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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21 20:10:25

法师塔的暗道很窄。

窄到莉薇娅跑在前面,我跑在后面,我的影子跑在墙上,三方需要进行复杂的交通协商。

“把影子收好!”莉薇娅一边跑一边说。

“它说它已经尽量贴边了。”

“你怎么知道它说了什么?”

“我猜的。”

“不要和自己的影子建立非法通讯!”

我觉得这个要求非常不公平。影子是我出生以来认识时间第二长的东西,仅次于蛋壳。考虑到蛋壳已经碎了,我应该珍惜现有关系。

当然,我没有说出来。

人在逃命时应该减少不必要争论。虽然我还不是很确定自己算不算人,但这个原则看起来适用范围很广。

暗道两侧嵌着许多蓝色晶石。晶石里的光一明一暗,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旧符文。有些符文已经磨损,有些被新墨覆盖。银楔法师塔显然不止一次考虑过“如何在违法边缘迅速离开现场”这个问题。

莉薇娅从腰包里掏出一枚小圆盘,边跑边按。

“地下三层封闭。西侧升降梯反锁。蒸汽管道加压。莫恩,把第六储藏室的门打开。”

圆盘里传出莫恩的哭声:“第六储藏室里是您上个月抓回来的噬魔藤!”

“所以才让它打开。”

“它会吃人的!”

“审判庭穿铠甲,口感不好,它会犹豫。”

我听得肃然起敬。

事故责任人女士不仅懂魔法,还懂植物饮食心理。

身后传来爆鸣。白光像刀一样切入暗道,离我的后背只差几步。莉薇娅反手甩出三枚符石,符石在半空炸成冰蓝色屏障。

屏障只撑了一息。

艾德温的剑光从后面穿透冰层,干净得像切开一张纸。

“他追上来了。”我说。

“我有眼睛。”

“需要我借您几只吗?”

莉薇娅差点踩空。

“这种时候不要幽默!”

“我没有幽默。我是认真提供帮助。”

“那更糟。”

我们冲出暗道,来到法师塔的中央旋梯。旋梯绕着空井一路向下,井壁上悬浮着数不清的门。每一扇门后都传来不同声音:水流、雷鸣、婴儿哭、金属研磨、某位法师疑似被实验对象追着求婚。

莉薇娅没有走楼梯。

她直接翻过扶栏。

我跟着翻了出去。

下一瞬,我发现“向下掉”是一种极其不礼貌的体验。

风从耳边刮过,拟态稳定环疯狂发热。我努力维持人类形状,可身体本能地想散成雾。莉薇娅在半空中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打出银色符钩,钩住远处一扇门框。

我们像两件被洗坏的衣服一样甩了过去。

门被撞开。

里面是第六储藏室。

噬魔藤正在和三名审判骑士进行深度交流。

具体表现为藤蔓缠住骑士的腿,骑士挥剑砍藤,藤蔓试图啃铠甲,啃了两口后明显迟疑,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职业选择。

莉薇娅拉着我从他们中间冲过去。

一名骑士看见我,立刻举起弩。

“目标在这里!”

我下意识看向他。

他也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从我眼底漏出去。

不是攻击。

更像一扇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了一点夜色。

骑士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瞳孔放大,脸上的坚毅一点点垮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的惊恐。

“不。”他喃喃,“我没有偷吃主教的甜杏派。”

弩箭掉在地上。

他抱住头,蹲了下去。

“我真的没有。是卡尔吃的。我只舔了刀。”

储藏室里安静了一瞬。

另两名骑士也看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他们的表情也变了。

一个忽然挺直身体,对空气鞠躬:“母亲,我当年说要成为吟游诗人只是青春冲动,请不要把那首诗拿给我的未婚妻看。”

另一个满脸绝望:“裤子不是我烧的,是圣焰烧的,我只是站得太近。”

莉薇娅看着这一幕,抓着我的手更紧了。

“诺克,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有点慌,“可能是让他们想起了比较诚实的事。”

“这是梦境外溢。”她语速很快,“你把他们潜意识里最羞耻的记忆拖出来了。”

“会死吗?”

“通常不会。”

“通常?”

“不要在逃命时追问学术严谨性!”

我回头看那几名骑士。他们没有死,也没有受伤,只是被某种尴尬击倒了。噬魔藤试探着碰了碰其中一人的铠甲,发现对方毫无反应,于是嫌弃地把他推到一边。

我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储藏室另一侧的门被白光劈开。

艾德温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那些蹲在地上忏悔甜杏派和裤子的下属,只是扫了一眼现场,立刻判断出情况。

“全员闭目。启用心锚祷文。”

他身后的骑士们同时低头,左手按住胸口太阳徽,开始诵念。

“白昼在上,心如锚石。所见为幻,所念归一。”

整齐的祷文声压住了房间里的混乱。那些骑士身上浮现出淡金色光纹,像锁链一样扣住他们的意识。

我感觉眼底那扇没关严的门被强行推回去,疼得我闷哼一声。

艾德温果然没有降智。

他看见未知能力,第一反应不是愤怒冲锋,而是立刻调整战术。

这让我很欣赏,也很希望他去追别人。

莉薇娅甩出一瓶药剂。瓶子在地上碎开,浓绿烟雾腾起。噬魔藤闻到烟雾,突然精神百倍,藤蔓疯狂生长,把半个储藏室堵成绿色的墙。

“那是什么?”我问。

“催生剂。”

“副作用呢?”

“它会变得很饿。”

“对谁?”

莉薇娅拖着我冲向通风口。

“不要问这种会影响心情的问题。”

我们钻进通风管道。

管道里积着灰,狭窄而冰冷。我勉强把身体压成人类能通过的形状,影子则很不讲义气地变成一条细线,轻松滑在前面。

“你到底在塔里修了多少逃生路线?”我问。

“一个负责任的法师,必须预设自己某天会被教会、贵族、债主或实验材料追杀。”

“实验材料排在债主后面?”

“债主更可怕。他们有账本。”

管道尽头传来轰鸣。莉薇娅踹开铁栅,我们滚进一间圆形大厅。大厅中央立着一座传送阵,阵纹陈旧,边缘堆满杂物:坏掉的星盘、空药瓶、半截法杖和一块写着“禁止把活物传送进厨房”的木牌。

“到了。”莉薇娅扑到控制台前,“只要启动这个,我们就能离开法师塔。”

“去哪里?”

“城外。”

“然后呢?”

“先活过今天,再考虑人生规划。”

我觉得这个计划很务实。

莉薇娅把七枚晶石插入阵眼。传送阵亮起蓝光,却闪了两下又暗下去。她脸色一变,低头检查。

控制台上浮出一行红字:

外部空间已封锁。

传送权限被白昼锚阻断。

大厅顶部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艾德温在上面。

莉薇娅咬牙:“他用封印锚锁住整座塔了。”

“还有别的出口吗?”

“有。”

“在哪里?”

她指了指大厅尽头一扇厚重铁门。

门上写着:

废弃排污管道。

我看着那几个字。

“我刚出生。”我说,“可以申请稍微体面一点的逃亡路线吗?”

“驳回。”

铁门锈得厉害,莉薇娅一连用了三个开锁术都没反应。顶部的撞击声越来越密,石屑从天花板落下。白光沿裂缝渗进来,像冷酷的黎明。

我站在传送阵边,忽然闻到一种味道。

不是排污管道的味道。

是魔素。

白昼锚封锁空间时,把整座塔的魔素流向都压到了传送阵附近。那些魔素像受惊的鱼,挤在阵纹里无处可去。

我饿了。

很饿。

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张开。不是嘴,也不是胃,而是一片小小的黑色潮汐。它轻轻一卷,阵纹里的魔素便流向我。

莉薇娅猛地回头。

“诺克,停下!”

我立刻停住。

可已经晚了。

传送阵的蓝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黑色涟漪。大厅里的阴影全部向我脚下聚拢,我的拟态开始崩散,手指化成雾,背后睁开一只又一只眼睛。

疼痛不如刚才白昼水晶灼烧时尖锐,却更深。像有人把我从这个世界的表面往下拉,要拉回某个潮湿、寒冷、布满梦呓的地方。

我听见远处的海。

海里有东西在睡。

祂的梦掠过我,像一只巨大到无法理解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名字。

诺克提斯。

我跪倒在地。

莉薇娅冲过来,抓住我的脸,强迫我看她。

“听我说。你在这里。银楔法师塔。第三传送厅。你叫诺克。你刚刚出生,欠我一张实验室损坏赔偿单。你还没有吃晚饭。”

我茫然地看着她。

“晚饭?”

“对。”她说,“所以你不能现在变成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那样很不礼貌。”

这个理由意外有用。

我努力抓住自己的名字,抓住她的声音,抓住“晚饭”这个尚未实现的目标。黑潮一点点退回体内,眼睛闭合,手指重新变成人类的形状。

传送阵彻底碎了。

但白昼锚的封锁也被啃出一道缝。

大厅尽头,那扇锈死的铁门忽然咔哒一声,自己开了。

排污管道的味道涌出来。

我沉默片刻。

“我为自由付出了很大代价。”

莉薇娅扶起我,表情复杂得像同时想骂我和研究我。

“记住这种感觉。”她低声说,“你刚才吞噬了封锁阵的一部分魔素。代价是你的拟态差点崩溃,而且某个东西注意到了你。”

“某个东西?”

大厅顶部轰然破碎。

艾德温从白光中落下,长剑指地。他的披风被噬魔藤撕裂了一角,铠甲上有几道浅痕,但整个人依旧稳得像一堵墙。

“离开传送阵。”他说。

莉薇娅没有动。

艾德温看见碎裂的阵纹和我发黑的手腕,目光一沉。

“你让他吞噬了白昼锚?”

“不是我让的。”莉薇娅说,“他自主学习能力比较强。”

“这不是学习。”

艾德温举剑。

“这是灾害扩散。”

我扶着控制台站稳,疼得眼前发黑。

“艾德温阁下。”我说。

他的剑锋停了一瞬。

“如果我现在投降,能不能先吃晚饭?”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排污管道传来的风声。

莉薇娅闭了闭眼,像是想把我塞回蛋里重新孵一次。

艾德温看着我。

我看不懂他的眼神。那里有戒备,有判断,也有某种被压得很深的疲惫。

“不能。”他说。

“那我暂时不投降。”

莉薇娅一把抓住我,转身冲进排污管道。

艾德温没有立刻追。他抬手,白昼神术化作三道光矢,精准封住我们身后的路,却没有直接射向莉薇娅的后背。

他不想杀她。

至少现在不想。

这给了我们一息时间。

排污管道一路向下,湿滑、黑暗、充满令人重新思考生命意义的气味。莉薇娅在前面跑得飞快,我跟在后面,开始认真怀疑“出生体验”这个词还能不能更糟。

身后追兵进入管道。

这一次,他们闭着眼,诵念心锚祷文,不再给我视线接触的机会。艾德温的战术调整得太快,快到我有点委屈。

“他们不看我了。”我说。

“这是好事。”

“但也说明他们不尊重交流。”

“诺克,追杀现场不讲社交礼仪。”

前方出现一点夜色。

出口到了。

铁栅之外是法师塔后方的泄水渠,再远处是北境城市卡德伦的屋顶。雨又下了起来,城市灯火在雨幕里晕开。天空上,审判飞艇悬停如白色阴影,封印锚的锁链垂落四方,把整座法师塔钉在光里。

莉薇娅用最后一枚符石炸开铁栅。

我们从泄水渠滚出去,摔进冰冷的雨水里。

我趴在地上,第一次闻到真正的夜晚。

潮湿的石板、远处面包房残留的麦香、马车轮上的泥、陌生人的梦、教堂钟楼里的白昼余烬。

世界很大。

大得让我害怕,也大得让我想活下去。

莉薇娅拉我起来,把一件带兜帽的旧斗篷披到我身上。

“低头。别看人。别让影子乱爬。跟我走。”

“我们去哪里?”

“先去找一个愿意收留违法法师和未登记灾害幼体的人。”

“这种人多吗?”

“不多。”

“那他人品一定很好。”

“不,他欠我钱。”

我们钻进雨巷。

身后,法师塔顶层亮起刺目的白光。艾德温站在破开的大厅边缘,雨水打湿他的银甲。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因为我们逃走而失态。

他只是转身,对身旁的审判官下令。

“封锁卡德伦全城。关闭城门、码头、地下河出口。所有治疗所、旅店、法师协会分部纳入检查范围。”

审判官低头:“目标描述?”

艾德温沉默半息。

“拟态为黑发少年,年龄十三至十五。同伴女性法师莉薇娅·艾伦。目标具备梦境干扰、魔素吞噬、拟态伪装能力。禁止直视目标眼睛,禁止单独接触,禁止未经心锚保护进行审讯。”

审判官写得飞快。

“悬赏等级?”

艾德温望向雨中的城市。

他想起灰港。

想起第九天时,那些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人的居民站在海边,微笑着向不存在的太阳祈祷。

想起自己亲手点燃净化火时,城里还有人在唱童谣。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最高级。”

“罪名?”

艾德温说:“不是罪名。”

他看向我们消失的雨巷,声音冷静而清晰。

“公告全城:疑似旧日灾害幼体逃逸。任何协助者,以灾害扩散同罪处理。”

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整座卡德伦都醒了。

而我跟着莉薇娅跑在雨里,兜帽压得很低,手腕上的拟态稳定环裂开一道细缝。

我的影子贴在墙上,悄悄写下一个我看不懂、却能明白意思的词。

饿。

我把影子踩住,小声说:“忍一忍。”

莉薇娅回头:“你在和谁说话?”

“内部管理。”

她深吸一口气。

“诺克。”

“在。”

“等我们活过今晚,我要给你列一份不少于两百条的生存守则。”

我认真想了想。

“可以写在不能吃的纸上吗?”

莉薇娅在雨中沉默了很久。

“可以。”

于是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这是我出生的第一夜。

我被判定为灾害,被全城通缉,欠下一间实验室的赔偿,学会了不能吃书,暂时还没有吃上晚饭。

总体来说,世界对我不太友好。

但它很有趣。

我决定先不毁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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