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在床上躺了三天,思绪翻涌,一刻未停。
膝盖的伤势在药效下慢慢愈合,可他心底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他被彻底转手卖掉了,如同银月森林里按斤贩卖的兽皮,一枚黑铁血令,便让他换了主人。
甚至,他连兽皮都比不上。
兽皮尚且会被人仔细查验、挑拣,而他,连被人正眼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莉莉丝到底为什么要买下他?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他脑海里,拔不掉,也挥之不去。
他说自己不过是个傀儡,她没有否认。
可若只是需要一个傀儡,根本不必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一枚血族至高黑铁血令,再割让永夜城外五十里领地,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得不偿失。
唯有一个解释:她在他身上,看见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林恩抬起右手,久久盯着掌心。
皮肤干净光洁,没有伤口,没有印记,什么都没有。
可皮下那团灼热感,始终真切存在,像一簇微弱的火苗,静静藏在皮肉之下。
这不是幻觉。
他用左手轻轻触碰,能清晰感受到,掌心温度,远高于身体其他部位。
第三天深夜,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传来一道低沉悠远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缓缓飘来,模糊又肃穆。
“血的记忆……藏于骨血……觉醒之日……万狼臣服……”
他想开口追问是谁在说话,却浑身僵硬,张不开嘴,也动弹不得。
猛然惊醒,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右手掌心滚烫如火,灼烧般刺痛。
他不懂这句话的深意,却牢牢记住了两个词:觉醒,万狼臣服。
第四天清晨,腿上的夹板被拆下。
膝盖依旧肿胀,却已经可以慢慢弯曲。
老血族医生满脸讶异,直言他的愈合速度,是普通血族的两倍,夸赞他体质特殊。
只有林恩自己知道缘由,他闭口不言,只默默听着。
吃过早饭,他拄着拐杖,走出了房间。
不是闲不住,是他实在喘不过气。
这间客房远比狼族的窝棚舒适百倍,可四面密闭的高墙,死死困住了他,压抑得让他窒息。
他想亲眼看看永夜城,想看清这些血族到底是何种生灵。
他不想永远躲在城堡里,任由别人操控、决定自己的命运。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便伫立着一名血族侍卫,身着银色轻甲,腰佩长剑。
他们看着林恩拄拐缓缓走过,眼神冷漠,却没有一人上前阻拦。
城堡大门敞开,他独自走出去,踏上了永夜城的街道。
穹顶之上的暗红色光球,倾洒下昏暗无光的光线,没有丝毫温度,却照亮了整座地下城。
街道两旁,黑色哥特建筑层层叠叠,高耸的尖顶直抵穹顶,低矮的楼宇错落排布。
血族行人穿着各式服饰,在街边议价、闲谈,烟火气十足。
若不是他们苍白的肤色、异色的瞳孔,这里和人类的城池,几乎没有分别。
可林恩刚走出十几步,就被无数异样的目光牢牢锁定。
不是好奇,是赤裸裸的审视、鄙夷、排斥。
像看一件格格不入、多余又廉价的杂物。
“是狼族的气味。”
“女王居然捡回来一个瘸腿狼人。”
“膝盖骨都碎了,就是个废物,留在城里纯属浪费粮食。”
讥讽的议论声丝丝入耳,林恩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只是默默往前走,装作全然听不见。
这种感受,他太熟悉了。
在银月森林的二十二年,他每一天都活在这样的非议与欺辱里。
如今不过是换了地方、换了人群,本质没有任何区别。
无论狼族还是血族,弱者,从来都不配活着。
他忽然涌上一股极致的疲惫,不是身体的酸痛,是深入骨髓的心累。
二十二年,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是人人可欺的废物。
在银月森林是,在高高在上的永夜城,依旧是。
那他到底算什么?
林恩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与心底的消沉。
他不能崩溃,不能示弱。
他已经沦为任人交易的商品,不能再丢掉最后一点尊严。
他转身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想躲开主街的流言与冷眼。
巷中有一家小酒馆,门口挂着蝙蝠木牌,内里传出嘈杂的声响。
他刚缓步走过,酒馆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形高大的血族男人,迈步走了出来。
男人比林恩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黑色卷发披肩,深紫色瞳孔冷冽逼人。
他穿着皮质衣裤,裸露的手臂上布满深浅伤疤,每一道痕迹,都写满杀伐与狠厉。
“你就是那个狼族废物?”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敌意毫不掩饰。
林恩心跳骤然一紧,却挺直脊背,半步未退:“你是谁?”
“莱昂·德拉库尔,血族公爵,永夜城卫队长。”
男人抱臂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气场压迫感极强。
周围路人纷纷驻足,远远围观,脸上全是看热闹的戏谑,等着看他被欺辱。
“让开。”林恩沉声开口。
莱昂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逼近他身前。
皮革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不管女王为什么把你带回来,给我记清楚,永夜城不欢迎狼族。安分待在城堡里,别出来碍眼。”
林恩抬眼,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我去哪里,轮不到你管。”
莱昂瞳孔猛地收缩,骤然伸手,一把揪住林恩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凭空拎起。
拐杖瞬间掉落在地,左腿悬空,碎裂的膝盖牵扯出剧痛,直冲脑海,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林恩没有挣扎,没有求饶,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只是死死盯着莱昂,牙关紧咬,眼神冰冷倔强。
就算今日要死在这里,他也绝不做懦夫。
“住手。”
一道清冷威严的女声,从巷口传来。
莱昂立刻松手。
林恩重重摔落在地,左膝先着地,伤口彻底崩开,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依旧被他硬生生忍住。
他撑着墙壁,一点点艰难站起。
莉莉丝立在巷口,猩红冷眸淡淡看向莱昂。
今日她身着暗紫色长裙,银发高盘,周身气场威严冷冽,让人不敢直视。
“莱昂,你在做什么?”
莱昂当即单膝跪地,低头俯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陛下,我只是提醒这位狼族客人,他不该随意乱走。”
“永夜城每一条街道,他都可以走。”
莉莉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字字清晰,“他是我的人,动他,便是与我为敌。”
“……属下遵命。”莱昂低头应声,满是不甘。
莉莉丝走到林恩面前,看着他歪斜的衣领、渗血的膝盖、满身狼狈,面色依旧平淡,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跟我回去。”
林恩弯腰捡起拐杖,撑着身体,默默跟在她身后。
莉莉丝没有扶他,没有等他,只是缓步前行。
他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膝盖剧痛,伤口不断渗血,却始终咬牙紧跟,半分不示弱。
路过小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莱昂依旧跪在原地,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四目相对,莱昂深紫色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回到城堡,莉莉丝停在走廊里,背对着他。
“你的伤未痊愈,不该出门。”
“我想看看这座城。”林恩低声回应。
“看到了?”
“看到了,所有人都想我死。”
莉莉丝转过身,猩红眼眸直视着他:“你知道根源?”
“因为我是狼族。”
“不是。”
她语气平淡,道出血族最残酷的规则,“因为你是我的人。但凡被我看重,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换做谁站在你的位置,结局都一样。”
林恩一时失语。
没有安慰,没有偏袒,只是直白道出最冰冷的事实。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带我回来?”
“因为我需要你。”莉莉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不必多问,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一切。”
林恩沉默良久,盯着她的双眼,却什么也看不透。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只倒映出他自己——满身伤痕、狼狈不堪、人人唾弃的狼族废物。
“明晚,城堡举办宴会。”莉莉丝忽然开口。
“与我无关。”
“你必须参加。”
莉莉丝语气冷了几分,“全永夜城都在盯着你,你躲在房间,便是畏惧怯懦。在血族的世界里,害怕,就是死罪。”
林恩死死攥紧拐杖手柄。
他不是不怕,可他不能认输。
“我会去。”
莉莉丝转身离去,只留林恩一人。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膝盖的鲜血浸透绷带,一滴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就在这时,掌心那团灼热,再次猛然发烫。
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你还活着,只要活着,就不算输。
林恩缓缓抬头,擦去脸上的血迹与汗水,拄着拐杖,再次倔强站起。
明晚的宴会,他一定会去。
不是为了迎合谁,也不是为了证明勇敢。
而是要告诉整座永夜城:
他跪了二十二年,从此往后,再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