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焰接纳维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地下城。那些他从没见过的人从各个角落钻出来,站在通道两侧,用不同的眼神打量他。有人眼中含着泪光,有人沉默地低头行礼,还有人只是远远站着,表情木然,看不出任何情绪。维林从他们中间走过,后颈的汗毛根根竖立。不是恐惧,是五百年的重量隔着很远压过来。
老莫里斯带他穿过城市更深处的街区。这里的房屋更加低矮拥挤,道路也更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草药苦涩的尾调。墙根处堆着一些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桶和陶罐,有的罐口封着蜡,有的已经裂开了缝,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灰尘。
“新银焰城鼎盛时期住过八百多人。”老莫里斯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教堂、图书馆、训练场、炼金工坊、医疗室,一应俱全。那时候的孩子在地上出生,在地上长大,从没见过太阳,但他们会画太阳。用炭笔在石壁上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你知道他们画的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维林不知道他是需要缓口气还是在平复情绪。
“后来人越来越少。有的人死在任务里,有的人病死了,有的人等不下去了,离开了。离开的人大部分死在了地面上,少数几个活了下来,隐姓埋名混在普通人的镇子里,娶妻生子,再也不提银焰议会的事。我不怪他们。五百年的等待,不是每个人都能扛住。”
维林没有说话。他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现在新银焰城里还有不到四十个人。能战斗的,算上你和埃莉诺,十二个。”老莫里斯继续往前走,“十二个人,要去打开一扇五百年没人打开过的门。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冷的笑话。”
“门后面有什么?”维林问。
老莫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栋比其他房屋都要低矮的建筑前停下来,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钥匙是铁的,很大,看起来很沉,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他费了些力气才把锁打开——那是一把很大的铁锁,锁芯里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卡了很久。
“进来。”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干燥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维林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灰尘呛得他嗓子发紧。
房间里很暗。老莫里斯从门边的架子上取下一盏油灯点燃,昏黄的光线勉强照出房间的轮廓。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一丈见方,三面墙都嵌着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木架。架子上摆满了书。不是帝国魔法学院图书馆里那种装帧精美、书脊烫金的新书,而是陈旧的手抄本,皮质封面磨损得厉害,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有些甚至已经没有了封面,露出里面泛黄发脆的纸页。
维林走到最近的一面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很轻,纸张薄得像蝉翼,边缘已经碎成了粉末,稍微用力就会掉渣。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是手工抄写的,字体工整而细密,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论诸神之本质及其陨落之必然》。
作者署名:塞巴斯蒂安·莫里斯。
维林抬头看向老莫里斯。
“我的曾曾祖父。”老莫里斯说,“银焰议会最后一代首席预言师。他死于一四三七年霜月十九日。”
维林握着那本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四三七年霜月十九日,帝国魔法学院实验室“事故”的那一天,他被指控使用禁忌诅咒、造成三死两重伤的那一天,奥兰多家族覆灭的那一天,他的命运被彻底改写的那一天。也是塞巴斯蒂安·莫里斯,老莫里斯的曾曾祖父,死去的同一天。
不是巧合。他太年轻了,但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巧合。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维林问。
老莫里斯把油灯挂在门边的钩子上,从架子上取下另一本书,翻开中间某一页,递给维林。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画得不算精细,线条有些歪斜,但主要的标记都能辨认出来。地图的中心是一座城堡的剖面图,城堡的地面部分画得很简略,寥寥几笔,但地下部分却画得极其详尽,一层一层往下,每一层都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最下面一层用红墨水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别处都潦草,像是在极度匆忙的状态下写上去的。
“门。不可提前开启。一四三七年霜月十九日,银焰将重燃。”
又是霜月十九日。又是银焰重燃。
“你曾曾祖父在死的那天预测到了银焰重燃的日子?”维林问。
“不止。”老莫里斯的声音很低,“他还预测到了你的到来。不是‘渊印者从北而来’那种模糊的预言。他知道你的名字。他知道你父亲的的名字。他知道你出生在奥兰多家族,知道你会在几岁进入帝国魔法学院,知道你会在哪一天被流放。他在你出生之前一百多年,就把你的一生写在了这本日记里。”
维林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来,顺着脊柱一路往上,在后脑勺炸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那本《论诸神之本质及其陨落之必然》,塞巴斯蒂安·莫里斯的著作,写于一百多年前,纸张泛黄发脆,墨迹褪成淡褐色。但他的名字在里面。他从未谋面、相隔百年的一位老人,在距离他一生的时间之外,提前写下了一本关于他的传记。
“我能不能看看那段关于我的内容?”维林问。
老莫里斯没有犹豫,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比其他书都薄的册子,封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异象录》三个字。
“这是塞巴斯蒂安的预言手记。他一生中记录了一千七百多个预言,大部分都是模糊的、碎片化的意象,只有少数几个是清晰的、完整的。你的事,是其中最清晰、最完整的一个。”
老莫里斯翻开手记,翻到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将书递过来。
维林接过去。灯光很暗,他眯着眼睛辨认那些褪色的字迹。
“霜月十九日,我将死去。死亡不是终点,是另一种形式的见证。我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火焰中,他的右手烙印着深渊的契约,但他的左手里握着银焰的种子。他不属于银焰议会,不属于帝国,不属于任何现有秩序。他将走过我们未走完的路,他将打开我们未能打开的门。他的名字是三个音节,重音在第二个音节上。他的家族徽记是一只在火焰中展翅的鸟。他的血统可以追溯到银焰创始之初,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维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奥兰多家族的族徽是一只在火焰中展翅的鸟。他的父亲埃德蒙·奥兰多,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每一代奥兰多家族的族长,都以这只火鸟作为自己的标志。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家族传统,从没有想过它和银焰议会有什么关联。
“银焰议会的创始人是你的先祖。”老莫里斯的声音很平静,“奥兰多家族的第一代族长也叫奥兰多。不是巧合。你们家族就是银焰议会的后裔。五百年前清洗中幸存的那批人里,有一部分后来离开了地下城,改头换面去了帝国境内,重新建立了家族。他们隐姓埋名,把银焰议会的传承藏在家族血脉里,一代一代传下去。你父亲知道这件事。他之所以能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大魔法师,靠的不只是天赋,还有血脉里代代相传的银焰之力。但那种力量在他那一代已经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到你这里,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彻底消失了。”
维林合上那本手记,手指按在封面上。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曾曾祖父。他对那个人的了解仅限于家族画像上一张模糊的脸——方下巴,深眼窝,表情严肃得像是永远不会笑。画像下面有一行烫金小字“奥兰多一世,帝国魔法学院名誉院长”,没有生卒年,没有生平介绍,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画像上的老人不是帝国魔法学院的名誉院长,至少首先是银焰议会派到帝国境内的潜伏者。
他父亲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他是奥兰多家族的族长,是血脉传承的守护者。他知道自己的先祖来自南方荒原的地下城,知道自己的血脉里流着银焰议会五百年的期待,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奥兰多家族的人回到南方,完成塞巴斯蒂安·莫里斯预言的使命。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冰狱,没有告诉维林。不是不想告诉他,是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你父亲没有骗你。”老莫里斯像是读出了他的心思,“他只保护你。让你知道真相,就是把你置于更大的风险中。帝国对银焰后裔的清洗从未停止,如果他们知道奥兰多家族是银焰议会的分支,你会死在流放之前,而不是之后。”
维林把手记放回架子上,转身面对老莫里斯。
“塞巴斯蒂安的预言里,除了我的名字和家族,还说了什么?”
老莫里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烧出了一个小结,火焰噼啪响了一声。
“他说,打开那扇门需要五把钥匙。银焰、渊印、继承者之血、旧日之约、神陨之证。银焰你已经得到了,渊印你有,继承者之血是你血管里的奥兰多血脉,神陨之证是门后面藏着的东西本身。这四样都在这里,或者即将在这里。但第五样——旧日之约——不在我们手里,也不在你身上。”
“在谁手里?”
“在教会的手里。”老莫里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旧日之约是一份古老的盟约文书,签订于诸神尚在人间的年代。它记录了银焰议会创始人与诸神之间的约定——银焰议会不涉足诸神的领域,诸神不干涉银焰议会的事务。五百年清洗的真正原因不是教权与王权的斗争,而是教会发现银焰议会手上还保留着这份盟约。这份文书的存在,直接证明了诸神曾经是有限的、可被约束的,而不是教会宣扬的那种全知全能的至高存在。教会必须销毁它。但他们没有找到。银焰议会在清洗之前,就把旧日之约转移到了帝国的某个安全地点。具体在哪里,只有历代教会高层知道。它在教会最深处的保险库里,被最严密的结界保护着,等待着某一天被秘密销毁。”
维林闭了一下眼睛。五把钥匙,一把在帝国教会的保险库里,由大陆最强大的宗教机构层层守护。他一个身上带着渊印、魔力被封大半的流放犯,别说靠近教会总部,连帝国境内都踏不进去。第一只脚踩上帝国领土,边境哨塔的警戒魔法就会炸响,离得最近的帝国法师会在半柱香的工夫内赶到,然后把他抓起来,送回审判庭,重新判决。这一次,不会是流放。这一次会是绞刑架,或者更干脆的,斩首台。
“你在想怎么拿到旧日之约。”老莫里斯说。
“你不需要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也能猜到我刚才在想什么。”维林说,“一个被帝国流放的禁忌之子,怎么进入帝国境内,怎么潜入教会总部,怎么突破教会的结界,怎么从保险库里偷走一份被严密看守的盟约文书。我在想每一步都是笑话。每一步都足够让我死十几遍。”
“有一个办法。”
“说。”
“每年霜月,教会高层会离开总部前往北境圣山举行‘静默周’。为期七天,总部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守卫力量。下一个静默周在八个月后。”
八个月。维林没有说话,心里已经在快速盘算着时间。八个月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也远远不够他做更多事情。
“八个月后,我实力够吗?”他问。不是问老莫里斯,是问自己。
老莫里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架子上最高的一层取下一个被黑色绒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解开绒布,露出一根卷轴。卷轴的轴杆是银质的,表面刻满了维林不认识的符文,端头各镶嵌一颗暗红色的宝石。老莫里斯将卷轴递过来,维林接住,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热度从轴杆传入手心。
“打开。”
维林缓缓展开卷轴。羊皮纸很厚,表面经过特殊处理,呈现出一种陈旧的象牙色。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用的不是帝国通用语,也不是上古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变体文字。维林在魔法学院学过古代文献研究课,勉强能认出一些词根。
“这是银焰议会创始人留下的遗训。”老莫里斯说,“上面记录了银焰议会的真正使命——不是追求魔法力量,不是对抗教会,而是守护。守护那扇门后面的东西。五百年了,银焰议会一代又一代人,都在等一个能完成这个使命的人。”
维林将卷轴重新卷好,递还给老莫里斯。
“你给我一点时间。”他说。
老莫里斯接过卷轴,用黑色绒布重新包好,放回架子最高层。
“一天够不够?”
“够。”
维林一个人离开了那个小房间。
他没有往回走,而是穿过新银焰城的主街道,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地下城的通道比他想像的更加复杂,但他凭着模糊的方向感,最终找到了通往地面的那条路。
入口处的伪装岩壁还在。他把手按上去,默念老莫里斯教给他的开门咒语。岩壁裂开,露出窄窄的缝隙。他侧身挤出去,外面是南方荒原的夜晚。没有雨,天空干净得像是被人用布擦过,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巾横跨天际。
维林仰头看着那些星星,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四天来第一次看到天空。地下城的空气虽然不算污浊,但和地面上的风比起来,终究是憋闷的。南方的夜风裹着荒原上特有的干燥气息拂过他的脸,带着一丝凉意,但不算冷。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短剑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搭在剑柄上。
他在想事情,但脑子里很空。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那种空,是信息太多太密之后大脑主动进入休眠状态的那种空。老莫里斯说的话太多了,每一句都值得想很久,但放在一起就没法想了,像有人一口气往你嘴里塞了五个鸡蛋,不是你不想咽,是你根本嚼不动。
他闭上眼睛,感受夜风吹过眼皮的轻微压力。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刻意放轻的那种,是正常走路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埃莉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束腰外套,黑色长裤,短靴。头发还是半湿的,在后脑勺扎了一个低马尾,发梢搭在肩胛骨的位置。左臂上新缠的绷带很白,在这个到处都是灰暗色调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眼。
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带着荒原上杂草被太阳晒过一天之后残留的温热气息。
“你见过真正的天空吗?”维林问。
埃莉诺偏头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星。
“今天第二次了。”她说。
维林没反应过来。“什么?”
“有人问我见没见过真正的天空。今天第二次。”
“谁第一次?”
“老莫里斯。我十岁那年,他带我上地面,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那是我们在地下永远看不到的东西。他让我许个愿,对第一颗看见的流星许。我在那里蹲了整整两个时辰,脖子都酸了,终于等到一颗流星划过去。我许愿去地面上生活。”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银焰议会的人不是不能在地面上生活,是不敢。教会的眼线遍布整个大陆,银焰的徽记一旦暴露,不只是自己会死,还会连累整座地下城。所以我现在还住在地下。不是被关着,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维林想了想,从自己腰带上解下水囊,拔掉塞子,递给她。埃莉诺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他。维林也喝了一口。水不凉也不温,有点铁锈的味道,大概是地下城的储水系统出了问题。
“老莫里斯说你是这附近最好的剑手。”维林说。
“附近也没什么人让我比。”埃莉诺说,“灰矮魔不算,它们的剑术约等于没有。”
维林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那种,是真正被逗笑的那种。笑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他不记得上一次真正笑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
“你一个人在荒原上待了多久?”维林问。
“两年。从十六岁到现在,一个人在地面上巡逻、侦查、清理靠近入口的魔兽。老莫里斯说这是‘独狼任务’,让年轻人锻炼能力。我猜真正的原因是没人愿意上来。地面上的空气太冷,风太干燥,雨水太苦,星星太多。在地底下长大的人,不习惯这些。”
维林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不是不习惯,是害怕。不是怕魔兽,不是怕教会,是怕自己一旦习惯地面上的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不回去,银焰议会就少一个能战斗的人。他们本来就只剩不到四十个人了。
“你会做梦吗?”埃莉诺忽然问。
维林转头看她。
“什么梦?”
“关于火的梦。”埃莉诺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很多人在渊印烙印之后都会做关于火的梦。老莫里斯说那是深渊在通过梦境和你沟通。不是语言,是意象。你不用回答我,我只是好奇。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你昨晚做噩梦了,你喊了一个名字。”
维林的身体绷紧了。
“什么名字?”
“塞西莉亚。”
维林沉默了。
塞西莉亚。他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胸腔里会传来一阵真实存在的、物理性的疼痛。帝国魔法学院图书馆的那张长桌,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落在翻开的书页上。他坐在桌子对面看《高阶元素论》,她坐在对面看《治愈术原理》,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本书和一只白瓷茶杯。
那是学院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放松下来的时刻。
后来她成了二皇子妃。奥古斯都登基后,她成了帝国皇后。维林不恨她。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虚假的希望,没有暗示过他们之间除了友谊之外还有其他可能。她一直很清楚地告诉他,她的婚姻是政治安排,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信了。因为他自己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奥兰多家族支持大皇子凯撒,而她被许配给二皇子奥古斯都。如果历史拐向了另一条路,如果凯撒赢了,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不同,被流放的人或许也不同。或许被流放的人还是他,谁知道呢。政治这摊浑水,从来不是用“如果”能搅明白的。
“认识?”埃莉诺问。
“认识。”维林说,“帝国皇后。”
埃莉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没有表现出意外。“你和帝国皇后有旧情。”
“不是旧情。”维林说,“是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某种东西。也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我想太多了。不管怎样,不重要了。她是皇后,我是流放犯。帝国法律规定,流放犯与皇室成员私通者绞刑。就算我没被流放,她是二皇子妃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线了。”
“但你做梦喊了她的名字。”
“那是因为我在梦里看到她在火里。”维林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实验室事故的那个晚上,我在图书馆,不在现场。但后来我去了。我去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地上有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空气里有烤肉烧焦的糊味,和太妃糖加热后的甜味混在一起,很难闻。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太妃糖的味道。大概是我自己的鼻子在欺骗我。”
埃莉诺没有说“都过去了”之类的话。她甚至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他看星星。
过了很久,她说:“我在地下城出生,在地下城长大。地面上的很多事情我不太懂,但人和人之间的事情,不管地上还是地下,都差不多。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不欠谁的。”
维林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在渊印的边缘。那里的皮肉还没有完全长好,指甲压上去就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刺痛的尽头有一点暖意,是银焰留下的温度。
“老莫里斯说你答应留下来。”埃莉诺说。
“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但我需要八个月。”维林说。
“去教会偷旧日之约?老莫里斯和你说了。”
“说了。”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目标小,更容易混进去。”
“你魔力被封了大半,连最低阶的伪装术都施展不了。你怎么混进教会总部?”
维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出答案。
埃莉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我来。”
“去哪?”
“训练场。你现在连一只灰矮魔都打不过,还想去偷教会的东西?”她低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出某种不太温柔但也不完全冷漠的神色,“我来教你。”
维林跟着埃莉诺回到地下城,穿过新银焰城的主街道,走到城市最北端的一个岩洞里。这个岩洞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大,穹顶高得连晶石的光芒都照不到顶端,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兵器——长剑、短剑、弯刀、手斧、长矛、钉锤、链枷,还有几把维林叫不出名字的异形武器。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沙土,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感很像海滩上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细沙。
“这是银焰议会的训练场。”埃莉诺走到武器架前,随手取下一把短剑,掂了掂重量,又放回去,换了一把稍微重一点的,“五百年来,每一个银焰议会的战斗人员都在这里受过训。卡斯特十岁开始在这里练剑,老莫里斯三十岁之前每天在这里待六个时辰。我是十三岁来的,今年是第六年。”
她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直径大约一丈的圆。
“进去。”
维林跨进圆圈。埃莉诺也走进来,站在他对面,相距大约五尺。
“规则很简单。我不能用魔法,你不能用你被封的那点魔力。纯剑术。点到为止。”
“你左臂还有伤。”维林看了一眼她左臂上雪白的绷带。
“让你一只手,你也赢不了。别废话了,拔剑。”
维林拔出短剑。他的短剑是一把帝国制式武器,剑刃上有锈迹,剑柄上的皮绳被血浸成了深褐色,握着很不舒服。埃莉诺的短剑比他长两寸,剑刃更窄,剑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剑柄缠着黑色的皮绳,磨损得很厉害,手感应该很贴合她掌心的弧度。
第一招,埃莉诺几乎没有发力,维林就败了。
她的剑尖不知怎么绕过了他的格挡,轻飘飘地点在他右腕的脉门上。力道很轻,像蜻蜓点水,但如果这是实战,这一下已经切断了他的桡动脉。
“太快了。”维林说。
“不是太快,是你预判错了方向。我刚才那一剑的前半段是刺你左肩,你举剑去挡左肩的时候我已经变招了,你的视线还停留在我的剑尖上。”
“我注意到你变招了。”
“但你的身体没跟上。”
维林沉默了一下。“再来。”
第二次,他撑了三个回合。第三次,五个回合。第四次,他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被埃莉诺的剑背拍在右肩上,力道不轻,疼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第五次。埃莉诺的剑从左侧刺来,维林没有举剑去挡,而是侧身向前,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短剑不适合近身缠斗,对手一旦贴得太近,剑刃就失去了发力的空间。埃莉诺立刻后撤,但维林已经欺身而上,左肘顶向她的肋部。她用小臂格开,剑尖倒转,以柄尾的配重球砸向维林的太阳穴。维林偏头躲开,右手短剑从下往上撩,目标不是她的身体,是她持剑的那只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全是近身缠斗的小技巧。不是在帝国魔法学院学的,是在马车旁边那场混战里他自己悟出来的。灰矮魔身材矮小,喜欢贴身扑咬,他用这种方式杀了不少。
但埃莉诺不是灰矮魔。
她的手腕一翻,剑刃由正握转为反握,从维林短剑的下方穿过去,轻轻一绞。维林只觉得虎口一麻,短剑脱手飞出,落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呼吸。
埃莉诺退开一步,收回短剑,插回腰后的剑鞘。
“这一下不错。你前面那几招套路太死板了,像学院教出来的标准动作。刚才那一下不像。那一下是你自己在实战里琢磨出来的。”
“灰矮魔教的。”
“好老师。”埃莉诺弯腰捡起维林的短剑,递给他。“再来。”
埃莉诺说“再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维林知道她是认真的。因为接下来她连续说了三十多次“再来”,每次维林败了她就捡起他的剑递回去,没有一次表现出不耐烦。灰蓝色的眼睛始终盯着他的剑尖,不是盯他的脸,不是盯他的肩膀,是盯剑尖。真正的剑手从不看对手的脸,脸会骗人,剑尖不会。
过了子夜,维林的双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左手虎口磨出了血泡,右手腕肿了一圈,后背被汗水湿透又被体温烘干再被汗水湿透,反反复复三四次。埃莉诺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臂的绷带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片,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呼吸比平时急促,但她的眼神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今晚就到这。”她说,“明天同一时间。”
“每天?”
“你只有八个月。每天。”她转身走出圆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他。“你不去帝国境内抢教会保险库,在这荒原上没人管你干嘛。你那八个月不用上课,不用考试,每天练剑、吃饭、睡觉,循环往复。八个月后你要是还打不过我,就老老实实待在地下城里,哪儿也别去。”
“打得过你就能去了?”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走了。
维林站在沙地中央,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手掌的渊印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黑色,边缘那一圈银色的细线微微发亮,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偷看他。他握紧剑柄,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银色的细线随之跳动了一下。
他觉得那不是错觉。
第二天,维林见到了银焰议会最后一批成员的完整阵容。
卡斯特在训练场练刀。他的刀是一把很旧的重刃,刀背上有三个缺口,刀柄裹着褪色的旧布。他练刀的时候不说话,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刀刃破空的声音,刷刷刷,像风吹过窄巷。
老莫里斯坐在医疗室里配药。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但配药的时候一点都不抖。药粉从药匙倒进研钵里的过程极其平稳,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他的手腕。
另外几张新面孔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维林粗略地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和长相,但暂时还无法把人的脸和名字准确地对应起来。他决定慢慢来,反正八个月还很长。
上午,埃莉诺带他熟悉地下城的构造。新银焰城比他第一天看到的还要大,主街道两侧分出无数条岔路,有的通往居住区,有的通往仓库,有的通往水源,有的通往更深的地下——那些地方埃莉诺没有带他进去,只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下午,老莫里斯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住处。原来埃莉诺隔壁的一个小岩洞,比她那间还小一些,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石头凿的壁橱,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维林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短剑靠在床边,干粮袋挂在椅背上,水囊放在桌上,父亲的符文石和母亲的项链摆在枕头底下。
他坐在床边,感受着这块空间的沉默。
隔壁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埃莉诺大概躺下了。
维林也躺下来,闭上眼睛。
八个月。从今天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