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窒息中醒来。
那种感觉像是沉在深海最深处,永夜的黑暗与万吨海水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挤碎她的骨骼,胸腔被无形的手攥紧、揉捏,每一丝氧气都被残忍地榨取干净。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缓慢聚焦,看见昏暗光线里熟悉的天花板轮廓——那盏她亲手挑选的羽毛吊灯,此刻在昏暗中像一只垂死的、巨大的水母。
然后她意识到,扼住她呼吸的,是顾忱的手臂。
他正从背后拥着她,睡姿亲昵得如同交颈的天鹅,手臂却横在她的脖颈上,手腕骨节恰好精准地压住气管。林晚挣扎着去推,指尖触到他温热皮肤下坚硬的骨骼。这个姿势,说是拥抱,更像一场温柔而漫长的扼杀。
“唔……”她发出破碎的音节,像离水的鱼在空气中开合鳃盖。
手臂松开了。
顾忱几乎是立刻醒转,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湿热呼吸扫过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晚晚?又做噩梦了?”
他翻过身,面对着她,手指轻柔地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床头灯被按亮,暖黄光线如蜂蜜般填满卧室的每个角落。林晚看见顾忱的脸——那张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让心跳漏掉一拍的脸。深邃的眉眼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挺直的鼻梁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此刻那双眼正盛满关切,像盛着整个夜空的星辰。
“你刚才在发抖。”他低声说,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拇指抚过她的眼角,指腹温热,“哭了?”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火辣辣地疼,仿佛吞咽过碎玻璃。她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皮肤发烫,触感鲜明。
“我梦见……”她声音沙哑如破旧风箱,“梦见有人掐我。手指很凉,像冰。”
顾忱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能融化任何噩梦里的坚冰。他起身,丝绸睡衣的领口微敞,露出清晰分明的锁骨线条。“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说着下床,拖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轻而稳,节奏如同他这个人,永远从容不迫。
林晚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丝绸被单滑落腰间。卧室里一切如常:她去年夏天画的西山风景素描挂在墙上,铅笔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银灰;窗边的绿萝长势正好,心形叶片垂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衣架上搭着顾忱昨天穿的亚麻衬衫,上面还留着他惯用的雪松香水尾调。一切都透着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日常的宁静。
只有她的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提醒她刚才那濒死的真实。
浴室镜前,林晚撩开黏在颈间的长发。镜中女人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淡青色阴影,那是长期睡眠不安的印记。而在脖颈侧面,有一道隐约的红痕——不重,不像是手指掐出的淤青,更像是被什么有棱角的物件长时间压过留下的淡印,位置恰好是梦中被扼住的地方,气管正上方。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水温刺得她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时,镜面蒙上薄薄一层水雾,她的脸在氤氲中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张即将融化的面具。
是梦。一定是梦。她对自己说,手指抚过颈间那片皮肤,触感平滑,没有任何异样。
可为什么痛感如此真实?为什么醒来后呼吸仍带着灼痛?为什么那双手的冰冷触感,此刻还残留在皮肤的记忆里?
早餐的香气从厨房飘来,是培根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是烤面包的焦香,是现磨咖啡豆的醇厚。林晚走进餐厅时,顾忱正将煎蛋盛进白瓷盘。蛋煎得完美,边缘微焦酥脆,蛋黄澄亮如琥珀,颤巍巍地悬在蛋白中央,不破不流。旁边是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吐司,还有她喜欢的牛油果切片,摆成花朵的形状。
“坐下吃。”顾忱没回头,专注地摆盘,背影在晨光中挺拔如松。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某种神秘的符号。他切水果的动作流畅优雅,手腕转动,刀刃在指间翻飞,橙子被均匀地分成八瓣,每一瓣都剥离得干干净净。阳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在她眼前跳跃。
她忽然注意到,他左手食指的侧面,有一道新鲜的、细小的红痕。
像是被什么划伤的,不长,但挺深,边缘还泛着些许红肿。
“你手怎么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黏腻。
顾忱动作微顿,低头看了眼手指,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漫不经心的温柔:“切水果不小心。没事。”他把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然后继续摆盘。那个动作随意自然,可林晚的视线黏在那道红痕上,移不开。
是血吗?那颜色鲜艳得过分。
不,一定是果渍。橙子或番茄的汁液。她试图说服自己。
“今天有什么安排?”顾忱把盘子端到她面前,自己在她对面坐下。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棉质长裤,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洗过澡。整个人干净清爽得像刚从杂志内页走下来的模特,连袖口挽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林晚用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流出来,在瓷盘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黄。“赶稿。出版社催那套儿童绘本的最后三张,下周三前必须交。”她用面包蘸了蛋液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别太累。”顾忱看着她,眼神柔软如初春的湖水,“晚上我做你喜欢的红酒炖牛肉,炖久一点,肉会特别软烂。”
他总是记得她喜欢什么。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怕冷,睡觉时脚一定要裹在被子里,记得她喝咖啡要加两份奶不加糖,记得她画画时喜欢听肖邦的夜曲。记得她所有微不足道的喜好,并将它们奉为圭臬,践行在日常的每一个细节里。
完美得不像真人。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林晚的脑海。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低头用叉子卷起意面,番茄酱的酸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苏黎下午要来。”她说,抬眼观察他的表情。
顾忱端起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只有杯中的液体轻轻晃动了一下,涟漪很快平息。“嗯。需要我准备茶点吗?冰箱里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抹茶慕斯。”
“不用,她就是来送点资料,坐不了太久。”林晚说,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顾忱神色如常,唇角甚至带着惯常的、温和的笑意。可刚才那瞬间的停顿……是她多心了吗?还是那零点几秒的迟疑,暴露了什么?
饭后,顾忱收拾餐具。林晚站在水槽边,看他洗碗。温水冲过他修长的手指,洗洁精的泡沫沾在他手腕上,像戴了一串珍珠手链。他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却不显粗犷,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双手弹钢琴时能在黑白键上跳跃出流畅的乐章,泡茶时能将水温控制得分毫不差,抚摸她的脸时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也曾在午夜无意识地、或是有意识地——她不敢深想——压住她的脖颈。
“顾忱。”她轻声唤他,声音在水流声中几乎被淹没。
“嗯?”他没有回头,专注地冲洗着盘子上的泡沫。
“你晚上睡觉……会做噩梦吗?”
水流声停了。顾忱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湿手在亚麻围裙上擦了擦。他走近她,身上有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还有他惯用的雪松香水尾调。两种味道混合,奇异地好闻,却又让她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抬手,掌心贴在她脸颊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暖得有些烫人。
“就是……好奇。”林晚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平常光线下是温柔的琥珀色,但在此刻背光的厨房里,那双眼近乎纯黑,深不见底。此刻那双眼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映出她的倒影,小小的,被困在那片深色里,像琥珀中的虫蚁。
“我很少做梦。”顾忱说,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的颧骨,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但如果做梦,一定是关于你。梦见你走丢了,我在雾里找你。或者梦见你对我笑,就像现在这样。”
这话说得深情款款,像最甜腻的情诗。可林晚后背窜过一丝凉意,细小却尖锐,沿着脊椎一路向上,在颈后炸开细密的寒意。
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起,清脆的叮咚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
苏黎风风火火地进来,短发乱糟糟地翘着,肩上挎着个巨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晚晚!我想死你了!”她扑过来给林晚一个结实的熊抱,力道大得让林晚后退了半步,然后她朝屋里张望,压低声音,“你家那位不在吧?”
“在书房,应该在处理邮件。”林晚接过她的包,沉得离谱,“你又背了什么来?砖头吗?”
“比砖头有意思多了。”苏黎眨眨眼,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那是她发现“有趣素材”时的惯有表情。苏黎是个灵异事件调查博主,在网络上小有名气,专挖各种都市怪谈和历史悬案,粉丝不少。她总说这世上多的是科学解释不了的事,而她的使命就是记录它们。
两人窝在客厅沙发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米色地毯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斑。苏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木盒子,深褐色,边角有磨损,铜扣已经泛绿。“看!我奶奶的宝贝,我软磨硬泡了半个月,她才勉强同意借我两天!”
盒盖打开,里面是几本线装日记,纸张脆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散发着一股陈旧纸张混合樟脑丸的特别气味。苏黎小心翼翼地从中间取出一本,纸张在她的动作下发出轻微的、仿佛要碎裂的声响。“我奶奶的奶奶——也就是我太奶奶,民国时候是个大家闺秀,后来家道中落,但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些是她少女时期的日记,我整理旧物时发现的。”
林晚凑过去看。泛黄的纸页上是竖排的毛笔字,字迹娟秀工整,墨色经年已有些褪色,但依旧清晰可辨。
“重点在这儿。”苏黎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段,“你看这段描述。”
林晚凝神看去。日记上写:
“四月十七,晴。今与姊妹至城西古玩街,见一店铺,名曰‘长眷阁’。店不甚大,然陈设清雅,有檀香袅袅。店主顾姓青年,相貌极为俊朗,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然神色孤冷,不似常人。店中多奇物,余见一翡翠簪,通体碧透,雕工精美,翠色欲滴。顾君言此簪有旧主,乃百年前一江南女子所佩,女子名中亦有一‘晚’字,可谓缘乎?余觉此言唐突,心下不悦,未购而归。然顾君容貌,总在眼前,挥之不去,不知何故。”
林晚盯着那页纸,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苏黎用手机拍了照,放大照片细节。在“顾君”二字旁,日记的空白处,有一幅用铅笔勾勒的小像,显然是日记主人随手画的。线条简略,但能看出轮廓——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清晰的下颌线条。
那眉眼,与顾忱有七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是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微微上挑的眼尾。
“还有更绝的。”苏黎没注意到林晚瞬间苍白的脸色,又翻了几页,找到另一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看这段。写于半个月后。”
林晚的视线移过去。那页纸上写着:
“五月初三,阴。近日心神不宁,总觉暗处有人窥视。昨夜梦魇,见顾君立于床前,伸手抚余面,手冷如冰。惊醒,房中无人,唯窗扉微动,似有人去。晨起问婢女,言余夜间梦呓,唤‘顾郎’数声。思及此,羞愤难当,然心底寒意,久久不散。”
林晚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按在“顾郎”二字上,仿佛能透过纸页触摸到百年前那个少女的恐惧。
苏黎终于察觉到她的异样,抬头看她:“晚晚?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没事。”林晚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只是觉得……太巧了。一百年前的人,怎么会和顾忱长得一样?”
“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啊!”苏黎眼睛发亮,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三种可能:一,纯属巧合,世上就是有长得像的人;二,家族遗传,顾忱可能是那个店主的后代,隔代遗传了长相;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讲述鬼故事时特有的、混合了恐惧与兴奋的语气,“他就不是人。是同一个‘东西’,活了一百年,甚至更久。”
“别胡说。”林晚打断她,但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在胸腔里撞出沉重的回响。她想起顾忱的那些习惯:他用毛笔小楷记帐,泡茶时对水温、水质、茶具都讲究到近乎偏执,认识各种冷门古玩,能说出它们的朝代、窑口、掌故,却对智能手机一窍不通,至今仍用着老式翻盖手机。他温柔体贴,照顾她无微不至,但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与时代脱节的疏离感,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旅人。
“我也就是瞎猜,搞我们这行的,脑洞不大不行。”苏黎嘿嘿一笑,小心地收起日记,放回木盒,“不过说实话,晚晚,我第一次见顾忱就觉得他……怎么说呢,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而且他身上有种气质,说不清,就像……就像博物馆里的老物件,看着保养得宜,光洁如新,但骨子里是旧的,带着时光浸透的味道。”
林晚想起储藏室里那些她从未在意过的旧物,想起顾忱偶尔会对着窗外出神,眼神悠远得像在看另一个世界。她一直以为那是艺术家特有的敏感气质,可现在……
“你们聊什么呢?”温和的嗓音从门口传来,如清泉淌过卵石。
顾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斜倚着门框,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青瓷茶壶和同套的茶杯。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眼睛看着苏黎手里合上的木盒,目光在那陈旧的铜扣上停留了一瞬。
苏黎手忙脚乱地把盒子往身后藏,差点打翻茶几上的水杯:“没、没什么!就一些老家的旧东西,我给晚晚看看,怀、怀旧!”
“喝茶。”顾忱走过来,放下托盘。紫砂壶在他手中轻盈翻转,茶水注入杯中,水声潺潺,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碧螺春特有的清雅香气。他先递给苏黎一杯,动作优雅。苏黎接了,没敢看他,低头小口啜饮,仿佛杯中有金子。
“晚晚。”顾忱把另一杯递给林晚,手指碰到她的。他的指尖微凉,像上好的玉石。
林晚接过茶杯,低头喝茶。茶水温热适口,是她喜欢的温度,茶香氤氲,是她最爱的明前碧螺春。顾忱总能把一切都做到极致,好到无可挑剔。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苏黎匆匆喝完茶,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弹起来:“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跟人约了四点!晚晚,改天再聚,东西我先带走哈!”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好东西冲出门,连再见都说得含糊不清。门关上后,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隐约车声,和茶水慢慢变凉时散发的余温。
顾忱开始收拾茶杯,用柔软的棉布擦拭杯沿,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苏黎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的,像阵小旋风。”
“她只是对神秘事件感兴趣,职业习惯。”林晚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嗯。”顾忱擦着杯子,背对着她,肩胛骨的线条在薄毛衣下清晰可见,“不过晚晚,有些旧东西,沾染了太多人的执念和过往,看多了……”他转过身,对她微笑,笑容在光里温柔得无可挑剔,“容易做噩梦。昨晚你不是没睡好吗?今晚早点休息,我给你热杯牛奶。”
那笑容温柔依旧,语调关切如常,可林晚却觉得,他话里有话,像一层薄冰覆盖下的深流。
夜晚,林晚躺在床上,毫无睡意。顾忱已经睡着,呼吸平稳绵长,手臂习惯性地环着她的腰。她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发出极轻的嗡鸣,远处有夜归车辆驶过的声音,但这些日常的白噪音此刻都无法安抚她狂跳的心脏。
脖颈上的红痕到傍晚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摸上去,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隐约的、异样的触感,像被什么标记过。
是梦吗?真的只是噩梦吗?
她轻轻翻身,面向顾忱。他睡颜安静,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在睡梦中微微抿着,看起来无害甚至有些脆弱。这张脸,一百年前就存在于某个少女的日记本里了吗?
她想起苏黎太奶奶日记里的那幅铅笔小像。
想起顾忱左手食指上那道新鲜的、细小的红痕。
想起午夜那真实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个念头,疯狂又清晰,在脑海里逐渐成形,像暗室中显影的照片。
她悄悄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她把它拿到被子里,按下侧键,屏幕亮起,冷白的光照亮她脸上的一小片区域。她迅速调暗亮度,打开闹钟设置,新建一个闹钟。
时间:00:00。
标签:你醒着吗?
她关掉手机,塞回枕头下,然后闭上眼睛。
呼吸放平,胸膛规律起伏,假装入睡。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黏稠而缓慢。她能感觉到顾忱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他平稳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雪松味笼罩着她。这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安,曾经是她抵御整个喧嚣世界的港湾。可此刻,港湾的每一道木板,每一颗钉子,都让她脊背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时间在等待中失去了意义。
忽然,顾忱动了。
很轻很轻的动作,只是放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动作轻柔得像呵护珍宝。林晚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心跳却在胸腔里狂撞,像被困的鸟。
然后,她感觉到顾忱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一个温柔而干燥的吻,像羽毛拂过。
接着,他的手缓缓上移,从她的腰际,抚过脊背,动作轻缓得像在抚摸名贵的丝绸,最后停在脖颈。
指尖冰凉,像冬夜的霜。
林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滞了一瞬,又强行控制着恢复绵长。
那只手,就那样轻轻搭在她的颈侧,虎口虚虚地环着,拇指的指腹,不偏不倚地按在颈动脉上。她能感觉到脉搏在他冰凉的指腹下跳动,一下,又一下,快得几乎要挣脱皮肤。
然后,拇指微微用力。
很轻的力道,不至于让她窒息,但足以让她清楚感觉到压迫,感觉到血管在指下被挤压的触感。那是一个试探的、带着某种评估意味的力度。
他在试探。
试探她是否真的睡着,试探她此刻的呼吸是否规律,试探她的肌肉是否放松。
林晚全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眼皮下的眼珠在飞速转动。她拼命控制呼吸,装作沉睡,连吞咽都不敢。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像在悬崖边行走。她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耳膜奔流的轰鸣,听见顾忱近在咫尺的、平稳得可怕的呼吸。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松开了力道,却没有移开,只是虚虚地搭着。
顾忱轻轻地、悠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深重的疲惫。然后他收回手,重新将她搂紧,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皮。
“晚晚。”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清晰得可怕,“别再想起来了。”
“就这样,留在我身边。”
“永远。”
林晚紧紧闭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提醒她保持清醒。
黑暗中,在确认了那温柔的拥抱和冰冷杀意并存之后,在听清了那如梦呓般的低语之后,她终于确信。
那不是梦。
那温柔怀抱里潜藏的杀机,是真实存在的。而那个一百年前的“顾君”,与她身边的顾忱,或许真的有着某种令人恐惧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