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来杀我。
这句话落下时,王府门前的风似乎都停了。
温扶玉脸色微变:“王爷。”
谢长渊没有理他。
沈照微也没有说话。
她站在阶下,身上披着灰旧斗篷,脸上还戴着那张病妇面具。因为失血,她的手指冷得没有知觉,喉间药效未散,连声音都不是自己的。
可她看着谢长渊时,眼神很稳。
“王爷认错人了。”她说,“我只是一个穷病缠身的凡妇。”
谢长渊看着她,淡淡道:“穷病治不了,装病倒是能治。”
沈照微:“……”
温扶玉轻咳一声,低声道:“先进去吧。她伤得很重。”
谢长渊这才转身。
“带去听雪阁。”
王府大门在身后合上。
一入门,外头那些探寻的目光、街市的喧嚣、青阙的追捕,仿佛都被隔绝在高墙之外。
摄政王府比沈照微想象中更冷清。
没有金玉堆砌,也没有花团锦簇。回廊深长,庭院空旷,灯火照着湿冷的青石地,黑甲卫如影子般立在廊下。
这不像权臣府邸。
倒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
听雪阁在王府西侧,院中种着一株极老的白梅。梅花还未开,枝干横斜,在灯下投出凌厉的影。
温扶玉替沈照微重新处理伤口。
这次没有马车颠簸,也不必急着躲人,他下针更细,药也换了三道。沈照微靠在软榻上,额角冷汗不断渗出,却始终没有喊疼。
谢长渊坐在屏风外。
隔着一道山水屏,沈照微能看见他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催。
也没有走。
温扶玉终于剪断绷带,低声道:“伤口离心脉只有两寸。陆闻霜若真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沈照微垂眼:“所以我该谢他?”
“至少该记下。”
“我记下了。”她声音很轻,“他追我一剑,也放我一程。两笔账,分开算。”
温扶玉无奈:“你如今这样,还想着算账。”
“不算账的人,容易死得不明不白。”
屏风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谢长渊道:“这话倒像谢令仪的女儿。”
沈照微看向屏风。
温扶玉替她取下面具。那张病弱妇人的脸被揭下,露出她原本苍白清瘦的眉眼。
喉间银针拔出后,她的声音也慢慢恢复。
“王爷认识我母后?”
谢长渊没有立刻回答。
温扶玉收拾药箱,起身道:“她今夜不能再受寒,也不能动气。”
谢长渊道:“你可以留下。”
温扶玉看向沈照微。
沈照微淡淡道:“不必。”
温扶玉静了一瞬。
他知道这是她不想让他听。
他温声道:“药在桌上。半个时辰后服第一碗。若伤口发热,立刻叫我。”
沈照微点头。
温扶玉提着药箱离开。
房门合上。
屋中只剩沈照微与谢长渊。
屏风外的影子动了。
谢长渊绕过屏风,走到灯下。
他比方才在门外看得更清楚。
眉骨清峻,眼尾微冷,唇色很淡。不是传闻里那种阴鸷外露的权臣长相,反而过分端正,端正到让人觉得每一分情绪都被他收得很深。
沈照微倚在榻上,手却一直按着袖口。
血诏在那里。
谢长渊看见了,却没有伸手要。
他只在桌边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你母后谢令仪,是本王姑母。”
沈照微指尖一顿。
谢。
她想过母后与谢长渊或许同族,却没想到这么近。
“所以按辈分,”谢长渊抬眼,“你该唤我一声舅舅。”
沈照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屋中安静片刻。
谢长渊忽然笑了一下:“不愿意也无妨。本王听着也显老。”
沈照微没有被他带偏。
“你说等我来杀你,是什么意思?”
谢长渊放下茶盏。
“你从禁地带出了血诏。”
不是疑问。
沈照微看着他:“王爷消息很快。”
“青阙传信比你快。”
“云寂真人请你入山?”
“是。”
“那王爷为何不去青阙,反而在这里等我?”
谢长渊淡淡道:“因为云寂请本王去,是想让本王帮他确认你的身份。确认之后,他会说你是旧朝邪祟容器,需由青阙镇压。本王去了,也只是看他演一场戏。”
“你不信他?”
“本王若信仙门,早死了。”
沈照微问:“那你信我?”
“也不信。”
这回答倒坦荡。
沈照微轻轻笑了。
“那我们现在谈什么?”
谢长渊看着她:“谈你怎么活。”
“王爷真好心。”
“本王不好心。”谢长渊道,“你活着,对本王有用。”
终于到了。
沈照微反而安心了些。
比起动不动就说为她好的人,她更愿意听见“有用”两个字。利益至少清楚,清楚的东西就能称量。
“我有什么用?”
“你是国运碎玺的容器。”
沈照微眼神微冷。
谢长渊继续道:“大雍国运正在崩。仙门灵脉也在枯竭。青阙想用你重续灵脉,世家想用你重开旧契,旧臣想奉你复国,而本王……”
他停了停。
沈照微替他说下去:“想用我拆了大雍?”
谢长渊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很淡,却像棋手看见了一步有意思的棋。
“不错。”
沈照微问:“大雍不是谢家的王朝?”
“是。”
“你是大雍摄政王。”
“是。”
“那你要拆自己的王朝?”
谢长渊神色平静:“一间屋子若梁柱都烂了,不拆,等它塌下来压死所有人么?”
沈照微想起皇后信中的话。
此人命格孤绝,心中藏刀。
可借他的势,不可交你的心。
“王爷想怎么拆?”
“先从天命开始。”
谢长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白梅枝影落在他玄色衣袖上,像一道道未愈的旧痕。
“你以为王朝为什么能统御山河?”
沈照微道:“兵权,赋税,世家,官制。”
“还有天命。”
谢长渊道:“大雍立国时,青阙仙门在玉京上空开天门,降下一道金诏,称谢氏承天受命。自此,天下诸州归附,世家俯首,百姓相信新朝能终结战乱。”
沈照微道:“那是假的。”
“真假不重要。有人信,它就是真的。”
这话冷酷,却准确。
“青阙给了谢氏天命,谢氏给了青阙人间国运。每年春祭,皇帝亲祭天门,诸州民愿入京,再经玉玺转入仙门灵脉。”谢长渊回头看她,“这就是旧契。”
沈照微心口的碎玺微微发热。
她问:“大胤也是这样?”
“更早。”谢长渊道,“不只大胤。往前数三千年,每一个能入主玉京的王朝,都签过同样的契。”
屋中灯火轻轻一晃。
沈照微只觉一股寒意从背后爬上来。
她原以为大胤亡国是阴谋,大雍立国是篡夺,青阙仙门是幕后黑手。
可谢长渊告诉她,这不是一朝一代的事。
这是三千年循环。
“每三百年,王朝国运衰竭,仙门便扶新朝取而代之。”谢长渊道,“旧朝亡魂成为怨气,新朝民愿成为灵气。周而复始。”
沈照微想起地下宫室里那些旧臣残魂。
原来他们不是例外。
是旧秩序吃剩下的骨头。
她沉默很久,问:“那你为何说等我来杀你?”
谢长渊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到桌上。
玉牌已有裂纹,上面刻着一个旧字。
胤。
“当年宫变之夜,本王在玉京。”
沈照微瞳孔微缩。
三百年前?
谢长渊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
似是看出她的疑问,谢长渊道:“谢氏有一支守契人,以秘法承旧契反噬,寿数异于常人。本王十七岁那年入玉京,如今算来,已过三百一十七年。”
沈照微指尖慢慢收紧。
“你那时做了什么?”
谢长渊看着她。
“旧契中原本写着:献昭宁帝姬之血,续大胤国祚三百年。”
沈照微呼吸微滞。
“本王改了一字。”
“什么字?”
“续,改为断。”
灯火忽然爆了一声。
沈照微的脸色比方才更白。
谢长渊声音低沉,却没有回避。
“所以献祭失败,大胤国运当夜崩塌。青阙灵脉反噬,玉京宫门大开,大雍军入城。你被温氏带走,大胤亡国。”
沈照微看着他。
她终于明白顾怀章没说完的那句话。
当年宫变之夜,有人从旧契中改了一笔。
正是那一笔,让献祭失败,让大胤亡国,也让她活了下来。
这个人,是谢长渊。
她忽然笑了。
笑意很轻,却冷得彻骨。
“所以我该谢你救我,还是该恨你亡我家国?”
谢长渊道:“都可以。”
“王爷倒是大方。”
“这是你的权利。”
沈照微撑着榻沿,想坐得更直些。伤口被牵动,她眼前一阵发黑,却仍旧没有躺回去。
“我父皇要杀我,青阙要炼我,旧臣要奉我,母后让我不要信任何人。如今王爷告诉我,你当年改了旧契,救了我,也毁了大胤。”
她抬眼看他。
“谢长渊,你凭什么替我选?”
这一次,她没有叫王爷。
谢长渊沉默了。
很久后,他道:“凭当时无人替你选活。”
沈照微一怔。
谢长渊的神情仍旧冷淡,可那句话里似乎藏着某种极深的疲惫。
“昭宁,若旧契成功,你不会死得很快。”他说,“你会被封入玉玺,神魂化作国运。三百年里,你会日日听见万民祈愿,夜夜承受山河反噬,直到下一次王朝更替,魂飞魄散。”
沈照微的手一点点攥紧。
“当年含章殿里,所有人都说,这是你的命。”谢长渊看着她,“本王不信。”
屋中静得可怕。
沈照微忽然觉得喉间发苦。
她该恨他。
至少该立刻拔出簪子,刺向他的心口。
可她心里最锋利的那点恨意,在听见“无人替你选活”时,竟像撞上了一块沉默的石头。
不柔软。
却真实。
她问:“你为什么救我?”
谢长渊没有回答。
沈照微追问:“因为我母后?”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谢长渊看向窗外玉京方向。
“因为本王也曾是旧契里的祭品。”
沈照微怔住。
谢长渊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像方才那句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你现在有三条路。”
“第一,留在王府。本王保你暂时不落入青阙之手。代价是,你要替本王查清碎玺如何斩断天命。”
“第二,离开玉京。温扶玉会送你去南境,那里有旧部残存。但你很快会被他们推上复国旗位。”
“第三,本王现在派人送你回青阙。云寂会很高兴。”
沈照微冷声道:“王爷给的路真宽。”
谢长渊道:“世道窄,与本王无关。”
沈照微道:“若我选第四条呢?”
“说。”
“我留在王府,但不是替你做事。”她看着他,“我们合作。你要拆天命,我要查真相。你不得碰血诏,不得囚我,不得替我做决定。”
谢长渊看了她片刻。
“还有呢?”
“我要钱。”
谢长渊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沈照微面不改色:“很多钱。”
谢长渊:“……”
她继续道:“我要药,要身份,要能进出王府的令牌。我要读书,读史册、旧契、仙门卷宗、朝堂邸报。我要知道玉京每一个能杀我的人是谁,也要知道谁最怕我活着。”
谢长渊看着她,眼底那点兴味更明显了。
“你倒是不客气。”
沈照微道:“客气的人,在青阙领不到灵石。”
谢长渊终于笑了一声。
很短,很淡,却让他身上那层冷意松了一瞬。
“可以。”
沈照微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谢长渊道:“但本王也有条件。”
“说。”
“第一,不得擅自离府。”
沈照微皱眉。
谢长渊补充:“至少在你能自己走出三条街不晕倒之前。”
“……”
“第二,血诏可以不交给本王,但你看完之后,要让本王知道内容。”
“第三,明日开始,你以王府新聘女史的身份留在听雪阁。”
沈照微问:“女史?”
“王府缺一个整理旧档的人。”
“外头会信?”
“外头不需要信。”谢长渊道,“他们只需要知道,摄政王府有这么一个人,暂时动不得。”
沈照微沉默片刻。
“成交。”
谢长渊起身。
他走到门口时,沈照微忽然开口:“谢长渊。”
他停步。
沈照微看着他的背影。
“我现在杀不了你。”
谢长渊侧过脸。
沈照微道:“但你欠我的账,我会慢慢算。”
谢长渊没有生气。
“本王等着。”
门开了又合。
屋中终于只剩沈照微一人。
紧绷的那口气骤然散开,她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掌心,竟泛着淡淡金色。
袖中的血诏忽然自己展开。
猩红字迹在灯下浮现。
第一行写着:
大胤昭宁帝姬,生而为玺,死而为契。
第二行却不是旧臣供词。
而是一串名字。
青阙掌门云寂。
大雍太祖谢承烨。
琅琊谢氏谢令仪。
太医院温氏温鹤年。
还有最后一个名字,被血痕重重圈住。
谢长渊。
名字下方有一行小字:
此人改契,非为救人,乃为开天门。
沈照微的呼吸停住。
窗外,王府夜色深沉。
而她终于明白,谢长渊刚才只说了一半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