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微没有跟他走。
哪怕她已经冷得站不稳,肩头的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砸进雪里,哪怕青阙弟子的剑光正在山道尽头逼近,她仍旧没有把自己的重量交给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她只是看着他。
“我母后是谁?”
温扶玉扶着她手腕的指尖微顿。
这一顿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沈照微看见了。
她把手抽回来,后退半步,背抵上覆雪的老树。
温扶玉没有再靠近。
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陆闻霜那种霜雪般的清冷,也不是想象中权臣该有的锋利,而是如温水浸玉,眉目间自带三分让人放下戒备的柔和。
可沈照微现在最不敢信的,就是能让人放下戒备的人。
温扶玉垂眸,看向她肩头伤处。
“你的伤不能拖。”
“回答我。”
远处剑光又近了些。
温扶玉轻轻叹息:“你母后是大胤末代皇后,谢令仪。”
谢。
沈照微眼睫微动。
“她姓谢?”
“琅琊谢氏的谢。”温扶玉道,“当年大胤皇后出身谢氏旁支,与你父皇联姻,是为了平衡世家与皇权。宫变前,她留下密信,命温氏暗中寻你。”
沈照微看着他:“温氏又是谁?”
“前朝太医院温氏。”他道,“我祖父曾任太医院院判。宫变那夜,是他随你母后进了含章殿,也是他将你送出玉京。”
沈照微脑中闪过那只抱着她逃出火海的手。
衣袖被火燎破,指间有药香。
她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但她没有让这点动摇露出来。
“你说是你祖父救了我,有证据吗?”
温扶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铃。
金铃断了一半,已经旧得发暗,铃身内侧刻着极细的两个字。
昭宁。
沈照微看着那枚铃。
地下水影里,那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头上,也有一只断掉的金铃。
温扶玉没有把金铃递给她,只是摊开掌心,让她看清。
“你可以不信我。”他说,“但你现在不能留在这里。青阙封山令一出,山下所有镇子都会被查。你身上的杂役服、伤口、残灵气息,都藏不住。”
沈照微问:“你要带我去哪?”
“去一个青阙不敢立刻搜的地方。”
“哪里?”
温扶玉看着她,说出两个字。
“王府。”
沈照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摄政王府?”
“是。”
她笑了一声,因为失血,声音很轻:“温公子方才还说奉我母后遗命来接我回家,现在又要把我送去谢长渊那里。你们前朝旧部接人的法子,倒是别致。”
温扶玉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殿下知道谢长渊?”
沈照微盯着他。
“看来你也知道。”
温扶玉沉默一瞬。
山道那边传来青阙弟子的喝声。
“封山搜查!山下镇民不得擅动!”
沈照微眼前再次一阵发黑。
她撑着树干,指节用力到泛白。
温扶玉终于上前一步,声音放轻:“照微,我不会逼你信我。但你若再不走,来的就不只是青阙弟子。”
“还有谁?”
“戒律堂。”
这三个字让沈照微眼神微冷。
她见过戒律堂带走犯错的杂役。
回来的人没有一个还能完整站着。
温扶玉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跟我走,至少还有机会问清我是谁、谢长渊是谁、你母后留下了什么。留在这里,被青阙带回去,血诏保不住,你也保不住。”
沈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远处越来越近的剑光。
她厌恶被人推着选。
可这世上很多时候,所谓选择,不过是从两把刀里挑一把没那么快捅进心口的。
她伸出手。
“金铃给我。”
温扶玉将金铃放入她掌心。
沈照微握住那半枚旧铃。
铃很冷。
可不知为何,她掌心那枚被割破的伤口忽然一热。金铃内侧的“昭宁”二字微微亮了一瞬,随即又归于黯淡。
温扶玉看见了,眼底微红。
“殿下……”
“别这么叫我。”
沈照微收起金铃,扶着树站直。
“在我弄清楚你们到底想从我身上要什么之前,我只是沈照微。”
温扶玉看着她,慢慢点头。
“好。”
他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件灰色斗篷,披到她身上,又拿出一枚药丸递给她。
“含着,别咽。能暂时压住血气和灵息。”
沈照微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刻入口。
温扶玉无奈地笑了笑,自己先从同一个瓷瓶中倒出一枚,放入口中。
片刻后,他道:“现在能信一半了吗?”
沈照微把药丸含进嘴里。
苦味瞬间漫开。
她皱了皱眉。
温扶玉低声道:“得罪。”
他伸手扶住她。
沈照微想说不用,可她的腿已经没有力气。刚才强撑的那一口气散了,整个人几乎栽进雪里。
温扶玉稳稳扶着她,带她往溪边密林深处走。
他们刚离开不久,几名青阙弟子御剑落在溪边。
为首弟子看见雪地上的血迹,立刻蹲下查看。
“血还没冻透,人刚走。”
另一人道:“往镇里追?”
为首弟子看向密林,又看向镇口。
雪地里脚印杂乱,卖炭老汉的车辙、行人足迹、溪水冲刷,全混在一起。沈照微方才靠着树站过,可温扶玉离开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两人的痕迹抹得干净。
“分两路。”为首弟子冷声道,“一队搜镇,一队搜林。”
“那杂役真有掌门说得那么要紧?”
“少问。”为首弟子看了他一眼,“找到了,不必动手,立刻传信。”
“若她反抗呢?”
为首弟子沉默片刻。
他想起封山令上那句“不论生死”。
“那就取碎玺。”
密林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马车没有温氏标记,也没有王府徽纹,外表普通得像山下药商的车。
温扶玉扶沈照微上车后,立刻替她处理肩伤。
沈照微靠在车壁上,脸色白得吓人,却始终没晕。她看着温扶玉剪开伤口旁的布料,撒药,缠绷带。
他的动作很稳,也很轻。
像是做过千百次。
沈照微忽然问:“你多大?”
温扶玉一怔,随即答:“二十四。”
“宫变是三百年前的事。”
“是。”
“你祖父救我?”
“温氏有一支修医道,寿数比凡人长。”温扶玉道,“我祖父当年已近金丹,却在宫变后灵府破碎,只撑了几十年便走了。”
沈照微看着他。
“你刚才说我母后遗命。她活下来了?”
温扶玉替她系绷带的动作慢了下来。
“没有。”
车厢里静了一瞬。
温扶玉道:“皇后娘娘死在含章殿。她原本可以走,但她留下来替你拖住追兵。”
沈照微垂下眼。
她对那位母后没有记忆。
没有记忆的人,听见死讯,原本不该疼。
可她心口还是空了一下。
像有一盏很远很远的灯,早在她知道之前,就已经灭了。
温扶玉从药箱暗层取出一封被封存得极好的信。
信封旧黄,封口处有谢氏的银纹火漆。
“这是她留给你的。”
沈照微没有接。
“现在给我?”
“原本该等你到安全处再给。”温扶玉道,“但你不会安心跟我走。”
这倒是真的。
沈照微接过信。
她的手指有些抖,不知是冷,还是失血。
信上没有写“昭宁”,也没有写“帝姬”。
只写了四个字:
吾女亲启。
沈照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马车开始动了。
车轮压过雪泥,声音沉闷。外头有车夫低声吆喝,像寻常药商赶路。
沈照微拆开信。
里面的字迹端庄,却有几处墨迹晕开,像写信的人曾经落过泪。
“昭宁吾儿:
你看到这封信时,母后大约已经不在人世。
不要怨自己活下来。
若有人告诉你,你的命属于大胤,属于沈氏,属于天下万民,你都不要信。
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
母后这一生,做过太多错事。嫁入宫墙,以为能护住谢氏;成为皇后,以为能护住皇儿;坐在凤位,以为能劝住你父皇。可到最后,母后才明白,一个人若把自己的一生都押给权力,便注定什么也护不住。
你父皇要以你祭国运,青阙要借你续灵脉,谢氏要用你换退路,旧臣要奉你为旗。
他们都会说,这是为了天下。
昭宁,天下不该总要一个孩子去救。
若你能平安长大,不必复国,不必报仇,不必做帝姬。
去做一个自由的人。”
看到这里,沈照微忽然停住。
她指尖死死捏着信纸。
温扶玉坐在对面,没有出声。
马车里只剩车轮滚过雪地的声音。
许久后,沈照微继续往下看。
“但母后也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
若终有一日,你被迫走回玉京,记住三件事。
其一,不要信青阙仙门。仙门不救苍生,只养苍生为鼎。
其二,不要轻信谢氏。血脉亲缘,在世家眼中也可称斤论两。
其三,若见谢长渊,可借他的势,不可交你的心。
此人命格孤绝,心中藏刀。他或许能护你一程,也或许会亲手将你推入更深的局。
但他知道旧契最关键的一笔。
找到那一笔,你才能知道,为何你活了下来。”
信到这里断了。
后面还有半页,却被火烧去大半,只剩几行残字。
“……碎玺非福,是锁。”
“……若玉京再开天门……”
“……斩……”
最后一个字烧得只剩半边,看不出完整含义。
沈照微把信合上。
她没有哭。
只是眼眶红了一点,很快又压了回去。
温扶玉轻声道:“皇后娘娘很爱你。”
沈照微望向车窗外。
雪还在下。
她忽然想,若那位母后当年真的那么爱她,为什么她还是活成了今日这样?
可这念头刚起,又被她自己按下去。
怪一个死人没有意义。
更何况,那个死人已经尽力把唯一能给她的东西,留到了三百年后。
不是皇位,不是旧臣,不是复国遗命。
是让她自由。
沈照微把信收进怀里,与血诏放在一处。
“你要带我去见谢长渊。”
“是。”
“你替他做事?”
温扶玉道:“暂时同行,各有所求。”
“你求什么?”
温扶玉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
“我求你活下来。”
沈照微笑了一下。
“这话听着很贵。”
温扶玉也轻轻笑了笑:“照微,你比小时候难哄多了。”
“我小时候你见过?”
“见过。”他道,“那时我六岁,你七岁。你抢过我的药杵,还把太医院新晒的药草全拿去喂锦鲤。”
沈照微愣住。
这话太具体,具体到不像临时编的。
她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点模糊画面。
日光,池水,药草苦香。
一个青衣小男孩板着脸说:“那不是鱼食。”
小姑娘理直气壮:“它们看起来想吃。”
那画面一闪即逝。
沈照微按住眉心。
温扶玉立刻坐直:“头疼?”
“没事。”
她避开他的手。
温扶玉眼神黯了黯,却没有强求。
马车忽然停了。
外头车夫低声道:“公子,前面设卡。”
温扶玉掀开车帘一角。
不远处的官道上,青阙弟子与地方官兵一同设了路障。所有过路车马都要停下盘查。
为首的人一身白衣,腰间悬剑。
陆闻霜。
沈照微也看见了他。
她的心慢慢沉下去。
温扶玉放下帘子,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又拿出一套妇人衣裙。
“换上。”
沈照微看着他。
温扶玉道:“委屈你暂作我的病人妻子。”
沈照微淡淡道:“温公子想得倒周全。”
温扶玉咳了一声:“医者出门,总要多备几手。”
沈照微接过衣裙。
她伤得太重,动作很慢。温扶玉背过身去,没有看她。
片刻后,她换好衣服,戴上面具。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病弱妇人脸,蜡黄、憔悴、毫不起眼。
温扶玉又取出银针,在她颈侧几处穴位轻轻一刺。
沈照微只觉喉间一涩。
“你做什么?”
声音出口,竟变得沙哑低沉,与原本截然不同。
温扶玉道:“暂时改声。两个时辰后会恢复。”
马车缓缓驶向路障。
沈照微靠在软垫上,斗篷盖住身形,手心却已握住半枚断金铃。
帘外传来青阙弟子的声音。
“车里何人?”
车夫赔笑:“回仙长,是我家公子与夫人。夫人病重,正赶去玉京求医。”
“掀帘。”
车帘被挑开。
冷风灌入。
陆闻霜站在车外。
他的目光先落在温扶玉身上,又落到沈照微脸上。
沈照微半垂着眼,脸色病黄,唇无血色,像一个被病痛拖垮的凡妇。
温扶玉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却带着焦急。
“仙长,内子寒疾入骨,受不得风。若要查,还请快些。”
陆闻霜没有动。
他的目光停在沈照微身上。
沈照微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剑,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手腕、气息。
她心跳很慢。
不是不怕。
是怕到极处,反而不能快。
陆闻霜忽然问:“夫人哪里人?”
沈照微咳了两声,哑声道:“沧州。”
“去玉京做什么?”
“寻医。”
“何病?”
沈照微抬眼,看着他。
“穷病。”
旁边一个青阙弟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憋住。
温扶玉也怔了一下。
陆闻霜却没有笑。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沈照微几乎以为他认出来了。
然后陆闻霜抬手。
一缕霜白剑意探入车厢。
温扶玉眉心微动,却没有阻拦。
剑意掠过沈照微腕脉。
她袖中的血诏忽然微微发烫。
沈照微垂在被下的手一点点收紧。
就在剑意即将触到血诏时,半枚金铃无声亮起。
一股极淡的药香从温扶玉袖中散开,盖住了她身上的血气与残魂气息。
陆闻霜收回手。
“过去。”
车夫连声道谢,驱车前行。
马车经过陆闻霜身边时,沈照微忽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西风太急,夫人当心旧伤。”
她指尖骤然一紧。
车帘落下。
马车驶过路障。
直到官道转弯,路障彻底消失在雪幕后,温扶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认出来了。”沈照微道。
温扶玉看向她。
“未必。”
“他认出来了。”
她很确定。
陆闻霜最后那句话,不是对病妇说的。
是对沈照微说的。
西风太急。
当心旧伤。
他放她走了。
温扶玉沉默片刻:“那这位青阙首徒,比传闻中更麻烦。”
沈照微靠回车壁,闭了闭眼。
“麻烦的不止他。”
她从怀中取出皇后信中被烧毁的残页。
谢长渊知道旧契最关键的一笔。
陆闻霜放她下山。
温扶玉奉母后遗命而来。
每个人都像在帮她。
可每个人身后,都藏着一片她看不清的影子。
马车一路往玉京去。
黄昏时,风雪渐停。
远处平原尽头,一座巍峨城池从暮色中显出轮廓。
城墙高耸,宫阙如云。
那是大雍都城。
也是三百年前的大胤旧都。
玉京。
沈照微撩开车帘,看着那座城。
胸口的碎玺忽然轻轻一震。
像有人在她血里叹息。
回来了。
她想。
可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城门前,黑甲卫列阵而立。
为首的侍卫看见马车,立刻上前,低声道:“温公子,王爷已等候多时。”
沈照微眼神一动。
温扶玉看向她:“还能撑吗?”
沈照微放下车帘,声音沙哑。
“能。”
马车驶入玉京。
街市灯火次第亮起,人声、马蹄声、商贩叫卖声扑面而来。与青阙山的清冷不同,这里鲜活、拥挤、繁华,也藏着更深的血腥气。
摄政王府在玉京北侧,朱门玄匾,门前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两排沉默的黑甲卫。
马车停下时,天已全黑。
温扶玉先下车,伸手要扶她。
沈照微没有搭他的手,自己踩着车凳下去。
她刚站稳,王府大门便从里面打开。
灯火从门内铺出来。
一个男人站在阶上。
玄衣,玉冠,眉目深冷,身形修长。明明没有穿朝服,也没有佩刀,可他站在那里,整座王府的灯火都像矮了半分。
沈照微抬头看他。
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顾怀章最后没有说完的那个名字。
谢长……
谢长渊。
男人也在看她。
那目光不像陆闻霜的剑,也不像温扶玉的水。
更像一盘早已摆好的棋。
片刻后,他缓步走下台阶。
黑甲卫尽数低头。
温扶玉微微行礼:“王爷,人带到了。”
谢长渊没有看他。
他停在沈照微面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到她紧握的手。
“沈照微。”
他的声音很低,很冷,也很稳。
“本王找了你十年。”
沈照微抬眼。
“找我做什么?”
谢长渊看着她。
夜风掠过王府门前的灯。
他道:“等你来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