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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21 21:01:37

“砰!砰!砰!”

砸门声一声紧似一声,木门震颤,“开门!警备司令部!再不开门,撞开了!”

一双有力的手掌轻轻按住了我颤抖的肩膀,汪苏泷低头,在我耳边用气声快速说道:“站着别动,一切有我。”

他说完,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后,他转过身整了整领口,动作不紧不慢,伸手握住了门闩。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清静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被打扰的不悦,甚至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纨绔子弟的慵懒和不耐烦。

“警备司令部办案!快开门!”门外的声音更加暴躁。

“办案?办什么案?”汪苏泷一边慢条斯理地反问,一边“咔哒”一声,抽开了门闩。

木门猛地被从外推开,带进一股深夜的寒气,和几个士兵,为首的依旧是陈霄昂,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哟,我当是谁。”汪苏泷仿佛这才看清来人,他非但没有让开,反而上前半步,用身体挡住了陈霄昂投向我的视线。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陈处长,这么晚了还亲自带队查案,党国真是离了您就不转了。”

陈霄昂的脸色更加难看。“汪参谋”,陈霄昂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皮笑肉不笑,“这么巧,您也在这儿?”

“巧?”汪苏泷笑了,那笑容显得有些玩世不恭,“陈处长这话说的,我在我女人这儿,有什么巧不巧的?”

“我女人”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不仅陈霄昂和他身后的士兵愣住了,连我也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挺直的背影,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陈霄昂显然也被这直白到近乎无耻的说法噎了一下,随即反嘲道:“汪参谋真是好雅兴!外面共党活动猖獗,暗杀、爆炸、窃取机密!您倒好,跑到这弄堂深处,跟个歌女……共度春宵?!”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充满了鄙夷。

“春宵一刻值千金嘛。”汪苏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冷了下来,“陈处长上次在和平饭店,坏了我一次兴致。怎么,今晚是特意找上门,还想再坏一次?”他往前迈了一小步,“还是说,陈处长对我的私事,就这么感兴趣?”

两人身高相仿,在狭窄的门口对峙着,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火药味。

陈霄昂显然在强压怒火,看向我,“苏小姐,我们怀疑那天和平饭店的接头人和你有关,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回去?”汪苏泷带着军令般的斩钉截铁,“陈霄昂,我的人,你说带走就带走?谁给你的胆子?”

“汪苏泷!”陈霄昂也终于撕破了脸,低吼道,“你别以为有你叔父撑腰,就能在上海滩为所欲为!我是奉命搜查、缉拿可疑分子!你敢阻挠,就是妨碍公务,包庇共党!”

“奉命?奉谁的命?”汪苏泷分毫不让,“调查手续呢?逮捕令呢?拿出来我看看。拿不出来,就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出去。”

“你——!”陈霄昂额角青筋暴起,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他身后的士兵也哗啦一声,枪口隐约抬起。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窒息。

汪苏泷却仿佛没看见那些枪口,慢条斯理地说:“陈处长,有些事,适可而止。和平饭店那次,你抓错了人,闹了大笑话,上峰已经很不高兴了。今晚,你无凭无据,深夜强闯民宅,要带走我的人……”他冷笑一声,“你是觉得,我汪家是泥捏的,还是我汪苏泷的枪,打不响?”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带着血腥气的寒意。

陈霄昂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死死盯着汪苏泷,眼中闪过愤怒、不甘,还有一丝忌惮。

他当然知道汪苏泷的背景,也知道和平饭店那件事后自己有多被动。今晚的行动,本就是他气不过,想捏捏这个“歌女”这个“软柿子”,既能恶心汪苏泷,说不定还能撞大运找到点什么汪苏泷的把柄。可他没料到,汪苏泷会在这里,更没料到,他会如此强硬,为了这个女人不惜撕破脸皮,直接以势压人。

最终,陈霄昂按在枪套上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后退一步。

“好,好。汪参谋,护花心切,陈某佩服。”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晚,我给你这个面子。”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们俩最好真的清清白白和共党没关系。若是让我查到任何蛛丝马迹……”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汪苏泷面无表情:“不送。”

陈霄昂冷哼一声,猛地转身,对士兵一挥手:“我们走!”

沉重的军靴声杂乱地远去,消失在弄堂尽头。汪苏泷站在门口,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的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闩再次落下,将危险的寒意与窥探的目光,暂时隔绝在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些玩世不恭、锋利逼人的表情全都消失了。

空气中,方才那几乎点燃一切的暧昧早已被惊惶和恐惧冲刷得一丝不剩,取而代之的是共历危险后的短暂同盟和微妙连接。

“他盯上你了。”汪苏泷终于开口,不再是演戏时的腔调。

不用汪苏泷说,我已经清楚知道,陈霄昂就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绝不会轻易放弃。

“是因为你。”我的声音带着一丝的颤抖和……埋怨?如果不是他,陈霄昂的目光怎么会落到我这个小小歌女身上?

汪苏泷没有否认。他走到桌边,端起我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喉间的焦灼。

“这几天,尽量不要单独外出。”他顿了顿,“陈霄昂,他是条疯狗。”

“你为什么……”我看着他,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说“我女人”,为什么要用那样强硬的态度维护我,甚至不惜与同僚彻底对立。可那些问题在舌尖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不必谢我,是我连累了你。”

“汪苏泷,你到底是谁?陈处长说的共党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苏小姐,你想多了…我和陈霄昂在黄埔军校时就不和,后来他调任警备司令部,我们之间的龃龉更深,他一直视我为死敌,所以只要发现一点我可能的错处,他就会抓住不放。”

“但他动不了我,所以……今晚是冲着你来的。因为我出现在你身边,所以你成了他的目标。是我考虑不周,把你拖进了这滩浑水。你可以怪我,要求我彻底的远离你,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说得很清楚,很冷静,将责任揽得干干净净,也将我们之间那点朦胧的牵扯,用“连累”二字划清了界限。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方才被他护在身后的悸动,被他那句“我女人”带来的震撼与慌乱,此刻都变成了某种可笑的一厢情愿。

“所以呢?”我带着一点我自己都未料到的尖锐,“汪先生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道歉之后呢?打算就此消失,让我自生自灭,还是觉得今晚英雄救美已经仁至义尽?”

汪苏泷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他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我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情绪,混杂着连日的忐忑、期待、失落,以及刚刚经历的惊吓和屈辱,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汪苏泷,你以为你是谁?”我向前一步,“想来就来,在台下默默看了我三个月,像个幽灵。想走就走,一连几天不见踪影。等我主动靠近了,你又一次次出现,解围、送糕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今晚,你甚至站在我家门口,拿着还热着的点心,告诉我‘顺路’。”

我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质问,“还有刚刚,陈处长来之前,你在做什么?你靠我那么近……如果那该死的敲门声没有响,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是不是过了今晚,如果你‘得手’了,就会像对待其他消遣一样,把我抛之脑后?还是说,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像陈霄昂怀疑的那样,别有目的?我苏璞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一个有点新鲜感的玩物,还是一个……你真正想了解的人?”

我把这些日子盘旋在心头的猜忌、不安、渴望和愤怒,全都抛了出来。

我知道这很冒险,可能彻底激怒他,也可能让他彻底远离。但我不想再猜了,不想再每晚对着那个空座位心神不宁,不想再被他偶尔流露的温柔搅乱心绪,却又在下一秒被他推入更深的迷雾。

汪苏泷彻底怔住了。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被一种深刻的错愕所取代,他惊讶于我的直白和锐利,被我话语中精准的洞察所刺痛。

终于,他叹了口气,“苏璞,你看问题的透彻,观察力的惊人,超出我的预料。”

他没有否认。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却又奇异地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感。

“是,”他迎着我灼灼的目光说,“我接近你,最初确有目的。”

“但不是陈霄昂想的那种,也与共产党无关。我在参谋部的位置,看着光鲜,实则步步惊心。同僚派系争斗,每个人都想在对方身上找到把柄。百乐门是上海滩的消息集散地,而你,苏璞,是那里的中心。接近你,最初是想利用你在百乐门的便利,观察、打探一些我需要了解的……同僚的动向、喜好、弱点。在一些关键的时候,或许能通过你,传递或获取一些……有利于我铲除异己、稳固地位的信息。”

他给出的理由,冰冷、现实,充满了国民党官场内部的龌龊气息。这听起来合情合理,远比“一见钟情”或“单纯欣赏”更符合他汪少将的身份和这个时代的底色。利用一个歌女,达成政治目的,多么常见的戏码。

我应该感到愤怒,感到被利用的耻辱。可奇怪是,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稍稍松了一些。至少,这不是最坏的那种可能,与共党牵连,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这就是你的目的?”

“最初是。”他坦然承认,但随即,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但是,苏璞,在接触你之后,事情……脱离了控制。”

“我会不自觉地记住你哪天唱了哪首歌,记住你蹙眉时眼角细微的弧度……我会在开会时走神,我会‘顺路’买一包自己根本不吃的糕点给你。我会在陈霄昂拿枪指着你、说要带走你的那一刻……”他喉结滚动,“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恐惧。”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不在计划之内,这很危险,这可能会毁了一切。但我控制不了。就像刚才……如果我靠近你,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不仅仅是为了‘得手’,或者任何你想象中的‘消遣’。”

这番话说得艰难,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全然不同于他平日滴水不漏的言辞。可正是这种罕见的坦诚,比任何精心编织的情话都更具冲击力。

他承认了利用,也承认了失控。他将自己的矛盾、挣扎,甚至弱点,摊开了一部分在我面前。

“所以,如果你不愿意卷入这些,如果你觉得被冒犯、被利用,那么,我可以消失。从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陈霄昂那边,我会处理干净,他不会再敢明目张胆地动你。这是我能做的……补偿。”

他说着,微微颔首,竟是真的准备转身离开。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门闩的那一刻——

“等等。”我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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