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城住到第四十七天的时候,维林终于弄清楚了银焰议会现存成员的具体人数。不是老莫里斯告诉他的,是吃饭的时候自己数的。
这座地下城没有统一的食堂。每天傍晚,会有人在主街道尽头的那口大锅里煮一锅糊状的炖菜,谁饿了谁就去盛一碗。炖菜的味道很稳定——不好吃,但也不难吃。土豆永远炖得太烂,胡萝卜永远切得太大块,肉永远少得让人怀疑放肉的人只是在锅里涮了一下那块肉就捞走了。维林吃了四十七天这种炖菜,已经彻底忘记了帝国魔法学院食堂里那些精致的烤牛肉和奶油蘑菇汤是什么味道。
盛炖菜的时候排队,就能把人数数清楚了。
加上他自己,一共三十九个人。这是将将够维持一个聚落基础运转的人口下限。再少几个人,连轮流站岗的值班表都排不过来。老莫里斯说鼎盛时期有八百多人,维林很难把那幅画面和眼前的场景联系起来。三十九个人围着大锅盛炖菜,连锅底都露出来了也没人抱怨——因为抱怨也没用,煮菜的人就这么多材料,多一勺水都稀释不出第二碗。
吃饭的时候大家不怎么说话。不是关系不好,是地下城的生活本身就没有太多新鲜事可以聊。每天的内容大同小异——巡逻、训练、睡觉、偶尔上地面侦查。唯一能让他们聊起来的消息来自地面,而地面上的消息很少有好听的。教会在北境新建了一座大教堂,帝国在南部的几个边境城镇加强了税收,东边的商路被魔兽切断了。
维林端着碗坐在训练场门口的台阶上,把炖菜里的土豆挑出来先吃掉。他习惯把好吃的东西留到最后,但在这碗炖菜里,“好吃的东西”这个概念是不存在的。土豆和胡萝卜的口感差不多,肉的口感和土豆也差不多,整碗菜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灰蒙蒙的糊状,让人联想到某些不应该被联想到的东西。
埃莉诺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今天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紧身长袖,左臂的绷带换成了更薄的料子,说明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今天练什么?”维林问。
“今天不练。”埃莉诺说,“老莫里斯让你去他那一趟。”
维林几口扒完碗里的炖菜,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
老莫里斯的住处在医疗室隔壁,一间比其他人稍大一些的房间。维林敲门进去的时候,老莫里斯正坐在桌前对着一盏油灯看书。桌上摊着一本很厚的手抄本,旁边放着一碟子黑面包碎屑和一杯凉透了的药草茶。他身上那条灰白色的羊毛毯子换了一条新的,但看起来和旧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洗到起球、边缘脱线的老东西。
“坐。”老莫里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合上书,把药草茶推到一边。
维林坐下来。
“你最近魔力恢复得怎么样?”
“比刚来的时候好一些。”维林如实说,“之前连最低级的法术都用不了,现在至少能感觉到魔力在体内流动。但要施展出来还不行,渊印像一层很厚的膜,把魔力封在里面,渗出来的只有很少一部分。”
老莫里斯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进度早有预料。“渊印的本质是契约,不是封印。它的作用是建立联系,不是切断联系。你之所以觉得魔力被封住了,是因为你的魔力在被深渊缓慢地吸收。它在抽你的魔力,用你的魔力维持你与深渊之间的通道。通道越稳定,你能动用的魔力就越多。不是封印松动了,是通道建成了。”
维林品味了一下这段话。“你的意思是,我越被深渊吸走魔力,我能动用的魔力反而越多?”
“像修水渠。你先要放掉一部分水,让水流过干涸的河床,河床湿润了,水才能流得更远。你损失的魔力就是湿润河床的那部分水。”
维林不喜欢这个比喻。但老莫里斯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这个比喻很准确。
“银焰在帮你对抗渊印的副作用。”老莫里斯的目光落在维林的右手上。维林下意识地把手翻过来,掌心的渊印在油灯下呈现出暗淡的黑色,边缘那一圈银色的细线比一个月前更亮了一些,更粗了一些。“银焰和渊印是两种对立的本源力量。它们在你体内打架,你夹在中间,感觉不到它们打架,但你的身体在承受结果。最近有没有头疼?”
“有。”
“失眠?”
“偶尔。”
“做梦?”
维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做梦,但不是关于火的那种梦了。最近他梦到的东西变了,变成了一些他看不懂的画面——一座很高的塔,塔顶有一团银色的火焰,火焰下面站着一个背影。那个背影他觉得很熟悉,但每次快看到正面的时候就会醒。醒来的瞬间会闻到一股很淡的花香,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老莫里斯。“还是做梦,但内容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喊名字。”
老莫里斯没追问。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布包里是一串项链——不是母亲的项链那种精致的首饰,是很粗糙的那种,用不知名的黑色细绳穿了几块不规则的石片。石片打磨得很粗糙,表面有细小的划痕,颜色是灰白色和暗红色相间的杂色,像干涸的血渍混着骨灰。
“这是银焰议会历代议长传给下一任议长的信物。”老莫里斯把项链推到维林面前,“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老。它是银焰议会创始人从渡鸦堡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实物。上面的石片来自渡鸦堡地下深处的岩层,浸泡过银焰的原始火焰。”
维林看着那条项链,没有伸手去拿。
“你现在给我,是要死了吗?”
老莫里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可笑的地方,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笑。笑到一半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维林给他倒了杯水。老莫里斯接过去喝了两口,咳嗽渐渐停了。
“我不会把这串项链挂在你脖子上,然后闭上眼睛咽气。”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是要你帮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帝国北部,灰脊镇。”
维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灰脊镇,帝国北部一个不出名的小镇。不出名到维林在帝国魔法学院待了七年,从未在任何文献或地图上注意过这个名字。但老莫里斯的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不出名的小镇”。
“灰脊镇有什么?”维林问。
“一个人。他叫马库斯·灰脊。这座小镇就是以他的家族命名的。灰脊家族是银焰议会的分支,和奥兰多家族一样,五百年前从南方迁移到帝国境内。但灰脊家族比你们家族藏得更深,他们彻底融入了帝国北部的社会,几代人下来,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来历。马库斯是灰脊家族最后一个还记得银焰议会的人。”
“他还活着?”
“上个月还活着。我们的情报渠道说他的身体还好,但年纪大了,随时可能出状况。我需要你去见他,从他那里取回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戒指。”老莫里斯顿了顿,“不是普通的戒指。它是银焰议会创始人当年佩戴的印戒。塞巴斯蒂安的预言里提到过——‘印戒所在之处,即是旧日之约藏匿之处。’马库斯手里没有旧日之约,但他知道旧日之约在哪里。那枚戒指是他记忆的锚点。只要戒指还在,他就能回忆起藏匿地点的位置。如果戒指丢了或者他死了,那段记忆就永远消失。”
维林沉默了很久。
“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其他人都有帝国境内的通缉记录,过不了边境哨塔。你是流放犯没错,但流放犯被标记、被记录、被通缉,反而比有通缉记录的人更不容易引起怀疑。帝国对流放犯的监控很松懈——他们认为被流放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他们认为得没错。帝国法律禁止流放犯入境。”
老莫里斯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维林读不太懂的耐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帝国法律了?”
维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接过项链,绕了两圈缠在右手腕上。石片贴着皮肤,初时冰凉,很快被体温捂热,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温热。和银焰的热度不同,不是灼烧的感觉,是冬天攥着热茶杯时从掌心往内里缓慢渗透的那种温度。
“我怎么去?”
“卡斯特会送你去边境线。过了边境线,你一个人往北。灰脊镇在帝国东北部,靠近北境山脉的余脉。到了镇上找一个叫‘生锈马蹄铁’的酒馆,问老板铁匠铺在哪。马库斯不在镇上住,他住在镇外山脚下的老磨坊里。铁匠铺的老板知道怎么找。”
维林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拿到戒指之后呢?”
“原路返回。不要停留,不要多问,不要节外生枝。”
“如果我被抓了?”
老莫里斯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你不会被抓的。”
维林很想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但老莫里斯已经重新拿起那本厚厚的手抄本,低下头继续看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缓缓划过,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这个姿态明确地告诉维林,今天这场谈话到此为止。
维林站起来,把项链塞进衣领下面。石片贴在胸口,比手腕上更暖一些。
走出老莫里斯的房间,维林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
他去灰脊镇这件事,和“八个月后去教会总部偷旧日之约”之间是什么关系,老莫里斯没说清楚,但他大致能猜到。印戒是记忆的锚点,而记忆指向旧日之约的藏匿地点。也就是说,他拿到印戒之后,不需要再等八个月,不需要去教会总部冒险,而是直接去印戒指向的那个地点取旧日之约。
五把钥匙中的第五把,不在教会保险库里。这是老莫里斯用“马库斯·灰脊还活着”这个事实在告诉维林——教会手里的那东西可能根本不是旧日之约,或者不仅仅是旧日之约。
维林在地下城的通道里往自己的住处走,路过训练场的时候停了半步。埃莉诺不在训练场。她在隔壁那个小岩洞里,门虚掩着,透出油灯的光。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框。
“进来。”埃莉诺的声音。
维林推门进去。埃莉诺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很大的羊皮地图。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很旧的亚麻睡衣,领口洗得发白,边缘有几处脱线的地方。油灯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老莫里斯让你去灰脊镇?”她头都没抬。
“消息传得这么快。”
“这座地下城没有秘密。三十九个人,三十九张嘴,你从老莫里斯房间出来往这边走的路上至少经过了十个人。每个人都在猜你要去干什么。”她终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颜色浅了一些,“你要去多久?”
“不确定。路上来回至少二十天。在灰脊镇停留多久取决于马库斯的状况和他提供的信息。”
埃莉诺把地图折起来,放在床头的木箱上。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埃莉诺沉默了几秒。“你知道帝国北部的警戒级别比边境线高很多吧?边境哨塔的守军是应付魔兽偷渡的,不会认真检查每个过境的人。但进了帝国境内,尤其是北部那些老城镇,每一个人都会被注意到。你不认识任何人,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右手还有一个藏不住的标记。你打算怎么混过去?”
维林从衣领里拉出那串石片项链。石片在灯光下呈现出暗淡的杂色。
“老莫里斯说灰脊镇是个小地方,小到镇上的居民彼此都认识。一个陌生人走进去,确实会立刻被注意到。但一个被流放的贵族子弟走进去,大家会觉得‘果然如此’。”
埃莉诺靠在床头,想了想。“你觉得那些乡下人会认出贵族和普通人的区别?”
“贵族和平民的区别不在衣服和谈吐上。在气味上。”维林说,“在帝国魔法学院里待过七年的人,身上会有一种学院图书馆里旧书和药水混在一起的酸味。那种味道洗不掉。偏远小镇的人可能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但他们会觉得你身上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比起一个什么气味都没有的陌生人,人们更愿意接受一个有气味但气味可以被归类的陌生人。”
埃莉诺看了他几秒。“你说话的方式有时候让我不太舒服。”
“因为我像贵族?”
“因为你说得对。”埃莉诺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叠得很整齐的深灰色斗篷,扔给维林。“穿上这个。斗篷的料子是北境牧民常用的那种粗羊毛,帝国北部到处都能见到,不会引人注意。领口内侧缝了一个暗袋,可以藏小东西。”
维林接住斗篷,摸了一下料子。确实很粗糙,手感像磨刀石。他抖开披在肩上,斗篷很长,下摆几乎拖到地面。帽兜很大,拉起来可以遮住大半张脸。
“谢了。”
“不用谢。”埃莉诺回到床上,重新铺开地图。“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我去送你。”
维林想说不用,但埃莉诺已经把地图举到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那姿态分明在说——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维林回到自己的岩洞,把斗篷挂在椅背上,短剑靠在床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干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父亲的符文石和母亲的项链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符文石很凉,贴在胸口左侧,正好在心口的位置。母亲的项链搭在符文石上面,蓝宝石吊坠硌着他的肋骨。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这两样东西的温度一点点被体温捂热。
他不会死在外面。他还有很多事没做。
维林离开地下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埃莉诺走在前面,带着他穿过南方荒原上那些他还不熟悉的路径。她走路的步子很大,维林跟在她身后,有时候需要加快步频才能保持距离。
卡斯特在边境线等他们。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山坳,两侧是低矮的土丘,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帝国边境哨塔在山坳以北大约两英里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隐约看到塔顶的尖角在晨雾中露出一小截。
“过了这个山坳就是帝国领土。”卡斯特指着前方两座土丘之间的狭窄豁口,“哨塔的警戒魔法覆盖整个豁口,但只要你不使用魔法,就不会触发。帝国对普通人穿越边境管得很松,因为经常有牧民赶着牲口从南边回来。你混在这些人里,问题不大。”
维林把帽兜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
“到了灰脊镇,找到铁匠铺。”卡斯特继续说,“铁匠叫汉斯,是我很多年前认识的人。他不认识你,但看到你手腕上的石片项链,会告诉你怎么找马库斯。”
“你在这条线上跑过很多次?”维林问。
“年轻的时候做过走私。银焰议会的物资很大一部分靠走私。”卡斯特没有多说,退开一步,“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第一个落脚点。路上别停。”
维林看了埃莉诺一眼。她站在卡斯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灰蓝色的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失焦。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
“走了。”维林说。
“活着回来。”埃莉诺说。
维林转过身,走向那个狭窄的豁口。
晨雾在他周围缓慢流动,像无数条灰白色的纱巾被风推着从南往北飘。他的靴子踩在松软的沙土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身后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豁口处的风比两边都大,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走了进去。
帝国历一四三七年,冬月十七日,流放犯维林·奥兰多,在流放第四十九天后,踏上了帝国的领土。右手掌心还带着新鲜的渊印,衣领下面藏着银焰议会五百年前的信物,胸口揣着父亲的符文石和母亲的项链,腰间的短剑缺了一个口还没补上。背包里的干粮够吃六天,水囊里装的是地下城过滤了不知多少遍的雨水。
他独自走在返回故乡的路上。
故乡不欢迎他,但故乡欠他太多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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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维林抵达灰脊镇,见到了银焰议会最后一位分支后裔马库斯·灰脊——一个已经九十多岁、记忆严重衰退的老人。马库斯大部分时间都活在过去的碎片里,只有在提到“银焰”和“渡鸦堡”的时候,浑浊的老眼里才会短暂地亮起一丝光。那枚至关重要的印戒被马库斯藏在了连他自己都快想不起来的地方。维林必须在马库斯的记忆彻底消失之前,从他碎片化的呓语里拼凑出印戒的藏匿地点。与此同时,镇上来了几个从帝国魔法学院出来执行“例行巡查”的法师,其中一个人认出了维林。追兵将至,时间紧迫,维林必须在暴露之前找到印戒并离开灰脊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