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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24 18:27:20

沈照微没有跟他走。

哪怕她已经冷得站不稳,肩头的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砸进雪里,哪怕青阙弟子的剑光正在山道尽头逼近,她仍旧没有把自己的重量交给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她只是看着他。

“我母后是谁?”

温扶玉扶着她手腕的指尖微顿。

这一顿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沈照微看见了。

她把手抽回来,后退半步,背抵上覆雪的老树。

温扶玉没有再靠近。

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陆闻霜那种霜雪般的清冷,也不是想象中权臣该有的锋利,而是如温水浸玉,眉目间自带三分让人放下戒备的柔和。

可沈照微现在最不敢信的,就是能让人放下戒备的人。

温扶玉垂眸,看向她肩头伤处。

“你的伤不能拖。”

“回答我。”

远处剑光又近了些。

温扶玉轻轻叹息:“你母后是大胤末代皇后,谢令仪。”

谢。

沈照微眼睫微动。

“她姓谢?”

“琅琊谢氏的谢。”温扶玉道,“当年大胤皇后出身谢氏旁支,与你父皇联姻,是为了平衡世家与皇权。宫变前,她留下密信,命温氏暗中寻你。”

沈照微看着他:“温氏又是谁?”

“前朝太医院温氏。”他道,“我祖父曾任太医院院判。宫变那夜,是他随你母后进了含章殿,也是他将你送出玉京。”

沈照微脑中闪过那只抱着她逃出火海的手。

衣袖被火燎破,指间有药香。

她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但她没有让这点动摇露出来。

“你说是你祖父救了我,有证据吗?”

温扶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铃。

金铃断了一半,已经旧得发暗,铃身内侧刻着极细的两个字。

昭宁。

沈照微看着那枚铃。

地下水影里,那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头上,也有一只断掉的金铃。

温扶玉没有把金铃递给她,只是摊开掌心,让她看清。

“你可以不信我。”他说,“但你现在不能留在这里。青阙封山令一出,山下所有镇子都会被查。你身上的杂役服、伤口、残灵气息,都藏不住。”

沈照微问:“你要带我去哪?”

“去一个青阙不敢立刻搜的地方。”

“哪里?”

温扶玉看着她,说出两个字。

“王府。”

沈照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摄政王府?”

“是。”

她笑了一声,因为失血,声音很轻:“温公子方才还说奉我母后遗命来接我回家,现在又要把我送去谢长渊那里。你们前朝旧部接人的法子,倒是别致。”

温扶玉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殿下知道谢长渊?”

沈照微盯着他。

“看来你也知道。”

温扶玉沉默一瞬。

山道那边传来青阙弟子的喝声。

“封山搜查!山下镇民不得擅动!”

沈照微眼前再次一阵发黑。

她撑着树干,指节用力到泛白。

温扶玉终于上前一步,声音放轻:“照微,我不会逼你信我。但你若再不走,来的就不只是青阙弟子。”

“还有谁?”

“戒律堂。”

这三个字让沈照微眼神微冷。

她见过戒律堂带走犯错的杂役。

回来的人没有一个还能完整站着。

温扶玉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跟我走,至少还有机会问清我是谁、谢长渊是谁、你母后留下了什么。留在这里,被青阙带回去,血诏保不住,你也保不住。”

沈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远处越来越近的剑光。

她厌恶被人推着选。

可这世上很多时候,所谓选择,不过是从两把刀里挑一把没那么快捅进心口的。

她伸出手。

“金铃给我。”

温扶玉将金铃放入她掌心。

沈照微握住那半枚旧铃。

铃很冷。

可不知为何,她掌心那枚被割破的伤口忽然一热。金铃内侧的“昭宁”二字微微亮了一瞬,随即又归于黯淡。

温扶玉看见了,眼底微红。

“殿下……”

“别这么叫我。”

沈照微收起金铃,扶着树站直。

“在我弄清楚你们到底想从我身上要什么之前,我只是沈照微。”

温扶玉看着她,慢慢点头。

“好。”

他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件灰色斗篷,披到她身上,又拿出一枚药丸递给她。

“含着,别咽。能暂时压住血气和灵息。”

沈照微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刻入口。

温扶玉无奈地笑了笑,自己先从同一个瓷瓶中倒出一枚,放入口中。

片刻后,他道:“现在能信一半了吗?”

沈照微把药丸含进嘴里。

苦味瞬间漫开。

她皱了皱眉。

温扶玉低声道:“得罪。”

他伸手扶住她。

沈照微想说不用,可她的腿已经没有力气。刚才强撑的那一口气散了,整个人几乎栽进雪里。

温扶玉稳稳扶着她,带她往溪边密林深处走。

他们刚离开不久,几名青阙弟子御剑落在溪边。

为首弟子看见雪地上的血迹,立刻蹲下查看。

“血还没冻透,人刚走。”

另一人道:“往镇里追?”

为首弟子看向密林,又看向镇口。

雪地里脚印杂乱,卖炭老汉的车辙、行人足迹、溪水冲刷,全混在一起。沈照微方才靠着树站过,可温扶玉离开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两人的痕迹抹得干净。

“分两路。”为首弟子冷声道,“一队搜镇,一队搜林。”

“那杂役真有掌门说得那么要紧?”

“少问。”为首弟子看了他一眼,“找到了,不必动手,立刻传信。”

“若她反抗呢?”

为首弟子沉默片刻。

他想起封山令上那句“不论生死”。

“那就取碎玺。”

密林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马车没有温氏标记,也没有王府徽纹,外表普通得像山下药商的车。

温扶玉扶沈照微上车后,立刻替她处理肩伤。

沈照微靠在车壁上,脸色白得吓人,却始终没晕。她看着温扶玉剪开伤口旁的布料,撒药,缠绷带。

他的动作很稳,也很轻。

像是做过千百次。

沈照微忽然问:“你多大?”

温扶玉一怔,随即答:“二十四。”

“宫变是三百年前的事。”

“是。”

“你祖父救我?”

“温氏有一支修医道,寿数比凡人长。”温扶玉道,“我祖父当年已近金丹,却在宫变后灵府破碎,只撑了几十年便走了。”

沈照微看着他。

“你刚才说我母后遗命。她活下来了?”

温扶玉替她系绷带的动作慢了下来。

“没有。”

车厢里静了一瞬。

温扶玉道:“皇后娘娘死在含章殿。她原本可以走,但她留下来替你拖住追兵。”

沈照微垂下眼。

她对那位母后没有记忆。

没有记忆的人,听见死讯,原本不该疼。

可她心口还是空了一下。

像有一盏很远很远的灯,早在她知道之前,就已经灭了。

温扶玉从药箱暗层取出一封被封存得极好的信。

信封旧黄,封口处有谢氏的银纹火漆。

“这是她留给你的。”

沈照微没有接。

“现在给我?”

“原本该等你到安全处再给。”温扶玉道,“但你不会安心跟我走。”

这倒是真的。

沈照微接过信。

她的手指有些抖,不知是冷,还是失血。

信上没有写“昭宁”,也没有写“帝姬”。

只写了四个字:

吾女亲启。

沈照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马车开始动了。

车轮压过雪泥,声音沉闷。外头有车夫低声吆喝,像寻常药商赶路。

沈照微拆开信。

里面的字迹端庄,却有几处墨迹晕开,像写信的人曾经落过泪。

“昭宁吾儿:

你看到这封信时,母后大约已经不在人世。

不要怨自己活下来。

若有人告诉你,你的命属于大胤,属于沈氏,属于天下万民,你都不要信。

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

母后这一生,做过太多错事。嫁入宫墙,以为能护住谢氏;成为皇后,以为能护住皇儿;坐在凤位,以为能劝住你父皇。可到最后,母后才明白,一个人若把自己的一生都押给权力,便注定什么也护不住。

你父皇要以你祭国运,青阙要借你续灵脉,谢氏要用你换退路,旧臣要奉你为旗。

他们都会说,这是为了天下。

昭宁,天下不该总要一个孩子去救。

若你能平安长大,不必复国,不必报仇,不必做帝姬。

去做一个自由的人。”

看到这里,沈照微忽然停住。

她指尖死死捏着信纸。

温扶玉坐在对面,没有出声。

马车里只剩车轮滚过雪地的声音。

许久后,沈照微继续往下看。

“但母后也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

若终有一日,你被迫走回玉京,记住三件事。

其一,不要信青阙仙门。仙门不救苍生,只养苍生为鼎。

其二,不要轻信谢氏。血脉亲缘,在世家眼中也可称斤论两。

其三,若见谢长渊,可借他的势,不可交你的心。

此人命格孤绝,心中藏刀。他或许能护你一程,也或许会亲手将你推入更深的局。

但他知道旧契最关键的一笔。

找到那一笔,你才能知道,为何你活了下来。”

信到这里断了。

后面还有半页,却被火烧去大半,只剩几行残字。

“……碎玺非福,是锁。”

“……若玉京再开天门……”

“……斩……”

最后一个字烧得只剩半边,看不出完整含义。

沈照微把信合上。

她没有哭。

只是眼眶红了一点,很快又压了回去。

温扶玉轻声道:“皇后娘娘很爱你。”

沈照微望向车窗外。

雪还在下。

她忽然想,若那位母后当年真的那么爱她,为什么她还是活成了今日这样?

可这念头刚起,又被她自己按下去。

怪一个死人没有意义。

更何况,那个死人已经尽力把唯一能给她的东西,留到了三百年后。

不是皇位,不是旧臣,不是复国遗命。

是让她自由。

沈照微把信收进怀里,与血诏放在一处。

“你要带我去见谢长渊。”

“是。”

“你替他做事?”

温扶玉道:“暂时同行,各有所求。”

“你求什么?”

温扶玉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

“我求你活下来。”

沈照微笑了一下。

“这话听着很贵。”

温扶玉也轻轻笑了笑:“照微,你比小时候难哄多了。”

“我小时候你见过?”

“见过。”他道,“那时我六岁,你七岁。你抢过我的药杵,还把太医院新晒的药草全拿去喂锦鲤。”

沈照微愣住。

这话太具体,具体到不像临时编的。

她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点模糊画面。

日光,池水,药草苦香。

一个青衣小男孩板着脸说:“那不是鱼食。”

小姑娘理直气壮:“它们看起来想吃。”

那画面一闪即逝。

沈照微按住眉心。

温扶玉立刻坐直:“头疼?”

“没事。”

她避开他的手。

温扶玉眼神黯了黯,却没有强求。

马车忽然停了。

外头车夫低声道:“公子,前面设卡。”

温扶玉掀开车帘一角。

不远处的官道上,青阙弟子与地方官兵一同设了路障。所有过路车马都要停下盘查。

为首的人一身白衣,腰间悬剑。

陆闻霜。

沈照微也看见了他。

她的心慢慢沉下去。

温扶玉放下帘子,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又拿出一套妇人衣裙。

“换上。”

沈照微看着他。

温扶玉道:“委屈你暂作我的病人妻子。”

沈照微淡淡道:“温公子想得倒周全。”

温扶玉咳了一声:“医者出门,总要多备几手。”

沈照微接过衣裙。

她伤得太重,动作很慢。温扶玉背过身去,没有看她。

片刻后,她换好衣服,戴上面具。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病弱妇人脸,蜡黄、憔悴、毫不起眼。

温扶玉又取出银针,在她颈侧几处穴位轻轻一刺。

沈照微只觉喉间一涩。

“你做什么?”

声音出口,竟变得沙哑低沉,与原本截然不同。

温扶玉道:“暂时改声。两个时辰后会恢复。”

马车缓缓驶向路障。

沈照微靠在软垫上,斗篷盖住身形,手心却已握住半枚断金铃。

帘外传来青阙弟子的声音。

“车里何人?”

车夫赔笑:“回仙长,是我家公子与夫人。夫人病重,正赶去玉京求医。”

“掀帘。”

车帘被挑开。

冷风灌入。

陆闻霜站在车外。

他的目光先落在温扶玉身上,又落到沈照微脸上。

沈照微半垂着眼,脸色病黄,唇无血色,像一个被病痛拖垮的凡妇。

温扶玉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却带着焦急。

“仙长,内子寒疾入骨,受不得风。若要查,还请快些。”

陆闻霜没有动。

他的目光停在沈照微身上。

沈照微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剑,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手腕、气息。

她心跳很慢。

不是不怕。

是怕到极处,反而不能快。

陆闻霜忽然问:“夫人哪里人?”

沈照微咳了两声,哑声道:“沧州。”

“去玉京做什么?”

“寻医。”

“何病?”

沈照微抬眼,看着他。

“穷病。”

旁边一个青阙弟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憋住。

温扶玉也怔了一下。

陆闻霜却没有笑。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沈照微几乎以为他认出来了。

然后陆闻霜抬手。

一缕霜白剑意探入车厢。

温扶玉眉心微动,却没有阻拦。

剑意掠过沈照微腕脉。

她袖中的血诏忽然微微发烫。

沈照微垂在被下的手一点点收紧。

就在剑意即将触到血诏时,半枚金铃无声亮起。

一股极淡的药香从温扶玉袖中散开,盖住了她身上的血气与残魂气息。

陆闻霜收回手。

“过去。”

车夫连声道谢,驱车前行。

马车经过陆闻霜身边时,沈照微忽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西风太急,夫人当心旧伤。”

她指尖骤然一紧。

车帘落下。

马车驶过路障。

直到官道转弯,路障彻底消失在雪幕后,温扶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认出来了。”沈照微道。

温扶玉看向她。

“未必。”

“他认出来了。”

她很确定。

陆闻霜最后那句话,不是对病妇说的。

是对沈照微说的。

西风太急。

当心旧伤。

他放她走了。

温扶玉沉默片刻:“那这位青阙首徒,比传闻中更麻烦。”

沈照微靠回车壁,闭了闭眼。

“麻烦的不止他。”

她从怀中取出皇后信中被烧毁的残页。

谢长渊知道旧契最关键的一笔。

陆闻霜放她下山。

温扶玉奉母后遗命而来。

每个人都像在帮她。

可每个人身后,都藏着一片她看不清的影子。

马车一路往玉京去。

黄昏时,风雪渐停。

远处平原尽头,一座巍峨城池从暮色中显出轮廓。

城墙高耸,宫阙如云。

那是大雍都城。

也是三百年前的大胤旧都。

玉京。

沈照微撩开车帘,看着那座城。

胸口的碎玺忽然轻轻一震。

像有人在她血里叹息。

回来了。

她想。

可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城门前,黑甲卫列阵而立。

为首的侍卫看见马车,立刻上前,低声道:“温公子,王爷已等候多时。”

沈照微眼神一动。

温扶玉看向她:“还能撑吗?”

沈照微放下车帘,声音沙哑。

“能。”

马车驶入玉京。

街市灯火次第亮起,人声、马蹄声、商贩叫卖声扑面而来。与青阙山的清冷不同,这里鲜活、拥挤、繁华,也藏着更深的血腥气。

摄政王府在玉京北侧,朱门玄匾,门前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两排沉默的黑甲卫。

马车停下时,天已全黑。

温扶玉先下车,伸手要扶她。

沈照微没有搭他的手,自己踩着车凳下去。

她刚站稳,王府大门便从里面打开。

灯火从门内铺出来。

一个男人站在阶上。

玄衣,玉冠,眉目深冷,身形修长。明明没有穿朝服,也没有佩刀,可他站在那里,整座王府的灯火都像矮了半分。

沈照微抬头看他。

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顾怀章最后没有说完的那个名字。

谢长……

谢长渊。

男人也在看她。

那目光不像陆闻霜的剑,也不像温扶玉的水。

更像一盘早已摆好的棋。

片刻后,他缓步走下台阶。

黑甲卫尽数低头。

温扶玉微微行礼:“王爷,人带到了。”

谢长渊没有看他。

他停在沈照微面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到她紧握的手。

“沈照微。”

他的声音很低,很冷,也很稳。

“本王找了你十年。”

沈照微抬眼。

“找我做什么?”

谢长渊看着她。

夜风掠过王府门前的灯。

他道:“等你来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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