下手，背后还有什么人。”萧彻压低声音。
黑衣人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墨融入浓墨。
萧彻关上窗，靠在墙上，目光深沉。他想起苏青砚蹲在地上捡书页的样子，想起她被撕毁的书——那些书里，是不是藏着什么？还是说，王崇针对的不是书铺，而是他？他遇刺后藏身于此，王崇的人这么快就找到了？
不对。王麻子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在收保护费了。那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萧彻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青砚房间的方向。那里已经熄了灯，漆黑一片。
但他知道，她没有睡。他听见了她偶尔的叹息。
萧彻走回床边坐下，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他想保护这个女子，不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而是单纯地想保护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是天子，天下人都该由他保护。但对苏青砚，他想保护的不是大靖的子民，而是她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但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直在黑暗中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