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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21 21:01:37

后来几天,那个角落的座位一直空着。

我照常登台,目光扫过台下时,总会在那个座位多停留一瞬。在后台,阿香嘀咕:“奇怪,汪先生这几天都没有来。”

胡筱蝶正对着我的镜子补妆,丢过来一句:“刚才跑调了,怎么,魂丢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力气还嘴。

下午的时候,手袋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我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打过去我又能说什么呢,问他晚上来听歌吗?那也未免太过于刻意…

原来有些位置一旦被一个人坐过,他不在时,那里便成了一个醒目的、无法忽视的窟窿。

而我的心口,好像的确空了这么一块。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棉布旗袍,我拎着手袋走出百乐门。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黄包车夫蹲在路边,我摆摆手,示意不用。

我想走走。

沿着霞飞路往东,就是法租界。这里的梧桐叶开始黄了,我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

汪苏泷对我是什么?

怜悯?同情?还是一时兴起?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给了我电话号码,这意味着他允许我接近,允许我“麻烦”他。

我的目的,只是让他心甘情愿地帮我找哥哥。

怎么开口?直接说“汪先生,我哥哥三年前失踪了,您能帮我查查吗”?太蠢了。他会起疑,会问东问西,会把我哥的底细翻个底朝天。万一我哥真是共产党,那等于把他送上刑场,而汪苏泷的身份只是表面看到的这样吗?我越想越混乱了…

要迂回,要滴水不漏,要让他觉得,帮我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甚至是一件能讨好我的事。

我停下脚步,看着街对面那家还没有打烊的咖啡馆。玻璃窗上蒙着水汽,里面灯火昏黄,有情侣依偎着说话,有学生埋头看书。那么寻常,那么安稳,像另一个世界。

“小姐,要花吗?”

一个卖花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竹篮里是蔫了的夜来香。我从手袋里掏出几个铜板给她。她咧嘴笑,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谢谢小姐!小姐好人!”

我拿着花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就是我的弄堂。窄窄的,路灯坏了一盏,地上有积水,倒映着残缺的月亮。

“苏小姐。”

声音从暗处传来。我猛地停住,心脏狂跳。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是汪苏泷。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没戴军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一家卖糕点的老字号的名字,纸袋散出温热的、甜糯的米香。“汪先生?”我惊讶,“您怎么……”

“顺路。”他走过来,把纸袋递给我,“刚买的,还热着。”

“谢谢。”我小声说,可我知道,从那家老字号到我家这条窄弄堂,他绝不顺路。

“总让汪先生破费。”

“几块糕,不值什么。”他站在我对面,离得不远不近,刚好是社交距离。

“苏小姐买了一束蔫了的夜来香?只为让那个女孩早点回家?”他看见了。

“顺手的事罢了,因为我也是女人,都不容易。”

“都说歌女无情,但苏小姐好像不一样。”

我只抿出一个微笑,“汪先生来找我,只为了送糕点?”

“我来这附近办事,想着这个时间,应该你快回来了,就在这等你,碰碰运气,这条弄堂太黑了,你每天都一个人走吗?”

“我走惯了。”我说。而心里那块空了几天的地方,忽然被这热气烘得发胀。

“苏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百乐门不是久留之地。”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得很慢,很认真,“吴大鹏那种人,遇到了我能挡,但明天呢?后天呢?你一个女孩子,总要为自己打算。”

我笑了,笑里有点苦:“汪先生,我不在百乐门,又能去哪儿?这世道,我一个女人,除了这副嗓子,还能靠什么活?”

“总会有办法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袋。糕点的热度透过纸袋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去。

夜风穿过弄堂,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我忽然觉得冷,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料。他注意到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外面凉,”他说,“你进去吧。”

我该点头,该转身,可手里的温热,他眼中那抹或许是我自作多情的关切,还有心底对他几日未现的莫名失落……这些东西混在一起,酿成一种近乎莽撞的勇气。

“汪先生,要不要……进屋坐坐?”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他显然也愣住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审慎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沉沉,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掂量这扇门后的风险,也掂量……我突如其来的邀请背后,藏着什么。

沉默在窄窄的弄堂里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可以吗?”他终于开口,语气是罕见的迟疑,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确认,“苏小姐,这……方便吗?”

我的心跳得很快,脸上有些发烫,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控制住了我。

“茶不好,只是粗茶。”我侧身,掏出钥匙,插进有些锈涩的锁孔,“汪先生不嫌弃的话,就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咔哒”一声,锁开了。我推开门,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进去。脚步声在身后停顿了片刻,然后,是皮鞋踏在青石门槛上的轻响。他进来了,顺手带上了门,将深秋的寒意,都关在了外面。

我的家,没有百乐门后台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也没有他想象中歌女居所常有的、带着颓靡的艳丽。

一张木床,挂着素色蚊帐,一张书桌,摆着几本翻旧的诗集和一瓶墨水,一个樟木衣柜,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最显眼的,是靠在墙边的那架立式钢琴,罩着米白色的绒布琴罩,一尘不染。

简单,却处处透着女主人的用心。

“苏小姐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雅致。”

“寒舍简陋,让汪先生见笑了。”我放下纸袋,走到小煤炉边,拎起上面的铜壶,水是早就温着的,“您坐,我泡茶。”

他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架钢琴。

“汪先生,喝茶。”我将茶杯放在他面前。

“谢谢。”他端起,吹了吹,抿了一口,姿态优雅。然后,目光再次落向钢琴。

“那琴,”他放下茶杯,“很新,斯坦威的牌子,不便宜。”他抬眼看我,“哪位少爷送的?苏小姐好福气。”

他的试探像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探过来。

我心里那点因他踏入私密空间而生出的恍惚暖意,瞬间凉了几分。

果然,他还是他,那个习惯掌控、习惯审视、习惯怀疑一切的汪少将。在他眼里,我一个歌女,拥有这样价值不菲的钢琴,来历自然值得玩味。

“汪先生觉得,”我声音平静,“是谁送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静下来,“我无意冒犯,只是这世道,人心叵测。苏小姐一个人,有些事,还是要小心为上。”

“是我哥买的。”我打断他。

他明显一怔。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十六岁生日那年,他跑遍了上海滩的琴行,又托了关系,才买到的。他说我嗓子好,光会唱不行,还得懂琴,艺多不压身。”

我一口气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汪苏泷看着我,惊讶,了然,还有一丝……或许是歉疚?

“抱歉,”他低声道,“我不该……”

“汪先生不必道歉。”我摇摇头,也端起茶杯,“您这么想,很正常。我是百乐门的歌女,在所有人眼里,拥有任何值钱的东西,都该是男人馈赠的礼物,是明码标价的交易。”

“不过,汪先生是第一位,来我这‘寒舍’做客的男士。”

这句话,我刻意说得清晰,缓慢。

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

第一位。男士。做客。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懂。

这意味着,这方小小的、被他踏入的天地,对我而言,是与百乐门那个浮华世界截然不同的、绝对私密的领域。而我,允许了他进入。

这是一种远比言语更直白的姿态,一种小心翼翼的、却又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信任交付。

他忽然站起身,我心头一紧,以为他要离开。他却走向了那架钢琴。

修长的手指拂过米白色的琴罩,他掀开琴罩一角,露出底下的黑漆琴盖,他打开琴盖。

“能借苏小姐的琴一用吗?”他回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

他在琴凳上坐下,身姿挺拔,肩膀的线条依然透着军人的利落。

他试了几个音,指尖在琴键上流动,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然后,他双手覆上琴键,弹奏起来。

不是时下流行的爵士或舞曲,也不是百乐门里常听到的靡靡之音。是肖邦的《夜曲》,那旋律我曾在唱片里听过。

琴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纯净,饱满,带着斯坦威特有的金属共鸣,嗡嗡地漾开,撞在四壁,也撞在我的心上。

我怔住了,站在原地,忘了手中的茶已凉透。

他弹得极好,好到超乎我的想象,音符从他指尖流淌出来,不是机械的准确,而是充满了情感。强弱,缓急……他完全沉浸其中,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和戒备感,在这一刻消失无踪。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汪苏泷。不是国民党少将,不是高深莫测的汪先生,而只是一个在深夜,借着一架钢琴,倾诉心事的男人。

琴声如水,漫过狭小的房间,也漫过我的重重心防。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指尖,看着他脖颈到下颌那段优美的弧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酸又胀,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柔软。

他怎么会弹琴?还弹得这样好?在那些血腥的战场、诡谲的官场、冰冷的机要文件之外,他还有这样一面?

这架承载着我对哥哥思念的钢琴,此刻在他指下,流淌出的却是属于他的、不为人知的夜晚和心事。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散去,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我的呼吸屏住了。

他站起身,就那样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灯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我身上,将我完全笼罩。

他在我面前一步之遥停住。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烟草清冽。

空气仿佛凝固了,暧昧的气息无声流动,像藤蔓悄然滋生,缠绕住我们的脚踝,攀爬上我们的脊椎。

窗外远处隐约的市声,全都退得很远很远。世界缩小到只剩我和他,只剩下越来越近的、滚烫的呼吸。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唇上,停留,我看到他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来。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的理智在呼喊:苏璞,推开他!这是汪苏泷!是你看不透的男人!是危险!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像是被那琴声蛊惑,被他眼中卸下防备的柔软蛊惑,被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无法忽视的男性气息蛊惑。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我闭上眼,等待那即将落下的、不知是深渊还是救赎的吻。

然而——

“砰!砰!砰!”

巨大的、粗暴的叩门声,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寂静的夜里,重重砸在单薄的木门上,也狠狠砸碎了一室刚刚酝酿起的暧昧。

我和他同时一震,猛地分开。

汪苏泷眼中的迷蒙和柔软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和冰冷的警觉。

他几乎是一个箭步挡在了我身前,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一只手已无声地按在了后腰,那个可能藏着枪的位置。

“砰!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更加不耐,伴随着一个北方口音的男声:

“开门!警备司令部搜查!快开门!”

我看向挡在身前的、骤然绷紧如猎豹的背影。方才那个弹着肖邦、眼神柔软的男人,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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