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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21 21:01:37

和平饭店的灯光比百乐门通透很多。水晶吊灯洒下柔光,我踏进旋转门时,服务生迎上来,看见是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掩去。

“您是苏小姐吗,汪先生在二楼包厢等您。”

楼梯铺着红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我跟着服务生往上走,手心微微出汗。

包厢门开着。

汪苏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换了身浅灰色西装,手里端着杯茶,正望着外滩的夜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像是没料到我真的会来,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小姐很准时。”他放下茶杯,为我拉开椅子。

“赴汪先生的约,不敢迟到。”我坐下,手包放在膝上。

服务生递来菜单。他点菜时很仔细,问今天的鱼新不新鲜,龙井是雨前还是明前,最后要了冰糖燕窝,说是“润喉”。我垂着眼听,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

“苏小姐十四岁就登台?”他忽然问。

“跟师傅学的,混口饭吃。”我抬眼看他,语气轻松,“不像汪先生,留过洋的,见过大世面。”

他笑了笑,“打听过我?”

“像汪先生这样的年轻帅气的军官,哪家小姐不好奇呢?”

服务生上来前菜,他夹了块熏鱼到我碟子里:“尝尝,这家的熏鱼用黄酒腌过夜,不一样。”

很自然的动作,像认识多年的老友。可我注意到,他放筷子时,筷尖指向窗边第三个座位,那个位置空着,但桌布有细微的褶皱,像刚有人坐过。

“汪先生常来?”我问。

“偶尔。”他顿了顿,“这里安静,适合谈事。”

“谈事”两个字,他说得很轻。我低头吃熏鱼,黄酒的醇香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苏小姐平时除了唱歌,还喜欢做什么?”他问,像在聊家常。

“能喜欢什么?”我笑,“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练嗓,下午打两圈麻将,晚上上台,百乐门的女人,日子都这么过。”

“不无聊?”

“无聊啊。”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可这世道,多少人想无聊还没福气呢。闸北那边天天有逃难来的,一家子挤在亭子间,喝碗薄粥都是好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说得太多,太露骨。可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

“是啊,”他轻声道,“这世道。”

主菜上来了,他吃得很少,更多时候是在看我吃,偶尔说两句从前的旧事。

他说这些时,声音很温和,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梦。可我知道不是,他的眼睛在看我的反应,耳朵在听门外的动静,就连举杯的姿势都像在计算时间。

“汪先生。”我忽然开口。

“嗯?”

“您听过一句话吗?”我舀了勺燕窝,冰糖的甜腻在嘴里化开,“乱世里,太干净的人活不长。”

他举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包厢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

“那苏小姐觉得,”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瓷碟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什么样的人能活长?”

“不好说。”我看着他,“但至少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什么时候该……”

话没说完。

楼下突然传来喧哗。玻璃碎裂的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混杂着几声厉喝:“不许动!举起手来!”

我手里的勺子“哐当”掉在碟子里。

汪苏泷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慌,是某种极快的计算,他扫了眼手表,又看了眼窗边第三个座位,然后猛地站起身:“苏小姐,失陪一下。”

他往门口走,可门已经从外面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国民党军装,他大约三十多岁,国字脸,眼神像鹰,进门后先扫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转向汪苏泷。

“陈处长。”汪苏泷的声音很平静,“这么巧。”

“汪参谋。”陈霄昂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不巧,我是奉命搜查。有人举报,共党分子今晚在和平饭店接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哦?”汪苏泷侧身,示意他看包厢,“那陈处长看看,我这里像有共党的样子吗?”

陈霄昂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像在审视一件货物:“这位是?”

“苏璞小姐,百乐门的歌女。”汪苏泷说得坦然,“我请她吃饭。”

“汪参谋好雅兴。”陈霄昂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过据线报,共党传递情报,有时就喜欢用歌女、舞女当掩护。这些人身份低,不起眼,容易混过去。”

话是冲着汪苏泷说的,眼睛却盯着我。

我攥紧了膝上的手帕,脸上还得挂着笑:“陈处长说笑了,我一个唱歌的,哪懂什么情报……”

“懂不懂,搜了才知道。”陈霄昂一挥手,两个士兵冲进来,开始翻查包厢。抽屉被拉开,沙发垫被掀开,连墙上的画都被摘下来敲了敲。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报告!没有发现!”

“窗台检查过了,没有!”

陈霄昂的脸色沉下来。他盯着汪苏泷,又盯着我,最后落在餐桌上,那碟没吃完的熏鱼,那杯喝了一半的茶。

“汪参谋,”他慢慢地说,“我听说,共党接头有时不留东西,只留话。比如……点菜的时候,多说一句‘不要葱姜’,可能就是暗号。”

汪苏泷笑了,带着点嘲讽的、居高临下的笑:“陈处长,我要真是什么共党,会在自己常来的饭店,用这么拙劣的手法?”

“那不一定。”陈霄昂也笑,眼神却更冷,“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最拙劣的手法,反而最不容易被怀疑。汪参谋,你说是不是?”

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混杂着尖叫和奔跑声。

陈霄昂脸色一变,掏出手枪就往门外冲。士兵们跟着涌出去。包厢里瞬间只剩下我和汪苏泷,还有满室狼藉。

我僵在椅子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枪声,我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近的枪声了,上一次还是抗战时,日本人的飞机在天上扔炸弹,弄堂里一片哭喊。

“苏小姐。”

汪苏泷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身边,俯下身,一只手按在椅背上。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

“别怕。”他说,“跟我来。”

他拉起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虎口那道疤粗糙的触感。他拉着我起身,把我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我和门之间。

走廊里一片混乱。客人在尖叫,士兵在吼叫,又有枪声从楼下大堂传来。汪苏泷护着我往楼梯口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

在转角处,他突然停下。

陈霄昂从楼下冲上来,脸色铁青,枪口还在冒烟。看见我们,他眼神一凛:“汪参谋这是要去哪儿?”

“送苏小姐回家。”汪苏泷说得平静,“这里太乱,吓到她了。”

“回家?”陈霄昂冷笑,“现在谁都别想走!饭店封锁了,所有人接受盘查!”

又有士兵涌上来,枪口对着我们。我被汪苏泷挡在身后,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脊,和颈后一丝不苟的发线。

“陈处长,”汪苏泷的声音冷了下来,“苏小姐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有什么证据,说她跟共党有关?”

“证据?”陈霄昂上前一步,枪口几乎抵到汪苏泷胸前,“等我抓到接头的人,自然有证据!汪苏泷,我警告你,别以为你叔父在南京,我就不敢动你!”

空气凝固了。

我贴在汪苏泷背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微微的震动,是心跳吗?还是他在压抑什么?我的手掌抵着他后背,隔着西装和衬衫,能摸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肋骨上,撞在这个混乱的夜晚。

汪苏泷没有动。他站在我和枪口之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霄昂,你把枪放下。”

“我数到三。”

“一。”

陈霄昂的额头渗出冷汗。

“二。”

枪口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喊声:“处长!抓到了!接头的人抓到了!”

陈霄昂猛地回头。汪苏泷抓住这个空隙,一把将我拉到身后,侧身撞开旁边的楼梯间的门。

“走!”

他推着我往楼梯下冲。黑暗里,我只能听见我们交错的脚步声,还有自己如雷的心跳。转过一个弯,他忽然把我按在墙上,手掌捂住我的嘴。

“别出声。”

他的呼吸喷在我耳畔,滚烫。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吼叫声渐渐远去。通道的灯照着他半张脸,紧绷的下颌,紧抿的唇,还有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仰头看他。我们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颤动。

然后,很轻地,他松开了捂着我嘴的手。

“没事了。”他说,声音沙哑。

可我分明听见,他的心跳和我一样,快得不像话。

通道的门再次被推开时,外面已经安静下来。

汪苏泷先出去看了看,然后回来,递给我他的外套,“披上,我送你回去。”

“陈处长那边……”我声音还在抖。

“他会去审抓到的人,暂时顾不上我们。”

出了酒店他替我拉开车门,动作依然绅士,可指尖冰凉。

车子驶进夜色。窗外,外滩的灯火向后流去,像一条流淌的星河。我裹着他的西装外套坐在副驾驶。

“今晚吓到你了。”汪苏泷忽然说。

“还好。”我看着窗外,“在百乐门,也见过几次闹事的。”

“不一样。”他声音很低,“这次是动真格的。”

我没接话。车子转过一个弯,百乐门的霓虹灯出现在街角,快到了。

“苏小姐。”他在离百乐门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车子,没熄火,转头看我,“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我说的是任何人。”

“我知道。”我的手放在把手上,又停住,“汪先生。”

“嗯?”

“您真的是……”我咬了咬唇,把后半句咽回去。不该问的,不能问的。

他沉默了片刻,“有时候,人得做一些看起来不对劲的事,才能做对的事。”

我怔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什么。我想起他刚刚在枪口前把我护在身后的样子。

“我明白了。”我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暖意。

“苏小姐。”他又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明天,我还能去听你唱歌吗?”

我站在街边,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命运。

“想来就来吧。”我说,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去很远,我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直到我拐进弄堂,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回到房间,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我拿出那张他给我的名片,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展开,抚平。

“汪苏泷”三个字,墨迹在汗水的浸泡下,终于彻底晕开了。

像是某种预兆。

…

而我永远不会知道——

今晚的包厢里,那个空着的第三个座位,亚麻桌布的褶皱里,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已被伪装成服务生的接头人抽走。

陈霄昂在楼梯口撞见的那个“共党接头人”,那个神色仓皇、怀里揣着假电报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坐在审讯室里。他会交代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故事里会有几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会有几个早已废弃的联络点。这些情报足够陈霄昂忙上三天。

枪声是真的,混乱是真的,陈霄昂抵在汪苏泷胸前的枪口,那冰冷的触感是真的。

他拉我入怀的力度,他喘息时喷在我耳畔的热气,他黑暗中亮得灼人的眼睛……

这一切里,究竟有几分是他临场应变的机警,有几分是顺势而为的演技,又有几分,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绝不敢承认的刹那真心?

我不会知道。我只记得他手心的温度,记得他挡在我身前的背影,记得那震耳欲聋的心跳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从三个月前汪苏泷第一次走进百乐门起,命运的齿轮就已严丝合缝的咬合。

我是他今夜最精致的道具,最无辜的布景,最柔软的那层保护色。而我已经踏进了这个漩涡,再也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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