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很窄。
窄到沈照微必须侧过肩,才能从断裂的石壁间挤过去。碎石刮破她的衣袖,肩头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发麻。
身后剑气仍在逼近。
陆闻霜没有立刻追上来。
这并不代表他慢。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稳。那道霜雪般的剑意始终坠在她身后三丈,不急不躁,不给她喘息,也不让她死。
他要活捉她。
沈照微咬紧牙关,掌心按着袖中血诏。
那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布料烫着她的皮肉。每往前跑一步,她耳边就响起一声旧臣的低语。
“殿下,往西。”
“不要回头。”
“青阙西麓,有旧宫暗渠。”
“暗渠通雪溪,雪溪下山。”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有些清楚,有些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照微不知道还能信几分。
可她没得选。
甬道尽头果然有风。
风里带着雪腥味,还有一点活水的湿气。
她心头刚一松,脚下忽然踩空。
整个人从甬道尽头滚了出去。
砰的一声,她摔进一条结了薄冰的暗渠。
冰水瞬间浸透衣裙。
沈照微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她死死掐住掌心,靠疼痛把意识拽回来。
不能晕。
现在晕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暗渠只有半人高,四周覆着青苔。上方石缝透进一点微弱雪光,水流正往西去。
沈照微撑着渠壁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衣裙往水流方向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轻微落地声。
陆闻霜站在暗渠入口处。
白衣如雪,长剑垂在身侧。他没有狼狈,甚至连衣角都没沾多少尘。
沈照微停住脚步。
两人隔着一段幽暗水渠对视。
陆闻霜看着她肩上的血,又看向她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跑不掉。”
沈照微笑了笑:“陆师兄追一个杂役弟子,也用这样大的阵仗?”
“你不是杂役。”
“那我是什么?”
陆闻霜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这正是沈照微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空隙。
她问:“掌门让你来杀我,还是抓我?”
陆闻霜道:“禁地异动,镇魂钟响,我奉命查看。”
“查看?”沈照微指尖按着血诏,“那你看见了。禁地里镇的不是魔魂,是大胤旧臣。青阙山骗了天下三百年,也骗了你。”
陆闻霜声音微冷:“这些话,你可以去上清殿说。”
“去了还能说吗?”
暗渠里只剩水声。
陆闻霜看着她:“若你无罪,自会无事。”
沈照微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刘婆子的灵鞭还冷。
她问:“陆师兄真的这么信青阙?”
陆闻霜道:“我自幼长于青阙。”
“所以你信。”
“所以我会查。”
这句话让沈照微怔了一下。
陆闻霜抬步走近。
“把血诏交出来。随我回去。我可以保你不受私刑。”
沈照微看着他。
这或许是真的。
他不像刘婆子,也不像那些躲在旧契后面的人。他身上有种被规矩养出来的清正,冷硬、干净,也天真。
可“保她不受私刑”有什么用?
公刑就不疼了吗?
问心镜下,她能守住血诏吗?
云寂真人若真知道她是谁,会给陆闻霜保她的机会吗?
沈照微退了一步。
陆闻霜握剑的手紧了紧:“沈照微。”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沈照微道:“陆师兄,我也想信你。”
她顿了顿。
“可我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明白,不能先把命交给你。”
话音落下,她忽然抬手,将怀中那枚下品灵石狠狠砸向渠壁。
灵石撞上墙面,没有碎。
但墙上旧年刻下的一道残符亮了。
沈照微其实不知道那是什么符。
她只是方才一路逃来时,看见暗渠石壁上有几处符痕与禁地镇魂柱相似。既然是旧宫暗渠,既然旧臣指引她往这里走,那这里一定不会只是普通水道。
她赌这道符还能用。
残符亮起的瞬间,暗渠水流猛然倒卷。
陆闻霜脸色微变,长剑出鞘。
剑光斩开水幕。
可水幕之后,沈照微已经被卷入暗渠深处。
冰冷水流灌入口鼻。
沈照微被冲得撞上石壁,肩头伤口撕裂,血在水里散开。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满手湿滑青苔。
黑暗又一次覆上来。
她脑海里却浮现出刘婆子砸在雪里的那枚灵石。
她忽然想笑。
一枚灵石买不了续脉汤。
却买了她一条命。
暗渠外,青阙山已乱成一片。
禁地镇魂钟九响,十二镇魂柱半数熄灭。内门弟子御剑巡山,外门弟子尽数被勒令回院。杂役院里人人噤若寒蝉,连刘婆子都被执事堂传走问话。
上清殿灯火通明。
云寂真人坐在殿上,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一身道袍干净得不沾半点尘埃。
殿中跪着几名看守禁地的长老。
无人敢抬头。
“人呢?”云寂真人问。
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脊背生寒。
一名长老额头抵地:“陆闻霜已追入西麓暗渠。那杂役弟子灵根残破,受了伤,又入寒水,应当逃不远。”
云寂真人没有说话。
长老身上的冷汗渗进衣领。
片刻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陆闻霜走入殿中,衣摆带水,肩头有一道被残符水刃划出的血痕。
他跪下行礼。
“师尊。”
云寂真人看向他:“没追到?”
陆闻霜垂首:“弟子失职。”
“为何失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声。
陆闻霜道:“西麓暗渠内有大胤旧符,弟子不曾防备。”
云寂真人目光淡淡:“你看见什么了?”
陆闻霜抬眸。
师徒二人隔着一殿灯火对视。
陆闻霜的声音仍旧平稳:“禁地之下有旧宫遗迹。遗迹中镇有残魂。残魂自称大胤旧臣。”
殿中几名长老呼吸骤然一紧。
云寂真人却神色未变。
“邪祟最擅幻化人心。”
陆闻霜问:“若是邪祟,为何会穿大胤朝服?”
“魔祸当年吞噬半座玉京,死在其中的旧臣何止千万。”云寂真人缓缓道,“有几缕怨魂披着旧朝皮囊,也不足为奇。”
陆闻霜沉默。
云寂真人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他太了解陆闻霜。
陆闻霜是他亲手养出的剑,清正,锋利,近乎无瑕。这样的人最好用,也最难用。因为他的剑一旦生疑,便会先斩向疑处。
“闻霜。”云寂真人声音温和了些,“你在怀疑为师?”
殿中众人头埋得更低。
陆闻霜道:“弟子不敢。”
“不敢,不是不疑。”
云寂真人轻轻叹息:“你可知那杂役是谁?”
陆闻霜抬头。
云寂真人道:“她是三百年前魔祸残契所生的容器。命簿无名,灵根残破,正因她本不该存在于世。镇魂钟因她而响,禁地因她而裂。若放她下山,天下又要起祸。”
陆闻霜眉心微蹙:“容器?”
“不错。”云寂真人道,“她身上封着旧朝怨气。那些怨魂会借她之身重返人间。”
陆闻霜想起暗渠里沈照微的眼神。
苍白,狼狈,戒备。
却清醒得不像被邪祟操控。
他道:“弟子愿下山将她带回。”
“带回?”云寂真人看他,“你还想保她?”
陆闻霜沉默片刻:“弟子想查清。”
云寂真人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但那冷意很快消失。
“好。”
他抬手,一枚青玉令落在陆闻霜面前。
“你去查。”
陆闻霜接过玉令。
云寂真人道:“三日之内,带她回来。活要见人。”
他停了停。
“血诏,也要带回来。”
陆闻霜握着玉令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
血诏。
师尊知道血诏。
那禁地之下的事,果然不只是邪祟幻化。
陆闻霜低头:“弟子领命。”
他起身退出上清殿。
殿门合上的一刻,云寂真人脸上的温和尽数散去。
一名长老颤声道:“掌门,是否要派戒律堂暗中跟着闻霜?”
云寂真人闭上眼。
“不必。”
长老不解。
云寂真人道:“他的剑太干净,干净的剑,一旦沾了疑心,便会自己去寻真相。”
“那若他查到不该查的……”
云寂真人睁眼。
“所以,要让他亲手把真相带回来。”
长老背后一寒。
云寂真人看向殿外风雪。
“传信玉京。”
“请摄政王谢长渊入山。”
“另封西麓百里,凡见沈照微者,不论生死,赏灵石千枚。”
长老一怔:“掌门方才不是说活要见人?”
云寂真人神色平静。
“对闻霜,自然是活要见人。”
“对旁人,带回碎玺即可。”
雪溪在青阙山西麓汇入山下小镇。
清晨时,镇外卖炭的老汉发现溪边漂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衣裙破碎,脸色白得像死人。老汉吓了一跳,刚要喊人,却见那姑娘忽然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很黑。
黑得像雪夜里没有燃尽的灰。
老汉后退半步:“姑、姑娘,你还活着?”
沈照微没有力气回答。
她从溪水里爬起来,手指冻得几乎不能弯曲,却仍死死按着袖口。
血诏还在。
她抬头看向远处。
青阙山藏在云雾与风雪之后,像一座高不可攀的白色牢笼。
而山道尽头,已有几队青阙弟子御剑而下。
封山令到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杂役服。
太显眼。
不能进镇。
不能走大道。
不能去药铺。
她需要衣服、药、吃的,还有一个不会被青阙立刻搜到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她要知道顾怀章最后没说完的那个名字。
谢长什么?
谢长渊?
大雍摄政王?
沈照微扶着树干站起,刚迈出一步,眼前便猛地发黑。
就在她将要倒下时,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了她。
那只手修长、温暖,袖口有淡淡药香。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别动。”
“你再走三步,伤口就要裂到心脉了。”
沈照微想挣开,却被对方轻轻按住腕脉。
那人叹了口气。
“照微。”
“这些年,青阙就是这样养你的?”
沈照微浑身一僵。
她缓缓回头。
雪雾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青衣,药箱,眉目温润如故人旧梦。
她不认识他。
可对方看着她的眼神,却像已经找了她很多年。
“我叫温扶玉。”
他说。
“奉你母后遗命,来接殿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