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雾气浓重，弥漫不散。
莉莉丝迈步走在前方，银白色长发在昏暗环境里泛着淡淡微光。林恩目光死死锁住那抹光亮，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紧随其后。
膝盖骨已然碎裂，每往前踏出一步，都仿佛有利刃在骨肉里反复搅动。剧痛阵阵袭来，他始终咬紧牙关，既没有出声叫苦，也不曾停下脚步。
“你就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往何处？”莉莉丝头也不回，淡然开口。
“永夜城。”林恩应声作答，“你方才已经说过。”
“那你也不问，我打算让你做些什么？”
林恩缓步走了两步，沉默片刻。
“就算我问，你也不会如实告知吧。”
莉莉丝唇角微微上扬。
“确实不会。”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问。”
两人不再言语。莉莉丝沿着石阶往下行走，长裙裙摆擦过石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林恩艰难跟在身后，左腿完全使不上力气。他只能伸出右手，扶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向下挪动。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混着身上的血迹，一滴滴坠落在台阶之上。
阶梯蜿蜒绵长，每走上百级便会出现一处拐弯。林恩默默计数，不知不觉已经转过将近三十个弯道。
左腿早已痛得失去知觉，可他依旧咬牙坚持，没有半步停歇。
“你的腿伤成这样，还能继续赶路？”莉莉丝忽然开口问道。
“可以。”
“你的膝盖骨已经碎了。”
“我心里清楚。”
莉莉丝依旧没有回头，但林恩明显察觉到，她的脚步悄然放缓。
林恩心里明白，对方并非特意等候自己，只是不想让他半路殒命。唯有活着抵达永夜城，这枚黑铁血令才算物有所值。
他下意识稍稍加快步伐。他并不打算欠下对方人情，对方出手救下自己，本意也是有所图谋。自己以体力换取生机，说到底只是一场公平交易。
就在林恩觉得这条下坡路没有尽头时，眼前的视野骤然变得开阔。
他停下脚步，不由得瞪大双眼，眼前的景象震撼人心。
一座宏伟壮阔的地下城池，完整铺展在眼底。高空穹顶望不到边际，岩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晶石，如同漫天繁星熠熠闪烁。
一座座黑色哥特式尖塔刺破昏暗，塔顶悬挂着鲜红色旗帜。城内街道宽阔规整，两旁建筑层层叠叠，家家户户的窗内，透出暖融融的灯光。
城市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城堡，高度远超周遭楼宇两倍有余。玄武岩铸就的墙体上，缠绕着暗红色藤蔓。主塔顶端悬浮着一枚血色光球，整片城池都被笼罩在淡淡的赤红光晕之中。
这里便是永夜城，血族世代居住的都城。
身在狼族领地时，林恩早已听过这个名字。这里是暗夜生灵的家园，也是狼族猎人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
他原本以为，永夜城只会是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穴，亲眼所见才知晓，这座城池繁华壮丽，宛如一座永不落幕的都城。
“别站着发呆了。”
莉莉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已经走出十数步，立于街道入口处转头看来。猩红的眼眸在赤色光影里，宛若两簇跳动的炭火。
林恩深吸一口气，拖着伤痛的左腿快步跟了上去。
踏入主城主干道，往来行人皆是血族。他们肤色惨白，在红光映照下细腻如同瓷器，眼眸颜色各异，赤红、暗紫、琥珀色错落相间。
众人望见莉莉丝，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女王陛下。”
一道道视线随之转移，落在狼狈的林恩身上。目光里夹杂着好奇、鄙夷与疑惑。谁也不解，这样一个满身血污、腿脚残疾的狼族弃子，为何会被女王亲自带回永夜城。
林恩坦然抬着头，没有丝毫低头避让。在狼族的二十二年里，他见识过比这更多轻视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
城堡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黑色铁门，足足五米高。门板上雕刻着巨型蝙蝠纹路，蝙蝠的双眼由红宝石镶嵌而成，熠熠生辉。
莉莉丝抬手轻推，沉重的铁门无声无息向两侧滑开。
城堡内部的装潢极尽奢华。黑色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猩红地毯从大门一路铺至深处的王座之下，墙壁上挂满人物油画。
画中主角始终是同一人，银发白眸，身着黑色长裙。年代最久远的一幅，距今已有千年岁月。
莉莉丝·卡米拉存活一千八百年，将自己不同时期的模样，尽数定格在画布之上。
“安排一间客房给他，再传唤医师诊治腿伤。”莉莉丝吩咐道。
一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年轻血族，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深深躬身行礼，随即面向林恩做出引路的手势。
“请随我来。”
林恩侧目望向莉莉丝。此刻她已然走向王座，背影沉静，似乎在思索着心事。
他跟着侍从穿行长长的走廊，最终在一扇雕花木门跟前停下。门板上刻着一幅图案，月光森林之中伫立着一匹银狼，狼眼由两颗琥珀宝石打造而成。
望见这匹银狼的瞬间，林恩右手掌心骤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热感。
“这里便是您的住处。”侍从推开房门，“医师很快就会前来诊治，衣柜里备有换洗衣物。”
林恩迈步走进房间。屋内陈设简约雅致，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大床，搭配黑色书桌与高背座椅，一旁立着一盏小夜灯，衣柜半敞着柜门。
墙壁上方开设圆形彩色玻璃窗，透过窗棂，能够俯瞰大半座永夜城的风光。
他缓缓坐到床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膝盖肿胀得高高鼓起，皮下遍布暗沉淤青，模样触目惊心。
不多时，医师如约赶来。来人是一位脊背佝偻的年迈血族，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呈现暗沉的黑色。
老医师轻轻按压检查膝盖部位，随即轻轻摇头。
“骨头碎裂严重，即便拼接愈合也需要漫长时日。狼族自愈能力远不及血族，接下来至少一个月，这条腿都无法受力活动。”
“用上最好的疗伤药剂。”
莉莉丝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慵懒倚靠在门框边，手中端着一杯鲜红色液体。
“我要他一个月内，能够正常行走。”
老血族点头应允，立刻从药箱取出药粉与绷带，着手处理伤口。药粉敷上伤口的刹那，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林恩牙关紧咬，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莉莉丝静静注视着他。
“你的忍耐力倒是出众。”
“长年累月，早就习惯了。”林恩淡淡回应。
莉莉丝没有再接话，抿了一口杯中液体，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住，依旧没有回头。
“一个月之后，我要求你重新站立起来。这并非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身的目的。”
林恩望着她的背影，平静作答。
“我明白。”
房门轻轻闭合，屋内只剩下林恩一人，周遭安静得只剩他平稳的呼吸声。
医师处理好伤势，叮嘱完休养注意事项后也随之离去。林恩抬起右手仔细端详，掌心看上去并无异样，可那股灼热感真切存在，甚至比先前越发清晰。
他缓缓攥紧拳头。
自己如同一件货物，被一枚令牌交易转手，从狼族狼王手中，换到血族女王麾下。但至少，他保住了性命。
只要活着，就拥有翻盘逆袭的机会。
林恩平躺在床上，缓缓闭上双眼。
黑暗之中，右手掌心的温热始终不曾消散。这份热度，仿佛一颗深埋皮肉下的种子，静静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他心里清楚，莉莉丝买下自己，绝非心生怜悯。对方必定有着需要自己完成的事，而所有谜题的答案，全都藏在掌心这股神秘力量之中。
林恩侧过身子，将右手压在枕头底下。
他必须尽快养好腿伤。不为依附他人，只为彻底探寻清楚，自己究竟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身世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