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阙山落了三日雪。
雪压在檐角,压在松枝,也压在杂役院那排年久失修的柴房上。风一吹,屋顶碎瓦簌簌发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沈照微抱着一捆湿柴,站在廊下。
她的袖口被雪水浸透,指节冻得发白。柴房门口,管事刘婆子正坐在炭盆边烤手,脚边放着一本灰扑扑的账册。
“沈照微。”
刘婆子翻到账册最后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个月的灵石,没你的。”
廊下几个杂役弟子低低笑了起来。
有人抱着手臂倚在柱边,故意拖长声音:“又没她的啊?”
“这不是常事么。一个命簿上无名的人,能留在青阙山吃口饭就不错了,还想领灵石?”
“我要是她,早滚下山了。”
沈照微没有说话。
她把湿柴放到墙根,拍了拍袖上雪水,声音很轻:“上个月也没有。”
刘婆子终于抬眼看她。
“怎么,你还要跟我算账?”
沈照微低眉:“不敢。只是杂役院规矩,劈柴、挑水、扫雪、送药,每月满三百件差事,可领下品灵石两枚。我这个月做了三百七十二件。”
刘婆子嗤笑一声,把账册往炭盆旁一丢。
“规矩是给有名有姓的人定的。你呢?”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沈照微的眉心。
“命簿无名,来历不明。青阙山收你,是掌门仁慈。你真以为自己算仙门弟子?”
廊下笑声更响。
沈照微垂着眼,看见炭盆里一星火炭爆开,灰烬溅到刘婆子鞋面上。
她忽然问:“既然我不算弟子,那我欠的灵石,也不该按弟子债算吧?”
笑声停了一瞬。
刘婆子眯起眼。
沈照微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欠契。
那是她三年前被带上青阙山时签下的。纸页泛黄,边角被磨得发毛,上面写着:沈照微欠青阙山安置银、衣食费、灵药费,共计下品灵石一百二十枚。每月劳役抵扣,未清前不得离山。
她将欠契展开,指腹按在落款处。
“这里写的是青阙外门暂录弟子沈照微。”
她声音仍旧平静。
“若我不是弟子,这张欠契便不该作数。若这张欠契作数,我就该领灵石。”
风雪从廊外卷进来。
刘婆子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旁边有人轻声嘀咕:“她疯了吧,敢跟刘管事顶嘴?”
刘婆子缓缓站起来,炭盆映着她满是褶皱的脸。
“沈照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了点胆子?”
她抬手。
一道细如蛇影的灵鞭从袖中甩出,啪地抽在沈照微脚边。青石地面顿时裂开一道白痕。
杂役院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沈照微没动。
她当然怕。
她灵根残破,连最粗浅的引气入体都做得艰难。刘婆子虽只是外门管事,却也有炼气三层。真要动手,抽断她一条手臂不费力气。
但她不能退。
她已经三日没吃过一顿热饭。再没有灵石,月底药堂那碗续脉汤就断了。续脉汤一断,她体内那点残灵会再次逆冲,疼起来时像有人拿钝刀一寸寸刮她骨头。
她欠不起,也病不起。
更死不起。
刘婆子冷笑:“跪下,把欠契吞了,我就当今日没听见这些话。”
沈照微抬眼。
她生得很清瘦,眉眼却极好看。不是鲜妍明丽的好看,而是雪色里一笔冷墨,越静越锋利。
“管事确定要我吞?”
刘婆子皱眉。
沈照微将欠契又往前递了半寸。
“这张欠契上有执事堂朱印。吞了它,账目少一份凭证。下个月执事堂查杂役抵扣,若问起我这三年的劳役去了哪里,管事打算怎么回?”
刘婆子的脸僵住。
沈照微继续道:“说我命簿无名,不配抵债?那执事堂会问,既然不配抵债,为何青阙山留我劳役三年。”
“说我偷毁欠契?那更好办,管事现在就可将我送去戒律堂。”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盖过。
“戒律堂有问心镜。到时候谁说谎,镜子会知道。”
这一次,廊下彻底安静了。
刘婆子盯着她,眼底像结了一层阴霜。
沈照微知道自己赌对了。
杂役院每年克扣灵石不是小事,却也不是大事。只要没人闹到执事堂,上头懒得管。可若真牵出账目,刘婆子这些年吞下去的东西,足够她被剥去管事名头。
对一个外门老管事来说,这比抽她几鞭子更疼。
半晌,刘婆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暗淡的下品灵石,砸到雪地里。
“拿去。”
沈照微弯腰捡起。
只有一枚。
比规矩少了一半。
但她没有再争。
人不能一口气把路走绝。今日能拿回一枚,已经是从别人牙缝里抠出来的命。
她将灵石收入袖中,低头道:“多谢管事。”
“慢着。”
刘婆子忽然叫住她。
沈照微脚步停下。
刘婆子重新坐回炭盆前,脸上又浮出那种令人不舒服的笑。
“既然你这么懂规矩,那今夜禁地外的镇魂灯,你去添。”
廊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青阙山有三处地方,杂役弟子最怕。
戒律堂,洗剑池,禁地。
尤其禁地。
据说那地方镇着三百年前魔祸留下的邪魂。每逢大雪,地底会传出哭声。曾有杂役夜里去添灯,第二日被人在石阶上找到,人还活着,却疯疯癫癫,见人就喊“血、好多血”。
从此禁地添灯这件差事,就成了杂役院用来整人的刀。
刘婆子看着沈照微,一字一句道:“怎么,不敢?”
沈照微沉默片刻。
“几盏灯?”
“九十九盏。一盏不亮,扣下月灵石。”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沈照微却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抱起空柴绳,转身往雪里走。
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她还真敢去啊?”
“缺钱缺疯了呗。”
“我看她明早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风雪扑面。
沈照微走得很慢,直到转过廊角,才扶住墙,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她的掌心已经全是汗。
刚才刘婆子的灵鞭没有抽到她,可灵压擦过脚踝,还是震得她半边小腿发麻。
她低头看了眼袖中那枚下品灵石,指腹慢慢收紧。
一枚灵石。
一碗续脉汤。
半个月命。
够了。
至少今日够了。
入夜后,雪势更大。
青阙山的钟声从上清殿传下来,一声又一声,远得像隔着云。
沈照微提着灯油,沿着后山石阶往禁地走。
杂役院给她的灯油很劣,混着刺鼻的腥味。灯笼也破,纸面糊了又补,风一吹,里面那点火光摇摇欲灭。
后山没有弟子巡夜。
越往上走,越静。
雪落在松林里,压弯枝头。偶尔有积雪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暗处有人跟着她走。
沈照微停下脚步。
身后空无一人。
她继续往前。
禁地在青阙山北麓,被十二根镇魂柱围住。柱身刻满符文,常年不灭的蓝火在柱顶幽幽燃着。外头有九十九盏镇魂灯,沿石阶一路排开,像一串将死未死的眼睛。
沈照微站在第一盏灯前,打开灯罩,添油,拨芯。
火光一跳。
她听见地底传来一声叹息。
手指微顿。
风从镇魂柱间穿过,呜咽得像哭。
沈照微垂下眼,继续添第二盏。
第三盏。
第四盏。
到第二十七盏时,她额角已经起了一层细汗。
不是累。
是疼。
越靠近禁地,她体内那条残破灵脉越像被什么东西牵动。疼痛从心口一点点漫开,缠住肺腑,又钻进骨缝。
她咬住唇,没有出声。
第五十三盏。
第六十四盏。
第八十一盏。
雪越下越密,灯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沈照微半跪在石阶上,手背冻得失去知觉,唇色白得近乎透明。
就在她点亮第九十九盏镇魂灯时,禁地深处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咚。
不是上清殿的钟。
这声音更沉,更旧,像从地底三百丈传来,带着血锈与尘封的气息。
咚。
第二声响起时,十二根镇魂柱上的蓝火同时一暗。
沈照微猛地抬头。
整个青阙山仿佛都被惊醒了。
远处有剑光划破夜空,弟子们的声音从山腰传来。
“镇魂钟响了!”
“禁地出事!”
“快去禀告掌门!”
沈照微想退。
可脚下石阶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一缕黑红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渗出来,缠住她的脚踝。她手中的灯油罐砰然落地,劣油泼在雪上,竟没有熄灭,反而烧出一线幽暗的火。
她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一个人。
是千万人。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哀泣,孩子的啼哭,铁甲拖过宫砖的刺耳声,火焰烧塌梁木的轰鸣声,刀锋刺入血肉的闷响。
无数声音一瞬间涌进她耳中。
沈照微痛得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耳朵。
可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她血里来的。
“殿下……”
“殿下……”
“昭宁殿下……”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昭宁。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可在听见它的那一刻,她心口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开。
火。
满目的火。
朱红宫墙在火里坍塌,白玉阶上全是血。有人抱着她奔过长廊,衣袖被火燎出焦痕。她很小,趴在那人肩上,看见远处宫门大开,黑甲军如潮水涌入。
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回头。”
“殿下,别信仙人。”
画面骤然碎裂。
沈照微伏在雪地里,大口喘息。
禁地石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门后没有光。
只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
紧接着,镇魂柱下的雪地鼓起,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地底爬了出来。
那是个穿残破朝服的老臣。
他的身体半透明,胸口插着一支断箭,血迹早已变成暗褐色。他一步一步走到镇魂灯前,膝盖弯下,重重跪在她面前。
沈照微浑身僵住。
老臣抬起头。
那张苍老破碎的脸上,竟流下两行血泪。
“臣,大胤礼部尚书顾怀章,叩见昭宁帝姬。”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坟中刮出。
“殿下。”
“您终于回来了。”
沈照微指尖深深陷进雪里。
她想说你认错人了。
她想说我不是谁的殿下。
她想说我只是青阙山一个连命簿都没有的杂役。
可她说不出话。
因为在顾怀章跪下的那一瞬间,禁地深处,无数残魂如潮水般低头。
雪夜寂静。
万魂俯首。
而青阙山上清殿方向,忽然有一道极冷的目光穿过风雪,落在她身上。
下一刻,有人御剑而来,声音震怒。
“何人擅闯禁地!”
沈照微抬头。
剑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也照亮她额心一闪而逝的金色印记。
那印记像一枚碎裂的玺。
古老,残缺,却有君临山河之相。
顾怀章猛地回头,残魂周身黑气暴涨。
“殿下,走!”
沈照微还未反应过来,脚下雪地骤然塌陷。
她整个人坠入禁地裂缝。
最后一眼,她看见漫天剑光落下,也看见顾怀章以残魂之躯挡在裂缝之前。
风雪倒灌。
黑暗吞没她。
而那道苍老的声音,仍在她耳边一遍遍响起。
“不要信仙人。”
“不要信青阙。”
“不要信这世上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