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微坠入黑暗。
风雪、剑光、镇魂钟声,全都在头顶远去。她像是跌进一口没有底的井,四面没有石壁,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寒意。
耳边仍有无数声音。
“殿下……”
“救救我们……”
“火烧到含章殿了!”
“陛下呢?陛下为何不开宫门?”
“仙人说,献祭成,则大胤国祚再续三百年……”
沈照微猛地睁眼。
她落在一片冰冷的水里。
水不深,只没过膝盖,却冷得像刀。她撑着手臂坐起,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地下宫室。头顶悬着无数断裂的铁链,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镇魂符,符文早已被血浸成暗红。
这里不像仙门禁地。
更像一座坟。
一座被青阙山压在地底的王朝坟冢。
沈照微扶着墙站起来,胸口疼得厉害。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衣襟不知何时被血染透。可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道淡淡的金痕,像有什么东西曾从她血肉里浮起,又重新沉回去。
碎玺。
她想起昏迷前额心那一瞬灼痛。
也想起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老臣。
大胤礼部尚书,顾怀章。
昭宁帝姬。
这些词陌生得荒唐,却又像早就埋在她骨头里,只等一场雪、一声钟,将它们尽数挖出来。
沈照微抬手按住眉心,迫自己冷静。
第一,禁地里的残魂认得她。
第二,青阙山知道这些残魂的存在,却对外称是魔祸邪魂。
第三,镇魂钟一响,上清殿立刻有人赶来。
所以她若现在回到地面,等着她的不会是解释机会,而是戒律堂、问心镜,甚至灭口。
她不能回去。
至少不能空着手回去。
沈照微环顾四周。
宫室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青铜门,门上刻着一只盘旋的凤,凤尾断裂,凤眼处嵌着一枚枯黑的血玉。
门后隐约有光。
她拖着湿透的裙摆,慢慢走过去。
刚踏出一步,水面忽然泛起涟漪。
沈照微停住。
水里映出一张脸。
不是她的脸。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被火燎破的宫裙,头上金铃断了一只,满脸灰烬,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姑娘站在血色宫墙下,怀里抱着一方玉玺。
有人在她面前跪下。
那人一身帝王冕服,面容模糊,只能看见鬓边已有白发。他伸手想摸小姑娘的头,手却在半空停住。
“昭宁,父皇对不住你。”
小姑娘抱着玉玺,一动不动。
帝王声音发颤:“大胤不能亡。你是沈氏最后的帝姬,只有你的血能合国运。等过了今夜,山河会记得你。”
小姑娘问:“那母后呢?皇兄呢?宫里的人呢?”
帝王沉默。
远处火光冲天。
片刻后,他低声道:“他们都会成为大胤的忠魂。”
水影骤然破碎。
沈照微跪倒在水里,指尖死死扣住地面。
疼。
不是身体疼。
是胸口里有什么旧年的恨意突然醒了,凶狠地撞上她的骨头。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抱她逃走的人说,不要信仙人。
可比仙人更先要她命的,竟是她的父皇。
“看见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照微倏然回头。
顾怀章站在不远处。
比起雪地上那个血泪纵横的残魂,他此刻身影更淡,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他胸口那支断箭还在,朝服残破,袖口沾着永远洗不干净的血。
沈照微没有上前。
“你故意让我看见这些。”
顾怀章苦笑:“臣不敢欺瞒殿下。”
“不敢?”沈照微冷冷看着他,“你们叫我殿下,可当年要献祭我的,也是大胤。”
顾怀章跪了下去。
水面漫过他的膝,却没有半点涟漪。
“是。”
他没有辩解。
“当年末帝信了青阙掌门云寂真人的话,以为献祭皇族血脉,便可稳住国运,续大胤三百年。满朝文武,有人反对,有人装聋作哑,也有人亲手递刀。”
沈照微问:“你是哪一种?”
顾怀章垂首。
“臣是装聋作哑的那一种。”
宫室里安静下来。
沈照微忽然觉得可笑。
她这些年过得像一根浮萍,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问她想往哪里去。她以为自己只是命不好,如今却有人告诉她,她不是没人要。
她是被太多人要过。
有人要她的血,有人要她的命,有人要她变成一枚能续国祚的印。
“所以你现在跪我,是愧疚?”
顾怀章哑声道:“是愧疚,也是求殿下救大胤旧魂。”
沈照微几乎笑出声。
“救?”
她慢慢站直,湿发贴在苍白的脸侧。
“顾大人,你们生前不救我,死后倒来求我救你们?”
顾怀章额头抵在冰冷的水面上。
“臣知无颜开口。”
“那就闭嘴。”
她转身朝青铜门走去。
顾怀章却在身后道:“殿下若想活着离开青阙,就必须知道自己的身世。”
沈照微脚步一顿。
顾怀章继续说:“镇魂钟已响,云寂真人必会亲自查禁地。殿下额心碎玺印记已现,青阙山不会再把您当成寻常杂役。”
“他们会杀我?”
“不。”顾怀章声音更沉,“他们会让您活着。”
这比“杀”更令人心寒。
沈照微回头。
顾怀章道:“国运碎玺认主之后,宿主若死,碎玺会遁入山河,再寻百年也未必能得。他们会囚您、炼您、驯您,直到您愿意成为下一次献祭的容器。”
地下水冰冷刺骨。
沈照微却觉得掌心发烫。
她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顾怀章抬起头,血泪早已干在脸上。
“青铜门后有旧臣血诏。当年有人拼死留下证据,记载了青阙与大胤末帝的旧契。殿下拿到它,便可知道谁害了您,也知道谁还在找您。”
沈照微看向那扇门。
“代价呢?”
顾怀章一怔。
她淡淡道:“天下没有白给的东西。你让我拿血诏,要我付什么代价?”
顾怀章沉默很久。
久到墙上的符文都开始明灭。
“血诏由七十二名旧臣魂魄镇守。殿下若取走它,镇守之魂便会消散。”
沈照微眼睫微动。
“包括你?”
“包括臣。”
顾怀章俯身,行了一个大礼。
“臣等苟延三百年,本就是为了等殿下回来。若能以残魂为殿下换一条生路,是臣等最后能做的事。”
沈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并不信顾怀章。
一个曾对她的死装聋作哑的人,如今说要为她赴死,听起来太像迟来的忠诚。迟来的东西,往往不值钱。
可血诏是真的。
青阙山的杀机也是真的。
她现在需要筹码。
沈照微走到青铜门前,伸手按上那枚枯黑血玉。
血玉触手的一瞬,她的指尖被刺破,鲜血渗入凤眼。门上断尾的凤忽然亮起一道微弱金光。
青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密室。
而是一座烧毁的金殿。
准确地说,是一段被封存在地下的旧日幻境。
朱红宫柱断裂,琉璃瓦坠落满地。火焰在殿中无声燃烧,却没有温度。七十二名身穿朝服的人影站在火中,男女老少皆有,身上带着不同的死状。
有人被斩首,有人被穿心,有人半身焦黑,有人怀中还抱着断裂的笏板。
他们齐齐看向沈照微。
然后跪下。
“臣等,叩见昭宁帝姬。”
沈照微站在殿门口,指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没有让他们平身。
她只是看着这些旧臣,问:“当年你们都知道?”
没有人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沈照微点点头。
“好。”
她迈进火中。
那些无声的火焰掠过她的裙摆,没有烧伤她,却让她看见更多画面。
密室里的争吵。
仙风道骨的云寂真人。
跪在地上的宫人。
被锁在祭台中央的小帝姬。
还有一只沾血的手,偷偷割断了她腕上的锁链,将她从祭台抱起。
那人的脸始终模糊。
沈照微想看清,却只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活下去。记住,真正要杀你的,从来不只敌人。”
火焰尽头,悬着一卷血色诏书。
诏书不是纸写的。
是以魂魄织成,以血为字。
沈照微伸手去取。
殿中七十二名旧臣身影同时变淡。
有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殿下,臣有罪。”
又有人伏地痛哭:“殿下,臣当年不敢救您。”
“臣怕死。”
“臣怕族灭。”
“臣以为牺牲一人,可救万民。”
“臣错了。”
一句又一句迟来的悔意,在火里碎开。
沈照微握住血诏,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
这些人终于承认他们错了,终于跪在她面前求一个赎罪的机会。可她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冷。
因为认错不能让死人复生。
悔恨也不能把她这些年缺的命、缺的钱、缺的身份、缺的真相还给她。
血诏入手的刹那,七十二旧臣魂魄开始消散。
顾怀章站在最前方,朝她深深一拜。
“殿下,臣最后有一言。”
沈照微看着他。
“不要只恨大雍,也不要只恨青阙。”顾怀章声音越来越轻,“当年宫变之夜,有人从旧契中改了一笔。正是那一笔,让献祭失败,让大胤亡国,也让殿下活了下来。”
沈照微心口一震。
“谁?”
顾怀章的身影已经散到近乎透明。
他艰难吐出三个字。
“谢……长……”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殿外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剑鸣。
火焰幻境被从中斩开。
一道白衣身影立在青铜门外,长剑出鞘,眉目清寒如雪。
来人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余岁,青阙内门弟子服在火光中纤尘不染。腰间悬着玉牌,上刻两个字。
闻霜。
沈照微认得他。
青阙仙门首徒,陆闻霜。
传闻他十四岁筑基,十七岁斩妖,一身霜雪剑意,是云寂真人最得意的弟子,也是青阙山这一代最像“仙人”的人。
陆闻霜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血诏上。
又看向她额心尚未完全隐去的碎玺金印。
他的神情第一次出现裂痕。
“你到底是谁?”
沈照微将血诏收入袖中,指尖微微发抖,面上却没有半分退意。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十个她加起来,也挡不住陆闻霜一剑。
但打不过,不代表没有路。
她抬眼看向他身后的青铜门,忽然问:“陆师兄,你知道这禁地里镇的不是魔魂,而是大胤旧臣吗?”
陆闻霜眉心微蹙。
沈照微捕捉到了那一瞬。
他不知道。
至少不是全知道。
于是她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像雪地里一点冷光。
“看来青阙山骗的人,不止我一个。”
陆闻霜握剑的手微紧。
就在这时,头顶再次传来镇魂钟声。
咚。
整座地下宫室剧烈震动。
墙上的镇魂符一道道亮起,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顾怀章残魂彻底散去前,忽然扑向陆闻霜的剑锋。不是为了伤他,而是用最后一点魂力撞偏他的剑意。
“殿下,往西!”
沈照微没有犹豫。
她转身冲入殿侧一条漆黑甬道。
身后陆闻霜冷声道:“站住!”
剑气破空而来。
沈照微侧身躲避,肩头仍被剑风划开一道血口。她闷哼一声,却没有停。
甬道尽头有风。
有风,就有出口。
她攥紧袖中的血诏,跌跌撞撞往前跑。
身后剑光越来越近。
而在青阙山最高处,上清殿中,闭目打坐的云寂真人缓缓睁开眼。
殿内烛火无风自灭。
他望向禁地方向,声音平静得可怕。
“碎玺醒了。”
“去请摄政王入山。”
“就说,他找了十年的人,青阙替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