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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21 23:25:43

维林·奥兰多从传送阵里摔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三天。

他趴在泥泞之中,后背上还残留着传送魔法的灼烧感——那群人甚至懒得用正规的传送阵送他,随便开了个单向裂隙就把他丢了出来,像扔一袋臭掉的垃圾。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水砸在他脸上,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甜味,混着铁锈和霉变的气息,让人胃里直泛酸水。这就是帝国的仁慈——没把他扔进死牢,而是“流放”到了帝国最南端的荒原,给他一个自生自灭的机会。

维林笑了。

笑容很淡,沾着泥水的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提了提,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的自嘲。三个月前他还是帝国魔法学院排名前十的高阶学徒,三个月后他成了整个帝国谈之色变的“禁忌之子”。变化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感到愤怒。

他躺在泥地里,抬起右手。

掌心原本有一道银色的烙印——那是帝国魔法学院授予优秀学员的标记,象征着荣耀和天赋。但现在,那道银色烙印已经被另一道印记覆盖了。那是一圈漆黑的、如同烧焦皮肤般的符文,每一笔都像是用烧红的铁针刺上去的,即便过去了七十二小时,伤口仍然没有愈合的迹象。

禁忌标记。

卢卡斯议长亲口宣布的判决——“经帝国最高法院与魔法公会联合审理,查明奥兰多家族次子维林·奥兰多,于帝国历一四三七年霜月十九日,在学院地下实验室非法研习禁忌诅咒,造成三名学员当场死亡、两名重伤的重大恶性事故。鉴于其未成年身份及家族过往功勋,免除死刑,处以终身流放,其身上所有魔法印记予以剥夺,并于其躯体刻印禁忌标记,终生不得踏入帝国领土。”

维林攥紧了拳头。

那场事故发生时,他根本不在实验室。他当时在学院东侧的图书馆里翻阅关于元素共鸣理论的文献,图书管理员可以作证。但没有人听他的辩解。卢卡斯议长甚至连审问的程序都省了,直接给出了判决。

原因很简单——奥兰多家族在三个月前失势了。

他的父亲埃德蒙·奥兰多,曾经是帝国最年轻的大魔法师,也是皇帝最信任的宫廷顾问。但在一次涉及皇室继承权的政治斗争中,埃德蒙选择支持大皇子凯撒,而凯撒在两个月前兵败逃亡,生死不明。获胜的二皇子奥古斯都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就是清算所有支持凯撒的贵族。

奥兰多家族首当其冲。父亲埃德蒙被以“叛国罪”逮捕,关进了帝国北境的冰狱。母亲在得知消息的当晚服毒自尽。哥哥伦纳德试图带他逃跑,但在边境被截住——伦纳德为了掩护他,中了六支破魔箭,倒在血泊中再也没有站起来。

维林是唯一逃出来的奥兰多。

准确地说,是唯一被允许活下来的奥兰多。

帝国需要一个活着的“禁忌之子”来警示所有不听话的贵族——看到没有?这就是跟皇室作对的下场。你的天赋会被剥夺,你的身体会被烙上耻辱的标记,你会被扔到帝国最荒凉的地方,像野狗一样慢慢腐烂。

维林从泥地里爬起来,踉跄着站直身体。

视线里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目力所及没有任何人烟。地面覆盖着深色的杂草,草叶低矮而粗硬,像是被风吹歪的铁丝。远处有一些黑色的山丘,看不出是石头还是枯死的树木。天空中有几只体型很大的鸟在盘旋,像是秃鹫的变种,翅膀边缘露出骨刺,发出嘶哑的叫声。

这就是南方荒原。

帝国地图上标注为“无人区”的地方,连最凶狠的逃犯都不愿来的地方。

维林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禁忌标记,那些漆黑的符文在雨中微微发亮,带着一种黏腻的、让人恶心的热度。这标记不仅是耻辱的象征,它还有一种更恶毒的作用——它会持续散发出微弱的魔力波动,吸引周围的魔兽。

流放你的人,连让你活下去的机会都不打算给。

维林没有多余的力气愤怒。他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东西——一把短剑,一袋干粮,一个水囊,一块父亲留下的符文石,还有母亲的项链。这就是他从帝国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他把母亲的项链攥在手心。银质的链子在雨水中变得冰凉,吊坠是一枚很小的蓝宝石,在阴沉的天气里仍然折射出幽冷的光。这枚蓝宝石里封印着一道守护魔法——母亲很多年前告诉过他,那是她年轻时一位流浪法师送她的礼物,能在危急时刻抵挡一次致命攻击。

一次。

这就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缓冲。

维林把手放进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帝国的法律不允许他在踏入帝国领土一步,但没有法律禁止他活下去。

他将短剑系在腰间,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南方走去。他的目标不是逃命,而是一个存在了五百年的传说——在南方荒原的尽头,有一座被称为“渡鸦堡”的废墟。五百年前,那里曾经是帝国最强大的巫师组织“银焰议会”的驻地。后来银焰议会在清洗中被教会剿灭,渡鸦堡也随之荒废。

但如果传说没错,渡鸦堡的地下深处,还保留着银焰议会留下的魔法典籍和修炼法门。那是帝国魔法学院永远不可能教给学生的东西——真正的、不受教会审查的、来自上古时代的魔法知识。

他需要力量。

不是帝国魔法学院那种被阉割过的“安全魔法”——那些法术精致而体面,像是被驯化了的野兽,永远在帝国的规则框架内运转。他需要的是真正的、打破规则的、足以撼动帝国的力量。

他需要银焰议会的遗存。

当然,前提是传说不是假的。更前提是他能活着穿过南方荒原,在魔兽的口中活下来,找到那座已经被岁月和风沙掩埋了五个世纪的废墟。

雨还在下。

维林走了大约两英里,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累了,而是因为他嗅到了血腥味。

在这片荒原上,血腥味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有魔兽刚刚饱餐了一顿,要么是魔兽正在饱餐一顿。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危险就在附近。

维林蹲下身,拔出短剑。这把剑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在流放之前,守城的士兵随手扔给他的制式武器,剑刃上甚至还有锈迹。但总比空手好。

他循着血腥味摸过去,拨开一丛一人高的枯草,看到了一幕诡异的场景。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不,不是人。从体型和面容来看,应该是某种类人生物——灰色的皮肤,尖长的耳朵,四肢细长如竹节,手指和脚趾都多出一节。他们穿着粗糙的皮革甲胄,身上各有一道致命的刀伤,从锁骨一路斜劈到下肋,几乎将半个身体切开。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骼,血液已经发黑凝固,在这座随时都可能被劫掠的废墟上,刀伤的切口极其平滑,几乎没有顿挫的痕迹。

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袭击者的身手非常老练,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让维林真正皱起眉头的不是这些类人生物的死亡方式,而是周围地面上那些清晰的脚印。袭击者似乎不止一人,至少有四到五个,从落脚的间距和深度来看,体重和成年人类差不多,步伐节奏稳健,没有慌乱逃窜的迹象。

他们从容地杀了这三个类人生物,然后从容地离开了。

维林在这些尸体旁边蹲了一会儿,雨水冲刷着地面,很多痕迹正在被抹去。他最终站起身,继续往南走。

他不想惹麻烦。死掉的类人生物跟他没有关系,不管杀他们的是谁,只要不是冲着他来的,他都不打算过问。

但麻烦似乎不打算放过他。

又走了大约一英里,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一道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铅灰色的云层,连雨水都被汽化的冲击波卷起,化作滚烫的蒸汽四散飞溅。维林浑身一震,身体本能地矮了下去,手掌按在地面上,感受到那一瞬间地表的震颤——爆炸的震波至少波及了半英里的范围。

有人在战斗。而且是高阶魔法的对抗。

维林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还是朝火光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是因为他有英雄情结,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在这片荒原上还有什么人在活动。如果是一群猎杀魔兽的佣兵团,他或许可以用身上最后几枚银币换取一点情报和保护。如果是帝国派来的追兵……维林紧了紧手中的剑柄,至少他要看清对方的底细。

他爬到一座矮丘上,趴伏下来,拨开枯草朝下方看去。

山谷中的场景让他愣住了。

一辆破损的马车歪倒在泥泞之中,马匹已经毙命,脖腔里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车轮碎裂,车身被烧焦了大半,一看就是刚才那道火系魔法的杰作。马车周围,一群灰皮怪物正在围攻几个人类。

不,不是“普通的人类”。

那些人穿着深灰色的斗篷,斗篷胸口的位置绣着一枚银色圆环的徽记——维林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徽记他见过,在帝国魔法学院最古老的那本《魔法势力沿革史》的插图里。

银焰议会。

五百年前就被剿灭的银焰议会?

但他的确没有认错。银色圆环,中间是一簇燃烧的火焰——那是银焰议会的标志,也是帝国魔法学院建立之前,整个大陆最强大的魔法组织的象征。

历史书上说他们全死了,被教会和帝国的联军杀得一个不剩。但现在,至少有四个人活着,而且还在这片荒原上被人围攻。

围攻他们的怪物维林认识——灰矮魔。

帝国边境常见的一种低阶魔兽,身高大约四尺,直立行走,智力接近人类七八岁孩子的水平。它们群居,喜欢在夜间袭击人类的村落,吃人肉,喝人血,是所有边境居民最厌恶的低等魔兽之一。

但此刻围攻银焰议会成员的灰矮魔数量有些离谱。

不是几十只,不是上百只,而是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山谷底部,黑压压一片,如同会移动的灰色地毯。维林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三百只以上。

灰矮魔这东西,单只的战斗力约等于一个训练有素的人类士兵,智力低下,没什么可怕的。但当它们聚集到三百只以上,任何低估它们智力的想法都是致命的。它们在战斗中会分工合作,有负责正面冲击的炮灰,有从侧翼包抄的突击手,甚至还有隐藏在后方、用简单号令协调进攻节奏的“头目”。

一只灰矮魔不可怕,但三百只灰矮魔再加上一个能发号施令的头目,就相当于一支低配版的正规军了。

而被围在中间的银焰议会成员只有四个。不,五个——维林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发现其中一个人被围在中央,是他们的保护对象。四个人在外围形成环形防御阵型,将那个人牢牢护在中间。

只有一个能打的。

维林很快就看清楚了形势。

四个人中,有三个明显是老弱病残。其中一个看起来很老,头发灰白,站立时身体微微颤抖,连魔杖都握不稳,勉力维持着一面已经摇摇欲坠的元素屏障,护罩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随时都可能崩碎。另外两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臂,另一个蹲在地上似乎在治疗什么人,根本没能力参战。

真正能打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最外围,独自面对着灰矮魔最猛烈的冲击。从身影来看应该很年轻,甚至可能和维林差不多大。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皮甲,左手持一面小圆盾,右手的短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几只灰矮魔应声倒下。

剑术相当犀利。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入要害——眼眶、喉咙、颈动脉分叉的位置,没有任何浪费体力的多余动作。但这人的魔力似乎已经见底了,那些银白色的弧光越来越淡,从最初的剑芒收缩成了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挥剑的频率也在下降,小臂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到了透支的边缘。

灰矮魔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它们的进攻变得更加疯狂,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那人的防线,用人命在消耗她——维林这时才看清,持剑守护众人的是一名女子。

银焰议会。废墟。灰矮魔。神秘的年轻女剑士。五个老弱病残。

南方的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维林趴在山丘顶上,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把短剑,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的禁忌标记在暗处发出微弱的、不祥的光。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插手。他现在的处境已经足够危险,身上带着禁忌标记,流放者的身份一旦暴露,在这片法外之地也会变成众矢之的。

但维林又看了一眼那些灰矮魔。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它们在撕扯那面濒临崩溃的元素屏障,牙齿和爪子在屏障表面刮擦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有人用铁钉在黑板上划拉。那个持剑的女子已经退了三步,左手的小圆盾被一只灰矮魔咬住,她猛地甩臂甩掉那东西,但肩膀露出的空档立刻被另一只灰矮魔抓住,它扑上来,獠牙朝她的脖子咬去。

女子侧身闪过,反手一剑将那东西钉在地上。但她的重心已经不稳了,整个人朝旁边趔趄了一步,像是身上某个旧伤口在这一刻突然崩裂了。殷红的血从皮甲内侧渗出来,沿着护腰的缝隙往下淌,在她靴子周围汇成一汪暗色的水坑。

维林知道,一旦那女子倒下,剩下四个老弱病残在三秒钟之内就会被撕成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

雨水灌进他的领口,沿着脊柱一路滑下去,冰凉刺骨。

然后他冲了出去。

从山丘顶上往下冲的时候,维林在心里把前帝国的官僚系统骂了个遍。如果不是那群混蛋流放了他,他现在应该坐在魔法学院温暖的宿舍里,喝着热可可,研究元素共鸣理论,而不是像疯狗一样冲向三百只灰矮魔。

但他没有回头。

他的短剑在第一只灰矮魔的喉咙上开了个口子。

灰黑色的血液喷溅出来,带着刺鼻的臭味。维林没有停留,侧身闪过一只扑来的灰矮魔,反手一剑从肋下刺入,精准地捅穿了那只怪物的心脏。他左手握紧成拳,一拳打在另一只灰矮魔的面门上,指骨传来的痛感告诉他指关节可能已经裂了。

他的速度很快。

不是靠魔法——他体内的魔力池已经被禁忌标记封锁了大半,剩下的那点魔力连施展一个最低级的火焰术都不够用。他靠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帝国魔法学院的七年训练,不只是教他怎么念咒语,格斗、剑术、战术分析都是必修课。

他冲进灰矮魔群中,像一把尖刀插进了烂泥里。

那些灰矮魔的注意力原本都集中在银焰议会的人身上,根本没料到会有人从背后冲出来。维林抓住这个先机,在最初的几个呼吸间连杀了七只灰矮魔,剑刃上沾满了灰黑色的污血,短剑变得黏腻滑手,他攥紧剑柄的指节上全是血和泥的混合物。

但灰矮魔的数量太多了。他的突袭只打乱了外围的阵型,前面的死了,后面的立刻补位,这些低等魔兽对同伴的尸体毫不在意,它们踩过同类的残骸继续扑来,麻木而冷酷。

很快,维林就被数十只灰矮魔包围了。

他背靠一块凸起的岩石,挡住后方的威胁,专注于正面的敌人。左手拿着一面从地上捡来的破盾牌,右手短剑不断挥砍。

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从被流放到现在,他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没有进食了。干粮袋里的硬面包早就被雨水泡烂成了一团糊状物,他根本没来得及吃任何东西。每一次挥剑都像在消耗他的生命力,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抬起都需要用意志力去驱动。

但他没有退。

不知怎的,他想到了一些不值一提的事。想到父亲在冰狱里不知道还活着没有,想到哥哥伦纳德挡在他身前身中六箭倒下去时嘴角还挂着让他快跑的口型,想到那场他根本没有参与却被强行栽赃的事故,想到卢卡斯议长宣布判决时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那些片段走马灯似的划过脑海,让他手上又多使了几分力气。

灰矮魔不断倒下,又不断涌上来,仿佛永远杀不完。

“退到马车后面去!”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林余光一扫,看到那个白发的银焰议会成员已经重新撑起了一面元素屏障。虽然屏障的范围很小,只能笼罩马车周围两尺的区域,但至少能提供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维林没有犹豫,一路砍杀着往马车方向靠拢。

那个持剑的女子在他靠过来的一瞬间侧身让出位置,与他背靠背站成一条直线。她的体温透过被雨水浸透的衣料传过来,冰冷而滚烫——她的后背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长时间的激战已经让她的身体接近极限。

“你谁?”她问。声音沙哑而短促,还带着喘息,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路过的。”维林一剑捅穿一只灰矮魔的喉咙。

“路过?”她的语气里带着浓烈的嘲讽,雨水模糊了她的面容,但维林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禁忌标记上。

“流放者?”她问。

“是。”

“我看你的魔力被封了大半,还敢冲进来?”

“脑子抽了。”

女子“嗤”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清冽,像刀刃碰撞的声音。

他们并肩作战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互不相识,也说不上什么默契,但两人的战斗节奏居然能咬合上,维林负责左边和正面,女子负责右边和后方,谁都不需要看对方的动作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灰矮魔终于开始退却了。不是因为他们杀得多——地上躺着的灰矮魔尸体也就三四十只,对三百多只的庞大族群来说,这点损失根本不算什么。真正的原因藏在黑暗深处——那些隐藏在后方发号施令的头目们突然发出了尖锐的撤退号令,像是被什么更危险的东西吓到了。

维林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一点,大地忽然开始震动。

不是普通的地震,震动有节奏,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物体在朝着他们走来。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每一下都让地面猛烈颤抖,碎石从山坡上滚落,马车的残骸发出吱嘎的呻吟,好像随时会被震散架。

维林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足够清楚。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那个东西,大得不像现实。

它的身高至少两丈,身体由碎裂的石块和黑铁熔铸而成,关节处嵌着齿轮和轴承,每走一步都有咔咔的机械声从躯体深处传出来。它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骷髅形状,两只眼眶中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雨水落在它身上立刻就化作白色蒸汽。

魔像。

高阶魔像。

维林在帝国魔法学院的教科书上看到过这种构装生物的插图,但书上的描述和真实面对完全是两回事。这东西光是站在那里就让空气变得沉重,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费力了。

“石骸。”持剑女子说出了它的名字。声音没有了刚才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什么?”

“石骸魔像。七阶构装生物。灰矮魔只是先驱,这才是真正的猎杀者。”她顿了顿,雨水沿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它在找我们。”

维林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面容在雨幕中终于清晰了一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长期不见日光的样子,五官棱角分明,颧骨略高,下颌线条凌厉。一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在暗沉的光线下像两块冰冷的玻璃。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不知道是战斗中新添的还是之前就有的。

她是那种不太容易被记住长相的人,但因为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利气质,又让人不可能忘记她。

银焰议会的人在五百年后重现于世,一只七阶魔像在后面追杀,一群人在荒原上玩命逃亡。

维林觉得自己八成是被卷进了一个很大的麻烦里。

但他转念想到奥兰多家族覆灭那天的情形——宫廷法师们在庄园里放火,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整个宅邸被烧得只剩焦黑的石墙骨架。他想到父亲被带走的那个早晨,几个穿着高阶法师袍的人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父亲至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又想到右手掌心里那块漆黑的禁忌标记,永远烙印在皮肉里,连雨水冲刷都无法让它黯淡分毫。

他已经被帝国贴上了“麻烦”的标签了。这一点,在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跟他争辩。既然已经身在麻烦之中,那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你叫什么名字?”维林问女子。

“埃莉诺。”她没有犹豫。

“维林。”

“维林。”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刚才你冲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是送死的。不过现在看,你还没死。”

“还早。”维林说。

石骸魔像又迈了一步,地面的震颤更猛烈了。轰隆一声,震波沿着地面往四面八方冲散,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埃莉诺从腰间摸出一枚银色的徽记,正是银焰议会的标志,圆环套着火焰的浮雕触感粗糙。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徽记捏碎。

银色的粉末从她指缝间洒落,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团光雾,最终化作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空间裂隙。

“都进去!”白发老者声音嘶哑地喊道。

三个银焰议会成员带着那个始终被护在中央的人鱼贯而入。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露出面容,被一袭深色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维林只瞥到那人手上有一道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魔法刻印。

“你也进去。”埃莉诺对维林说。

维林看了她一眼,没动。

“我不会丢下你。这不是贵族之间的客气。”埃莉诺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要让魔像走,得有人配合我制造假象。你身上没有银焰议会的追踪标记,是最好的诱饵。”

“诱饵?”

“你怕?”

维林想了想,说:“先把话说清楚,我需要知道我想知道的那些。”

“活下去再告诉你。”

石骸魔像走到了五十尺外。它的右臂扬起,巨大的拳头带着风压朝他们砸下来。维林和埃莉诺同时向两边翻滚,拳头砸在两人刚才站立的位置,轰出一个四尺深的坑,泥浆和碎石溅了半空高。

维林咽了口泥水,味道很糟糕。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嘴角提了提,那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认命的轻松。“裂隙快合拢了。”她说。

维林回头看了那道越来越小的空间裂隙——银焰议会的人已经全部撤进去了,裂隙正在迅速收缩,只剩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他再看看朝这边大步走来的石骸魔像,它双眼中的暗红色火焰像两只愤怒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方向。

“走你的。”维林说。

埃莉诺没有说谢谢。她转身冲进了裂隙,银色的光芒吞没了她的身影。

下一秒,裂隙合拢了。

维林一个人站在旷野里,面对着一只七阶魔像。

雨水冲刷着他右手的禁忌标记。那圈漆黑的符文忽然开始发光,发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荧光,与石骸魔像眼中的火焰莫名地呼应着。维林看着掌心发光的标记,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帝国的禁忌标记,和这只魔像身上的魔力波动,是同源的。

他认得这种魔力。他在帝国魔法学院的地下实验室里接触过类似的能量样本——被列为最高机密的“黑铁计划”,项目内容他没权限查看,但那股气息他记得太清楚了。

石骸魔像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维林,眼中的暗红色火焰剧烈跳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几秒后,它转过身,朝黑暗深处走去。

就这样走了。

维林站在雨中,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渐渐黯淡下来的禁忌标记,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帝国的人在他身上留下这个印记的时候,恐怕不只是为了羞辱他。它的作用,远比“吸引魔兽”这四个字复杂得多。

埃莉诺说得没错。灰矮魔从来不是真正的猎杀者,石骸魔像才是。而那东西刚才离开的时候,分明是认出了他掌心的符文。

帝国的禁忌标记和银焰议会的逃亡者同时出现在这里,维林觉得自己似乎被人当成了某颗棋子。但具体是什么棋,他现在完全看不清楚。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帝国的流放犯。

他成了某些人眼中某种棋盘上一枚可以移动的棋子。

不。维林攥紧了拳头。他不会永远是棋子。

雨还在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记忆中那道裂隙消失的方向走去。

南方荒原的夜风裹着雨雾迎面扑来,像是这片土地在试探来者的骨头够不够硬。维林迎着风踏进了更深的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短剑,背上除了几块泡烂的干粮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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