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骂锅。
“不是锅的问题。”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语气冷静,冷静得像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正在靠理智和咖啡粉的残渣维持体面,“龙卵孵化阵第三环没有失误,温度也稳定在七百二十度,符文流向完全符合《高等爬行类魔兽胚胎护理手册》第十二版。”
另一个苍老声音颤巍巍地说:“莉薇娅小姐,我活了六十七年,给法师塔搬过三百二十七只魔兽卵,我敢保证,正常的龙卵不会在壳里敲门。”
壳里确实有人在敲门。
是我。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只知道四周很窄,很暖,像被塞进一只过于热情的毛毯里。外面有光,有声音,有许多东西在流动。那些流动的东西后来我知道叫魔素,闻起来有点像雨后的石头、燃烧的银器和旧羊皮纸上的冷灰。
我敲了第三下。
外面安静了一瞬。
那位叫莉薇娅的女人说:“它有节奏。”
老人更害怕了:“小姐,它在讲礼貌。”
我没有讲礼貌。我只是觉得敲三下比较完整。
壳外传来纸页翻动声、玻璃器皿碰撞声,以及某种金属刮过地面的轻响。紧接着,温度降了下来。我的壳上贴满符文,有的滚烫,有的冰冷,有的像一群细小的牙齿在轻轻咬我。
“记录。”莉薇娅说,“黑曜龙卵,编号七十七,孵化前出现自主敲击行为。可能性一,胚胎智力提前发育。可能性二,壳内寄生灵体。可能性三,我买到了假龙蛋。”
老人小声说:“第三种听起来最安全。”
“闭嘴,莫恩。”
我不喜欢那些符文。它们贴在壳上,让我想起一张张不友好的脸。我伸出一部分自己,摸了摸内壁。
然后壳裂了。
不是那种优雅的、生命降生般的裂开。更像有人从里面把壳抓破了。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冒出去,实验室里的蜡烛一排接一排熄灭,银质仪器发出尖叫,水晶管里的液体开始倒流。
我努力钻出去。
壳外的世界明亮、宽阔、混乱。首先映入我视野的不是一个画面,而是许多个画面:桌上的坩埚、窗外的雨、女人瞪大的蓝眼睛、老人发白的胡子、天花板上飞速旋转的防护符文,还有墙角一只正在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扫帚。
我低头看自己。
严格来说,我没有头。
我是一团黑雾。黑雾里有几只眼睛,数量不太稳定。雾气下方垂着一些细长的触须,正在礼貌地、不知所措地卷着蛋壳碎片。
实验室沉默了。
莫恩老人吸了一口气,眼看就要发出人类面对未知时最朴素的表达。
莉薇娅一把捂住他的嘴。
她看着我,眼神从震惊、狂喜、恐惧,到学术兴奋,只用了不到三秒。
“会说话吗?”她问。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说话”是什么,但我知道她在期待回应。我从她的声音里拆出结构,又从空气里捡起音节,然后试着把自己的想法挤成她能理解的形状。
“请问,”我说,“这里办理出生证明需要排队吗?”
莫恩老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莉薇娅没有晕。
她甚至向前走了一步。
“太好了。”她喃喃道,“不是寄生灵体。寄生灵体通常不会关心行政流程。”
我觉得这是赞美,于是认真地点了点身上最大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刚点完,旁边又冒出来两只。
莉薇娅的表情终于裂了一点。
“好。”她深吸一口气,“先不要紧张。你现在位于埃尔塔伦大陆北境,银楔法师塔,第七孵化室。我叫莉薇娅,是负责孵化你的人。”
“母亲?”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不。严格来说,是实验负责人。”
“父亲?”
“也不是。”
“那您在家庭关系里处于什么职位?”
莉薇娅沉默片刻。
“事故责任人。”
我觉得这个职位听起来不太体面,但她说得很坚定,于是我决定尊重。
“事故责任人女士。”我说,“我饿了。”
“你吃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环顾实验室。桌上有干面包、蓝色药剂、银针、一本摊开的书和莫恩老人。
我用触须指了指面包。
莉薇娅松了口气。
然后我又指了指那本书。
莉薇娅把面包递给我,把书抢走了。
“书不可以吃。”
“它闻起来比较有营养。”
“知识确实有营养,但不能这么吸收。”
我咬了一口面包。准确地说,是用雾气把面包包住。面包在我体内漂浮了一下,消失了。我没尝出味道,只吸收到一点麦粉、盐和烤炉的记忆。
烤炉的记忆很单调,一生都在发热,令人敬佩。
莉薇娅拿起羽毛笔,飞快记录:“目标具备语言模仿能力、基础逻辑、行政概念、进食行为异常。对书籍产生吞噬倾向,需加强图书馆防护。”
“目标?”我问。
她笔尖一顿。
“临时称呼。”
“我可以有名字吗?”
“当然。”莉薇娅说,“名字很重要。它关系到人格稳定、契约识别和以后被追杀时通缉令怎么写。”
我觉得前两项很好,第三项有待商榷。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看向碎裂的黑曜蛋壳。壳内壁有天然形成的银色纹路,像夜空中纠缠的星。
“诺克提斯。”她说,“古语里是夜的意思。简称诺克。”
这个名字落到我身上的瞬间,实验室里所有阴影都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的雨停了一息。
墙上的防护符文齐齐熄灭,又齐齐亮起。
莉薇娅脸色变了。
我也感觉到了。名字不是声音那么简单。它像一枚钉子,把我钉在这个世界的表层。可在钉子落下的地方,更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很大。
很远。
也很困。
“刚才那个,”我谨慎地问,“是正常起名流程吗?”
“不太正常。”莉薇娅说,“正常来说,名字不会让三层防护阵进入临终告别状态。”
话音刚落,法师塔顶层传来钟声。
不是报时钟。声音更冷,更亮,像银刀敲在骨头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让空气里的魔素缩紧。
莉薇娅猛地转身,看向实验室北墙。那里挂着一面窄长的镜子,镜面原本映出乱糟糟的房间,此刻却浮现出白昼神教的太阳徽。
徽记燃烧。
一行字从镜中浮出来:
旧日波动已确认。
污染源定位:银楔法师塔第七孵化室。
审判庭接管中。
莫恩老人刚醒过来,看见那行字,又非常专业地晕了第二次。
莉薇娅低声骂了一句。
“旧日是什么?”我问。
“一种你最好别认识的东西。”
“那我认识吗?”
她看了看我。
我也看了看自己。
我们共同陷入一段不太愉快的沉默。
楼下传来铁靴声。整齐、沉重、毫不犹豫。窗外雨幕被白光撕开,几艘审判飞艇悬停在塔外,船腹下垂落锁链,锁链末端挂着太阳形状的封印锚。
一个男人的声音通过扩音术式传遍整座法师塔。
“银楔塔所有人员原地待命。这里是白昼神教审判庭。根据《旧日灾害防治法》第七十六条,任何试图转移、隐匿、协助污染源的行为,视同叛教。”
他的声音很平稳,不愤怒,不慌张,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威胁。
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尤其可怕。
莉薇娅把我从桌上抱起来。
她的手穿过了我一半,脸色顿时更难看。
“你怎么没有实体?”
“我需要有吗?”
“通常比较方便。”
“我会努力。”
我认真收缩自己,试图变得更像她能抱住的东西。黑雾往内塌陷,几根触须缠成躯干,眼睛藏起来大半。我努力想象人类幼崽的模样。两只手,两只脚,一张脸,头发,鼻子,以及不要太多眼睛。
三秒后,莉薇娅怀里多了一个黑发少年。
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皮肤苍白,眼睛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他身上裹着莉薇娅随手扯来的实验毯,表情严肃,姿态僵硬。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影子还留在桌子上,正用触须把蛋壳碎片摆成一个很有礼貌的圆。
莉薇娅看了影子一眼。
“收回来。”
“它不太听我的。”
“你是它本人。”
“我刚出生,对内部管理还不熟。”
楼下的铁靴声越来越近。
莉薇娅把一枚银环按到我手腕上。银环刚碰到我,立刻发黑,她却像早有准备一样连按三枚,直到第四枚才勉强稳住。
“这是拟态稳定环。别摘,别舔,别试图和它聊天。”
“它会聊天吗?”
“我最怕的就是它会。”
实验室门外,脚步声停下。
有人敲门。
三下。
节奏和我敲蛋壳时一模一样。
莉薇娅的脸色一下沉了。
“莉薇娅·艾伦。”门外的人说,“我是审判庭骑士长艾德温。打开门,交出污染源。”
莉薇娅没有开门。
她用左手按住我的肩,右手在身后无声结印。空气里浮出细密的蓝色符文,像一张展开的网。
“这里是银楔法师塔,审判庭无权未经塔主许可进入私人实验室。”
“旧日灾害面前,许可已经失效。”
“灾害?”莉薇娅冷笑,“你甚至还没见过他。”
门外安静了一下。
随后,一道白光穿过门缝,在地面上铺开。光里浮现出一只眼睛,不是人的眼睛,而是由无数细小神文组成的审判之眼。
它看向我。
我也看向它。
下一瞬,审判之眼里的神文开始倒着燃烧。
门外有人拔剑。
艾德温的声音仍然平静。
“确认污染反应。目标具备伪装能力、语言能力、视线反侵蚀能力。”
“我没有反侵蚀。”我忍不住说,“我只是看了它一眼。”
“记录。”艾德温说,“目标对自身危害性无认知。”
这话听起来很不公平。
“阁下,”我尽量用刚学会的礼貌语气说,“您不能因为我有几只眼睛就判定我邪恶。”
门外短暂停顿。
“通常,”艾德温说,“我们判定邪恶只需要两只。”
我想了想。
“那我确实显得证据比较充分。”
莉薇娅用一种“你能不能先别协助控方”的眼神看我。
门上的第一层防护阵亮起,又熄灭。
艾德温不再争辩。
“最后通告。”他说,“交出目标。若目标确认为智慧生命,审判庭会给予最基本的问询程序。若目标确认为旧日灾害,将立即执行净化。”
“问询和净化之间有缓冲流程吗?”我问。
门外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
没有。
莉薇娅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法师准备把一整栋楼写进赔偿账单时的笑。
“诺克。”她低声说,“等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跟紧我。”
“我们要逃吗?”
“学术一点说,是进行战略性样本转移。”
“我不是样本。”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是她终于意识到某个实验台上的东西正在用人的方式看她。
“对。”她说,“你不是。”
门轰然碎裂。
白昼涌入房间。
我第一次看见艾德温。
他穿银白铠甲,披风没有多余纹饰,手中长剑垂在身侧。那张脸并不凶恶,甚至称得上端正,只是眼神冷得像已经越过了愤怒,抵达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他没有看莉薇娅。
他只看着我。
“以白昼之名,”他说,“银楔法师塔第七孵化室异常个体,暂定编号灾害七十七。你不是被承认的生命。”
我的手腕上,拟态稳定环发出细小的裂声。
艾德温抬剑。
“你是灾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