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不到十五分钟,就收到了人生第一份官方评价。
不是生命。
是灾害。
坦白说,这个评价不够亲切,也不够具体。灾害有很多种,暴雨、火山、税务审查都可以算。我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被归类得更精确一些,比如“暂时没有造成损失但外观不太合规的未登记居民”。
可惜审判庭没有征求我的命名意见。
艾德温的剑抬起时,房间里所有白光都向剑锋汇聚。那不是普通光芒,而是秩序类神术。它落在我身上时,我的皮肤传来灼烧感,拟态差点散开,背后的影子痛苦地蜷成一团。
莉薇娅挡在我面前。
“艾德温骑士长。”她说,“你刚才亲口承诺,如果目标确认为智慧生命,会给予最基本问询程序。”
艾德温的剑没有落下。
他看着她。
“我说的是若目标确认为智慧生命。”
“他会说话,会提问,会理解行政流程,甚至会在被处决前要求程序正义。”莉薇娅扬起下巴,“这还不够?”
“会说话的东西很多。”
“比如审判庭?”
门口几名审判骑士的表情微微变化。
“莉薇娅·艾伦,你正在用语言游戏拖延旧日污染处置。”
“不,我正在要求你遵守白昼神教自己写的法典。”莉薇娅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得可以砸晕莫恩老人的书,啪地摔在实验台上,“《旧日灾害防治法》第七十六条之后还有第七十七条:当污染源表现出稳定自我认知与可沟通意愿时,必须进行临时智慧生命听证。你背法条时是不是只背偶数页?”
艾德温看了那本书一眼。
我很想提醒莉薇娅,书真的闻起来很有营养。
但我忍住了,我正在争取被承认为智慧生命,这时候提出进食法律文本可能不太合适。
艾德温沉默片刻,剑锋微微下压。
“十分钟。”
莉薇娅说:“一小时。”
“十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成交。”
我看着她。
莉薇娅偏头低声说:“谈判技巧第一条,先报一个对方不可能接受的价格。”
“那如果对方接受了呢?”
“说明你亏了。”
审判庭没有离开实验室。他们以一种很熟练的方式接管了房间:两名骑士守门,两名封窗,一名神官在地上铺开太阳徽法阵,还有一名书记官坐到角落,拿出羊皮纸和铁灰色墨水。
莫恩老人被拖到墙边,醒来后发现审判庭、旧日幼体和莉薇娅都在同一个房间里,当场决定继续昏迷。
我被安排坐在实验台前。
为了显得像一个合格的生命,我努力保持人类少年形态。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两只脚垂下去,眼睛维持在一双。这个过程比想象中困难。我的左肩总想冒出雾,后颈想开一只眼,影子则完全没有配合意识,正在墙上慢吞吞地爬。
书记官抬头看了一眼墙。
“目标影子异常。”
“那是青春期。”莉薇娅面无表情。
“青春期会让影子长触手?”
“个体差异。”
书记官写字的手停顿了一下,显然在考虑是否把这句话记进正式档案。
艾德温站在法阵外,像一尊白银雕像。
“姓名。”
“诺克提斯。”我说,“简称诺克。”
书记官问:“姓氏?”
我看向莉薇娅。
莉薇娅看向天花板。
这个家庭关系果然很不稳定。
“暂时没有。”我说,“可以申请吗?”
书记官冷冷道:“姓氏不是市政大厅发的雨伞。”
“雨伞可以发吗?”
莉薇娅咳了一声。
艾德温继续问:“种族。”
我再次看向莉薇娅。
这次莉薇娅也沉默了。
“黑曜龙?”我试探着说道。
房间里所有人同时看向地上的蛋壳。那枚被标记为黑曜龙卵的壳,内壁正在渗出星星一样的冷光,显然已经放弃参与这个谎言。
“未知。”艾德温替我回答。
“年龄。”
“十五分钟左右。”我说,“如果从有意识开始算,可能更久一点。我在壳里听见过三次雨、一次爆炸、以及事故责任人女士说‘这次一定不会出问题’。”
书记官写字的声音变轻了。
莉薇娅的脸色变得很有学术价值。
“目标有胚胎期记忆。”她低声说。
“莉薇娅小姐,”艾德温说,“你现在最好不要记录。”
莉薇娅缓缓把羽毛笔塞回袖子。
“是否具备毁灭世界的主观意愿?”艾德温问。
这个问题终于到了我能独立回答的范围。
“没有。”
“是否受到旧日存在指令?”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刚出生。”我认真解释,“如果有谁给过我指令,可能排在办理出生证明、吃饭、弄清楚膝盖为什么只能朝一个方向弯曲之后。”
书记官抬起头:“你需要吃饭?”
“需要。”
“吃什么?”
莉薇娅立刻说:“面包。”
我补充:“书也可以,但事故责任人女士不允许。”
书记官默默在纸上写了很长一行。
艾德温的目光更冷了。
“你能否控制自身污染?”
我想说能。
可我看见墙上的影子正用触须蘸着不存在的墨水,在白墙上写字。
那不是埃尔塔伦通用语,也不是莉薇娅刚刚用过的古语。那些字符像潮湿的星光,笔画弯曲得不符合眼睛习惯。看久了,会让人想起深井里的天空。
离墙最近的书记官脸色发白。
他看了一眼,鼻血就流了下来。
“不要看!”莉薇娅立刻抬手,蓝色符文遮住整面墙。
我吓了一跳,连忙回头训斥自己的影子。
“停下。”
影子停了。
然后它在墙角写了一个更小的句子。
我不认识那些字,却知道意思。
它写的是:对不起。
这很糟糕。
一个会道歉的影子,并不会让审判庭更安心。
艾德温拔剑半寸。
莉薇娅快步挡住墙,语速飞快:“被动溢出,不是主动攻击。他没有训练,没有锚点,没有污染抑制器,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影子。你不能要求一个十五分钟大的智慧体通过成年人级别的神秘安全标准。”
“旧日污染不会因为年龄小就降低危害。”
“婴儿哭也会吵死人,你会因此把全城婴儿定义为噪音灾害吗?”
“如果婴儿的哭声能让人脑内长出第三套记忆,我会。”
我举起手。
两人都看向我。
我放轻声音:“那位书记官先生还好吗?”
书记官捂着鼻子,脸色苍白,却还活着。他避开我的视线,像避开一把没有鞘的刀。
我收回手。
刚出生时,我觉得这个世界明亮、新鲜、热闹。现在我第一次意识到,对别人来说,我可能不是新鲜。
我是危险。
哪怕我只是在看、在问、在努力坐好。
莉薇娅注意到我的沉默。
她的语气也低了一些:“诺克,跟我念。自我约束第一条。”
我看着她。
她说:“第一条,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看。”
我重复:“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看。”
“第二条,影子在墙上写字的时候,立刻让它停下。”
“影子在墙上写字的时候,立刻让它停下。”
“第三条,不能吃书。”
“这条是否可以讨论?”
“不能。”
“第三条,不能吃书。”
艾德温一直看着我们。
他的眼神没有因此柔和,却也没有立即落剑。
“听证继续。”他说,“进行血脉源头检测。”
神官把一枚透明水晶放在法阵中央。水晶内部封着一缕金色火焰,火焰稳定燃烧,像一小块被切下来的白昼。
莉薇娅脸色微变。
“神域鉴源水晶?你们把这种东西带进我的实验室?”
“旧日污染面前,过度准备比准备不足好。”
“它会灼伤他。”
“如果他能被神域水晶灼伤,结果本身就是证据。”
艾德温看向我。
“把手放上去。”
我看了看水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拟态出来的手很苍白,指节细,指甲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它看起来像人的手,可我知道里面没有真正的人类骨骼。那只是我为了方便而想象出来的形状。
莉薇娅低声说:“如果很疼,就立刻松开。”
“松开会不会被判定为不配合?”
她沉默一瞬。
“会。”
“那还是不松比较好。”
我把手放到水晶上。
白昼火焰猛然亮起。
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钉子刺进掌心,又沿着手臂一路钉进胸口。我的拟态瞬间不稳,黑雾从皮肤缝隙里溢出,几只眼睛在手背上睁开,又被白光逼得闭上。
水晶开始显影。
第一层是灰色。
神官说:“不属于常规人类血脉。”
第二层是暗银。
“不属于龙裔。”
第三层是深蓝。
“不属于魔族。”
第四层没有颜色。
神官的声音停住了。
水晶内部的火焰缩成一点,像被某种更深的黑暗压低。随后,水晶表面浮出一片海。
不是水构成的海。
那片海没有浪,却在呼吸。海面上悬着无数闭合的眼睛,远处有倒悬的群星,星光像被湿润的黑布包裹。某种庞大到无法称为生物的轮廓沉在海底,祂没有醒,只是睡梦中的一次翻身,就让整个实验室的空气弯曲。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世界背面说梦话。
诺克提斯。
我的名字。
水晶炸裂。
莉薇娅扑过来把我拽开。神官后退数步,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书记官的笔掉在地上,墨水沿地砖流淌,流成一枚又一枚闭合的眼。
艾德温的剑彻底出鞘。
这一次,没有人再争辩法条。
“记录最终检测结果。”他低声说。
书记官颤抖着捡起笔。
艾德温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目标血脉源头,不在现世。”
神官接上:“不在神域。”
莉薇娅的手按在我肩上,很用力。
我听见她的呼吸乱了。
艾德温说出最后三个字。
“深梦海。”
法阵中的白光瞬间暴涨。
我的影子缩回脚下,像被吓坏的孩子。
艾德温举剑,剑锋对准我的心口。
“临时智慧生命听证结束。目标诺克提斯,确认为旧日高危灾害幼体。”
莉薇娅挡在我面前:“他刚才没有攻击任何人!”
“他不需要攻击。”艾德温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通道。”
“你没有证据证明他会打开它。”
“我见过打开之后的城市。”
这句话落下时,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艾德温第一次显露出一点情绪。
不是恨。
是记忆。
很旧,很深,像烧焦的墙缝里残留的哭声。
“三年前,灰港城。”他说,“七万人。污染源最初也能说话,也会求饶,也说自己没有恶意。第七天,整座城市开始做同一个梦。第九天,活下来的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人。”
他看着我。
“所以我不会赌第二次。”
我想解释我不是那一个污染源。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莉薇娅却没有退。
“你可以不赌。”她说,“但你不能把一个还没有选择过的生命,直接钉死在别人的罪上。”
艾德温沉默。
然后他抬手。
“执行净化。”
白光坠落。
莉薇娅忽然一脚踹翻实验台。
整张实验台在半空中分解成数百枚金属片,每一枚都刻着蓝色符文。那些符文不是防御,而是传送。它们连成一条狭窄的光路,从实验室地面一直通往墙后的暗门。
“莫恩!”莉薇娅大喊。
原本应该昏迷的老人从墙边弹起来,手里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控制球,哭丧着脸按下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总有一天会把审判庭引进塔里!”
整座法师塔震动。
墙壁向两侧打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螺旋通道。莉薇娅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里面拖。
“跑!”
我踉跄着跟上。
身后,艾德温的声音穿过白光和碎裂的仪器。
“封锁全塔。”
他的命令没有愤怒,只有确定。
“目标试图逃逸。所有单位,按灾害扩散等级处理。”
我被莉薇娅拖进暗道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艾德温站在破碎的实验室里,白昼神术在他剑上燃烧。他没有追得很急,也没有喊多余的话。
他只是看着我。
像看一场已经发生过、并且绝不能再次发生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