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米白色纱帘,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菱形的、跳跃的光斑。林晚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任何红肿或淤青的痕迹,连昨晚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印也消失了。
她坐起身,丝绸睡衣的肩带滑落。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平整,枕头凹陷的弧度显示另一个人离开不久。厨房传来煎蛋在黄油里滋滋作响的诱人声音,还有顾忱哼着一支不知名小调的轻快声音,那调子古老而婉转,像是民国老唱片里的曲子。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和,温馨,充满烟火气的幸福。
林晚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浴室,打开灯,凑近镜子仔细查看。镜中的女人长发微乱,睡眼惺忪,脖子上干干净净,别说指痕,连颗稍微明显的痣都没有。她甚至用指腹用力按了按颈侧,只有正常的、柔软的皮肤触感,和按压带来的轻微痛感。
难道……真的是噩梦?是压力过大导致的臆想,和现实记忆混淆了?
可那窒息感太真实了。还有顾忱的手指压在她颈动脉上,那冰凉而精准的触感,他低沉如同叹息的呓语——
“别再想起来了。”
那声音犹在耳边,带着潮湿的、夜的气息。
“晚晚,吃早餐了。”顾忱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打断了她的怔忡。
林晚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些。她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眼神里藏着惊疑不定,像只受惊的鹿。她深呼吸,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然后走出浴室。
顾忱已经摆好餐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白色桌布上,煎蛋金黄,培根焦香,烤番茄上撒着罗勒碎,还有鲜榨的橙汁,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穿着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晨光里,他整个人像是会发光,连发梢都染着金色的光晕。
“睡得好吗?”他问,把涂好黄油的吐司递给她,黄油融化,渗进面包的孔隙。
“还行。”林晚接过,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盘中完美的煎蛋。
顾忱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剥一颗水煮蛋。他剥蛋的动作也好看,指尖灵巧,蛋壳完整地脱落,露出光滑洁白的蛋白,没有一点破损。然后他把剥好的蛋放进她盘子里,蛋黄圆润。“你昨晚说梦话了。”他状似随意地说,拿起自己的咖啡杯。
林晚心里一紧,像被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顾忱啜了一口咖啡,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就是咕哝了几句,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最近压力太大了?出版社催得急?”
“可能吧。”林晚戳了戳煎蛋,蛋黄流出来,在瓷盘上铺开一片明亮的、不祥的黄色。
饭后,顾忱去书房处理工作。他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老街上经营一家古董店,店名也叫“长眷阁”。林晚去过几次,店里多是一些老物件,宋瓷,明清木雕,泛黄的旧书,摆放得井井有条,却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清,仿佛时间在那里流动得格外缓慢。顾忱大部分时间在家陪她,店里有雇人看管,他只每周去两三次,每次也只待上半天。
林晚回到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出版社的编辑已经发来三封邮件催稿,措辞一封比一封急切。她盯着空白的画布,数位笔在指尖转动,却一笔也画不出来。脑海里的画面不是温馨的儿童绘本,而是黑暗的、混乱的线条,是扼在脖颈上的手,是日记本上泛黄的字迹。
鼠标无意识地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她为这本名为《星星迷宫》的绘本画的草图。故事关于一个迷路的小女孩,被困在一座巨大的、星光组成的迷宫里,女孩每天醒来都在迷宫的同一处起点,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仰望永远触碰不到的星空。
她一张张翻看。女孩茫然的脸,重复的、相似的路径,永远走不出去的高墙,和墙上闪烁的、冷漠的星光。
像某种残酷的隐喻,照进她此刻的现实。
林晚忽然有了冲动。她关闭草稿文件夹,新建画布,调出黑色笔刷,关掉所有参考,开始凭感觉画。
不是绘本的圆润可爱风格,而是写实的、带着强烈情绪感的素描。线条凌乱而用力,阴影深重黏稠。她画了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正扼在一个女人的脖颈上。女人的脸只勾勒了模糊的、痛苦的轮廓,但那只手,她画得极其详细——每根手指的弧度,指甲修剪得整齐的形状,虎口处一颗极淡的、褐色的小痣。
那是顾忱的手。
她认得那颗痣。在他左手虎口偏上的位置,平时不太显眼,但他握笔、握茶杯时,那颗痣就会露出来。她曾无数次亲吻过那里。
画完后,林晚盯着屏幕上那只充满掌控感和压迫感的手,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迅速关掉画布,在“是否保存”的对话框弹出时,毫不犹豫地点了“不保存”。可那幅图的每一个细节,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好,来分散这快要将她吞噬的注意力。
林晚起身,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动。这是她和顾忱同居两年的公寓,位于市中心一栋高级住宅楼的顶层,三室两厅,装修是她喜欢的简约北欧风,大部分家具物件都是顾忱挑选的,品味极好,搭配和谐。她走过洒满阳光的客厅,路过紧闭的书房门,穿过放着健身器材的客房,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那是储藏室的门,平时很少打开,钥匙一直插在锁孔里。
鬼使神差地,她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轻轻拧开。
灰尘和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却带着时光沉积的厚重感。储藏室没有窗户,光线昏暗。林晚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堆得不算满的空间:过季的被褥用防尘罩罩着,几个纸箱摞在一起,一些不再用的画具,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用软布盖着的物件。
她漫无目的地查看。一个纸箱上标记着“晚晚的画——大学时期”,里面是她学生时代的作品,笔触稚嫩,色彩大胆,充满未经打磨的灵气。另一个箱子是顾忱的,没有标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书,线装的,纸页已经脆黄,散发着更浓郁的旧纸和墨香。她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是《漱玉词》,竖排繁体,没有标点。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赠顾郎。情长纸短,吻你万千。”
字迹清丽,显然是女子的笔迹。落款只有一个字:晚。
林晚的手指僵住了,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晚。
又是这个字。像是某种宿命的烙印。
她快速翻动书页,纸张发出脆弱的沙沙声。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早已失去颜色,但能看出曾是娇嫩的粉色。书页间还有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与扉页赠言相同,多是些感怀诗句的句子,笔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仿佛写字人心情起伏。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这一句旁边批注:“顾郎久不至,夜凉如水,心更凉。”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批注:“若能如此,死亦无憾。”
林晚合上书,像被烫到一样放回箱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环顾昏暗的储藏室,视线落在角落一个蒙尘的紫檀木盒上。盒子不大,没有锁扣,她轻轻一掀就打开了。
里面是一些老照片,用柔软的丝绸垫着。
黑白照片,边角有些卷曲,带着岁月的痕迹。照片里是民国装束的男女,在庭院里赏花,在茶楼对弈,在河边散步。女子穿着素色旗袍,梳着优雅的发髻,容貌清秀温婉。男子或着长衫,或穿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林晚的手指颤抖着,拿起一张河边合影。照片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女子靠在男子肩头,笑得温柔羞涩,眼中似有星光。男子侧脸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深沉,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那男子的侧脸——
林晚的手抖得厉害,照片几乎拿不住。
虽然照片因年代久远而模糊,虽然穿着打扮完全不同,但那轮廓,那眉眼,那微微抿起的唇角……
是顾忱。
不,不可能。这照片的质感,人物的服饰,背景的风格,至少是七八十年前的东西了。人怎么可能不老?除非……
她不敢想下去,那个念头太疯狂,太违背常理。
突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晚慌忙把照片塞回盒子,盖上盖子,起身时不小心撞到旁边一个摞着的纸箱,灰尘扬起,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
“晚晚?”顾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他推开半掩的门,看见站在灰尘光柱中的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小房间里回响。他今天穿了一双软底的居家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找、找点旧画。”林晚勉强笑笑,拍打着沾了灰的睡裤,“出版社那边想要点早期的风格参考。”
“找到了吗?”顾忱走近,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那个紫檀木盒,又落回她脸上。他的表情很自然,带着关切。
“没有。”林晚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能记错了,或许在爸妈家。”
顾忱伸手,拂去她头发上的一片蛛网。动作轻柔,指尖掠过她的额发。可林晚浑身僵硬,像被冻住。“这里灰尘大,对你嗓子不好。出去吧,要什么我帮你找。”
“不用了,也不是很急。”林晚绕过他,快步走出储藏室。她能感觉到顾忱的视线落在她背上,如有实质,像冰冷的蛛丝。
整个下午,林晚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她试图继续画稿,但笔下的线条总是失控,画出的形象扭曲怪异。她试图看书,但字句在眼前跳跃,组合不成有意义的段落。最后她放弃,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羽毛吊灯,看光影随着时间流逝缓慢移动。
顾忱在书房,门关着。偶尔能听见他讲电话的声音,低沉平稳,用的是她听不懂的方言,音调古老奇特。他在谈生意,语气从容不迫。
林晚想起苏黎说的话:“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是的,顾忱完美。记得她所有喜好,包容她所有小脾气,从不对她生气,从不急躁发火。他温柔体贴,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会弹一手好钢琴,泡茶的手艺堪比专业茶师,能做一桌子不输餐厅的菜。他英俊,富有,深情专一,眼里只有她。
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会选择如此普通的她?
林晚不是自卑,她知道自己长得清秀,画也画得不错,性格还算温和,家境普通但和睦。但和顾忱比起来,她平凡得像沙滩上的一粒沙,而他是悬在天上遥不可及的明月,是被无数人仰望的星辰。
月亮为什么会俯身,如此执着地拾起一粒沙,握在手心?
手机震动,是苏黎发来的消息:“晚晚,我又找到点东西,关于那个‘长眷阁’和顾姓店主的,更诡异了。见面聊?”
林晚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她打字,手指有些抖:“好。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拼凑出完整的图景。需要知道,她爱上的,枕边共眠的,到底是什么。
傍晚,顾忱做了红酒炖牛肉,复杂的香气从厨房弥漫到整个客厅。他开了瓶不错的红酒,点起蜡烛,说今天是个普通日子,但想给她一个浪漫晚餐。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张英俊的脸愈发显得不真实,像古典油画里走出的贵族。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林晚问,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
“和晚晚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特殊日子,都值得庆祝。”顾忱微笑,为她斟酒。红酒在玻璃杯中荡漾,挂杯漂亮,像深红色的、粘稠的血。
林晚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温热,带着果香和单宁的涩感。
“顾忱。”她放下酒杯,水晶杯底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他抬眼看她,烛光在他深褐色的眸子里跳跃。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她问,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闲聊。
顾忱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银质餐刀在瓷盘上划出轻微的声响。“怎么突然问这个?”他问,没有抬头,继续切肉,动作依旧优雅。
“就是好奇。你从来没提过以前的事,好像你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以前的事不重要。”顾忱把切好的、大小适中的牛排放到她盘子里,酱汁浓郁,“重要的是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
典型的顾忱式回答——深情,温柔,但巧妙地回避了问题核心。
“那你总该有过初恋吧?”林晚不肯放弃,执着地看着他,“学生时代,或者更早以前,总该有心动过的人吧?”
顾忱笑了,烛光在他眼里融化,流淌出温柔的光泽。“晚晚,你是在吃醋吗?”他问,带着调侃。
“我只是想了解你更多。”林晚坚持,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餐巾,“你的过去,你的经历,你爱过的人……我想知道完整的你。”
顾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杯中晃动的红酒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有过。”他说,“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林晚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很善良,很温柔。”顾忱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悠远,像在凝视遥远的过去,“眼睛很亮,像蓄着两汪清泉,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喜欢穿浅色的衣裳,素净的旗袍或者洋装。喜欢画画,水彩和工笔都很好。喜欢在院子里种花,茉莉、栀子、晚香玉……她说夜里香气最好,能陪人入梦。”
林晚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这些描述……每一个字,都像在说她。
不,不是像。几乎就是她。她也喜欢浅色衣服,也爱画画,也喜欢侍弄阳台那几盆茉莉。她笑起来也有酒窝,虽然很浅。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后来……”顾忱收回视线,看着她,眼神复杂,像翻涌着无数她看不懂的情绪,“她离开我了。”
“为什么?”
顾忱没有回答。他拿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然后他放下杯子,水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表情恢复平静,声音也平稳无波,但林晚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因为她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顾忱笑了,那笑容里有林晚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想起她不该想起的事,想起她是谁,想起……我是谁。”
晚餐在一种诡异而凝滞的气氛中结束。林晚帮忙收拾碗碟,顾忱洗碗。水声哗哗,掩盖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林晚擦着盘子,看着顾忱挺拔的背影,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泡沫中穿梭,熟练地清洗每一件餐具。这双手,不久前还扼过她的喉咙吗?还是说,那真的只是噩梦?
睡觉前,林晚站在浴室镜前刷牙。薄荷味的牙膏在口腔里泛起凉意。镜子里,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眼下青黑更重。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试图在里面寻找某种确信,寻找对抗这诡异现实的勇气。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这间公寓,这间她和顾忱住了两年、被她视为港湾的公寓,竟然没有一面全身镜。
浴室只有洗手池上方的这面椭圆形镜子,只能照到脸和肩膀。卧室没有镜子,客厅没有,玄关也没有,连衣帽间里也只有半身镜。她以前从未留意,因为顾忱总是说,大面镜子容易打破,不安全,而且他更喜欢直接看着她,而不是看镜子里的倒影。“真实的你就在我面前,何必看镜子里的虚像?”他是这么说的,语气温柔,眼神专注。
现在想来,这个理由多么牵强。谁家里会没有一面全身镜?
除非,有人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全身。
或者,不想让她在镜子里看见别的什么——比如,某些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现的东西?
林晚吐掉漱口水,擦干脸。冰凉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走出浴室,顾忱已经在床上,靠在床头看书,暖黄的阅读灯勾勒出他侧脸完美的剪影。他看的是本线装旧书,纸页泛黄,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
“晚晚。”他放下书,拍拍身边的位置,床垫微微下陷,“来,很晚了。”
林晚上床,躺下。顾忱关掉阅读灯,只留一盏极暗的夜灯,然后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将她搂进怀里。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他身上干净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晚安。”顾忱在她耳边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
“晚安。”林晚轻声回应,闭上眼睛。
她不再假装,是真的疲惫了。但意识深处,有一根弦始终紧绷着。
她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或证伪那可怕的猜想。而在那之前,在每一个午夜零点,她都必须保持警惕。
时间流逝。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两千。身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顾忱似乎睡着了。
林晚悄悄睁开眼。
窗帘没有拉严,一缕清冷的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窄窄的、银白色的光带。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她看见顾忱的睡颜。他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嘴唇微微抿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浅影,看起来甚至有些纯真。
那么安静,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然后,她看见他的眼睛,在薄薄的眼皮下,轻轻转动。
他在做梦。
林晚屏住呼吸,看着。顾忱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极小的川字。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看口型,像是两个字。
别走。
他的手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力道有些大,林晚几乎喘不过气,肋骨被勒得发疼。但这次,他的手没有移向她的脖子,只是紧紧抱着,手臂横在她腰间,像是怕她在睡梦中消失,像抱着救命的浮木。
“晚晚……”一声模糊的梦呓,轻不可闻,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林晚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那力道让她有些疼。月光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的画,最后消失在窗帘缝隙后。黑暗重新变得完整,浓稠,伸手不见五指。
顾忱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梦呓停止,眉头舒展,仿佛刚才的挣扎从未发生。
林晚却再也睡不着。
她轻轻拿开他环在腰间的手臂,那手臂在睡梦中依然有力。她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车流如织,霓虹灯在远处闪烁。这个她生活了两年的城市,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牢笼。
她回头,看向床上的人影。
顾忱侧躺着,被子勾勒出身体的轮廓,安静无害。他睡得很沉,对一切浑然不觉,对她刚才的注视,对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林晚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打开台灯的最低档,昏黄的光只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她抽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日记,不是信件。而是一个清单,罗列她注意到的所有异常。
午夜窒息感(极度真实,伴有颈痕,但天亮即消)
苏黎太奶奶日记(民国时期的顾君,长相相同,提及“晚”字女子)
储藏室老照片(同一人,民国装扮)
家中无全身镜(刻意为之?)
顾忱对过去的回避(“以前的事不重要”)
手指新鲜红痕(像血,但他说是果渍)
他说“因为她想起来了”(想起什么?)
梦呓“别走”和“明天见”(指向循环或重复?)
生活习惯的“旧”(用毛笔,懂古玩,不用智能手机)
完美到不真实(无任何缺点,过于契合我的喜好)
写完,她盯着这十行字。每一条单独看,或许都可以用巧合、敏感、多心来解释。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排列在纸上,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令人恐惧的可能性。
她爱上的,日夜相对的,可能不是“人”。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
林晚把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手机壳内侧的缝隙里。然后她关掉台灯,摸黑回到床上。顾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她看着他的背影,在浓稠的黑暗里,轮廓模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
她想起储藏室照片里,那个穿素色旗袍、靠在“顾忱”肩头微笑的女子。
想起顾忱说“她离开我了”时,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
想起他梦呓的“别走”,那声音里的绝望。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缓缓成形,像黑暗中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
如果,她不是第一个“晚晚”呢?
如果,在她之前,还有很多很多女子,都叫这个名字,或者名字里有“晚”字,都长着相似的脸,都有着某些共同的喜好,都曾被他如此温柔地爱过,拥抱过——
然后在某个午夜,被以某种方式“处理”掉,而新的、符合条件的“晚晚”又会出现,开启新一轮的轮回?
林晚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冰冷。
但她知道,恐惧没有用。她需要证据,需要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疑云,或者,来证实那最坏的猜想。
她需要知道,午夜零点,在顾忱以为她熟睡时,到底会发生什么。
林晚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照亮她苍白的脸。时间显示:23:47。
还有十三分钟。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放松肌肉,假装入睡。
这次,她要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午夜降临,看着真相浮出水面,或者,看着自己再次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