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骨骤然碎裂，林恩清晰听见骨渣摩擦的刺耳声响。
剧痛抵达极致，痛感反而渐渐消散。空洞的麻木顺着膝盖蔓延至大腿，一路沉到腰腹。
“起来。”
阿诺德的靴子狠狠踩在他右手上，用力碾动。指骨发出咯吱的脆响。
林恩趴在祭坛冰凉的青石地面，脸颊紧贴着坚硬石块。口腔里灌满铁锈般的血腥味，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滑落，在地面积出一小滩暗红。
他尝试撑起身体，左膝刚微微离地，身躯便骤然下坠。碎裂的膝盖，根本无法承受分毫力道。
“废物终究只是废物。”
阿诺德蹲下身，一把揪住林恩的头发，强行将他的脸从地面提起。
血色月光洒落在少年脸上，遍布青紫伤痕。左眼肿胀得无法睁开，右眼半睁半阖。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恐惧，只剩彻骨的平静。
阿诺德眉头紧锁。
他不怕林恩哭泣求饶，也不惧对方奋起反抗。唯独这淡漠漠然的眼神，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不适。
“你还敢瞪我？”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林恩脸上。他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后脑勺重重磕在石面上，眼前瞬间阵阵发黑。
血月高悬夜空，猩红的月光铺满整座祭坛，好似一层凝固干涸的鲜血。
祭坛四周，伫立着身形高大的狼人。厚重黑影层层笼罩，将林恩困在最中央。围观的族人低声谈笑，交头接耳，俨然把眼前一幕当作一场趣味闹剧。
狼王雷恩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
他身高两米有余，手臂与小腿覆着浓密灰毛，面容呈现半狼形态，锋利獠牙外露。琥珀色竖瞳淡淡扫过林恩，神情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把人带上来。”
两名狼人上前架住林恩，拖着他往祭坛顶层挪动。碎裂的左腿在地面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色痕迹。
林恩紧咬牙关，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他心里清楚，在弱肉强食的狼族领地，弱者的哀嚎，只会让施暴者愈发亢奋。
雷恩拿起石台上的旧石刀，刀锋上残留着斑驳血迹，不知浸染过多少献祭者的性命。他走到林恩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少年。
“你靠着狼族存活二十二年，如今，也该偿还这份亏欠。”
林恩微微抬眼，半睁的右眼对上狼王的目光。
“我吃到的，从来都是别人剩下的残羹剩饭。”
雷恩面色不变，嘴角却微微抽动。周围窃窃私语的狼人瞬间噤声，无人敢在狼王面前肆意喧哗。
“嘴巴倒是硬朗。”
雷恩蹲下身，石刀冰凉的刀刃贴住林恩脖颈，细密的锯齿贴着肌肤，寒意刺骨。“不知你的血肉，是否也这般倔强。”
林恩静静望着对方，眼底始终毫无惧色。
二十二年来，他受尽打骂欺辱，活得如同弃物。献祭赴死，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终结性命。他不怕死亡，只是不愿像牲畜一般卑微死去。
“以月光女神之名。”
雷恩站起身，高高举起石刀，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整片广场。
“血月之夜，我以狼族之王的名义，献上这名无狼之魂——”
刀刃猛然劈落。
林恩缓缓闭上双眼。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石刀骤然脱手飞出，狠狠钉在祭坛石柱上，刀身不停震颤。
雷恩猛然转头，所有狼人齐刷刷望向同一个方向。
一道身影从沉沉黑暗中缓步走出。
银白长发垂至腰际，在血月下泛着清冷光泽。一身黑色复古长裙曳地，裙摆掠过泥土，却不染半点尘埃。
肌肤白皙近乎通透，唇色艳丽似血。一双猩红竖瞳，如同两颗凝固的血珠，摄人心魄。
莉莉丝·卡米拉，血族女王。
“血族……”
雷恩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狼毛根根倒竖，彻底化作狂暴的半狼形态，“你竟敢闯入银月森林！”
莉莉丝全然无视暴怒的狼王。她的目光越过一众狼人，稳稳落在祭坛上满身伤痕的少年身上。
少年半边脸颊沾满血迹，左腿伤势惨重，可眼底始终没有怯懦之意。
她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雷恩，这个人，我要带走。”
话音落下，广场瞬间一片哗然。
狼人纷纷拔出武器，嘶吼咆哮此起彼伏。三百年停战约定以来，血族女王从未踏入狼族地界。如今她孤身前来，只为带走一名毫无力量的无狼弃子。
雷恩双拳紧握，周身戾气翻涌。
“你太过放肆！他已是狼族选定的祭品！”
“拿一名无狼献祭，未免辜负你们信奉的神明。”
莉莉丝微微偏头，猩红眼眸中掠过一丝嘲讽。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随手抛向地面。
令牌落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是血族至高的黑铁血令。
雷恩神色剧变，弯腰捡起令牌仔细端详。此令是永夜城顶级通行信物，数百年来，狼族从未有人有幸拥有。
“用它换取一人，你并不吃亏。”莉莉丝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商议小事。
雷恩攥紧令牌，沉默数秒，沉声开口：“成交。”
敲定交易后，他再也没有看向林恩一眼。
林恩跪在石面上，清晰知晓自己如同物件一般，被一枚令牌轻易交换。
手指死死抠进石缝，指甲用力裂开。刺骨的疼痛传来，他却始终没有松手。
狼人解开束缚他手脚的麻绳。林恩勉强站起身，左腿骤然发软，身体剧烈歪斜。
他咬紧牙关，右手撑住石壁，硬生生稳住身形。
二十二年屈辱跪拜，从今往后，他不愿再低下头颅。
林恩一瘸一拐走下祭坛。每挪动一步，碎裂的膝盖都传来刀割般的剧痛，骨渣在皮肉间不停摩擦。
途经阿诺德身旁时，对方低声出言讥讽。
“废物，别死在永夜城，玷污了别处的地界。”
林恩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莉莉丝身前。
女子身形高挑，银白发丝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猩红眼眸中映出他满身血污的模样。
“跟上我。”
莉莉丝转身迈步走入森林，头也不回地叮嘱，“不要掉队。永夜城的地下水道里，藏着远比狼人更危险的东西。”
林恩没有丝毫迟疑，拖着伤腿紧随其后。
地面上，一路绵延着淡淡的血痕。
走出数十步后，他右手掌心忽然传来一阵灼热感。
并非灼烧烫伤，而是一股磅礴力量在皮肤之下苏醒，如同沉睡的猛兽缓缓苏醒蛰伏。
林恩说不清这股力量的来历，却能真切感知，它在自己体内，沉寂等候了漫长岁月。
他握紧拳头，一步步跟上那道银白色的背影。
血色月光下，长裙裙摆随风摇曳。
曾经在祭坛屈辱求生二十二年的少年，再也不会重回这片冰冷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