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在永夜城，已经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客房。侍从每天按时送来食物和水，血族的食物与狼族截然不同，没有生硬的粗粮、带腥的生肉，只有精致的面包、温润的浓汤，还有一小杯红色液体。
林恩尝过后，发现只是醇厚果酒，并非血液，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但每次侍从送饭，总会在门口刻意多停留片刻。林恩心里明白，这不是半点关心，只是单纯的监视。
第四天早上，他终于决定出门走走。
他穿上衣柜里合身的黑色丝质长袍，轻轻推开房门，沿着安静的走廊，朝着城堡大门走去。走廊两侧，每隔几米便伫立着一名血族侍卫，他们身着银色轻甲，手中紧握长戟。
林恩缓步经过时，所有侍卫的目光都紧紧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人上前阻拦。
城堡大门敞开着，林恩跨过冰冷的门槛，独自走进了永夜城的街道。
穹顶之上悬浮的暗红色光球，倾洒下昏暗无光的光线，没有丝毫温度，却完完整整照亮了整座地下城。街道上血族往来穿梭，比他初次来时还要多，三五成群，或是在商铺前议价，或是坐在街边闲聊。
林恩仅仅走出十几步，便被一股无形的排斥感彻底包围。
没有直白的阻拦，可每一个血族看见他，都会下意识后退半步，或是皱眉侧身避让，仿佛他身上携带着瘟疫，满眼都是嫌弃与疏离。
一个身着深蓝色长袍的血族男子，从他身边刻意走过，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林恩身形踉跄，男子却头也不回，径直离开。
“满身狼族的腥气，女王怎么会把这种人带回永夜城。”
身后传来低声议论，声音不大，却精准传入周遭所有人耳中。
“听说可是用一枚黑铁血令，从银月森林换回来的。”
“真是荒唐，这样的废物，怎么配得上如此代价。”
林恩紧紧攥紧双拳，指尖泛白，却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辩驳。他默默往前行走，假装对所有非议都充耳不闻。
为了避开主街拥挤的人流与刺眼的冷眼，他转身拐进了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里开着一家小酒馆，门口挂着蝙蝠造型的木牌，店门半掩，内里不断传出嘈杂的谈笑声。林恩正要缓步走过，酒馆大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形高大的血族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比林恩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挺拔，浓密的黑色卷发披散肩头，深紫色瞳孔冷冽又凌厉。他穿着皮质背心与长裤，裸露的手臂上布满深浅交错的伤疤，周身透着久经杀伐的戾气。
“你就是那个狼族废物？”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敌意毫不掩饰。
林恩停下脚步，抬眸直视着他，平静开口：“你是谁？”
“莱昂·德拉库尔，血族公爵，永夜城卫队长。”男人环抱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恩，气场极具压迫感。
林恩不懂这个爵位代表的权势，却能清晰看出，他在血族内部地位极高。周遭路过的血族，纷纷驻足围观，远远站在一旁，满脸戏谑地等着看好戏。
“让开。”林恩沉声说道。
莱昂非但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向前跨出一大步，径直逼近到林恩面前。浓烈的酒味混合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管女王到底为什么把你带回这里，你给我记清楚。”莱昂压低声音，语气阴鸷，“永夜城，从来不欢迎狼族。你安分待在城堡里，别出来碍眼。”
“我能否出门，不是你能说了算的。”林恩抬眼与他对视，没有半分怯意。
莱昂双眼骤然眯起，深紫色瞳孔里闪过一抹暴戾红光。他猛地抬手，一把揪住林恩的衣领，用尽力气将人整个人拎离地面。
林恩双脚悬空，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动弹不得。
“你这是在找死。”莱昂咬牙低吼，满眼怒意。
林恩没有丝毫挣扎。他清楚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血族公爵的对手，无谓的反抗，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他只是一动不动，冷冷盯着莱昂的眼睛，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剩一片平静。
围观的血族，见状发出阵阵嘲讽的哄笑。
“住手。”
一道清冷威严、不带半点温度的女声，骤然从巷口传来。
莱昂攥着衣领的手，瞬间松开。
林恩重重跌落在地，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刺骨的疼痛蔓延全身，他忍不住蹙紧眉头，却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
莉莉丝静静站在巷口，一袭暗紫色长裙，银白色长发高高盘起，露出清冷修长的脖颈，猩红色瞳孔冷冽逼人，周身散发着女王独有的威严。
“莱昂，你在做什么？”
莱昂立刻单膝跪地，低头俯首，不敢直视她：“女王陛下，我只是在提醒这位狼族客人，有些地方，他不适宜随意走动。”
“永夜城所有的街道，他都可以随意行走。”莉莉丝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他是我的客人，谁敢动他，就是公然挑战我。”
莱昂身子瞬间僵住，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可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止不住微微发抖。
“是，陛下。”
莱昂缓缓起身，退让到一旁，再也不敢多言。
莉莉丝走到林恩面前，低头看着他凌乱的衣领、沾满灰尘的衣衫，神色平淡无波。
“跟我走。”
林恩默默整理好衣领，没有拒绝，静静跟在她身后，从小巷走回主街。
这一次，沿途所有血族，全都低头垂目，纷纷侧身让路，再也不敢直视，更不敢发出半句非议。
莉莉丝带他走进一家服饰商铺，店铺不大，却摆满了各式华贵衣物，清一色黑色长袍、斗篷、配饰，面料丝滑考究，尽显贵重。
“给他量体，定制礼服。”莉莉丝对店内佝偻的老血族淡淡吩咐。
“我不需要，我有衣服穿。”林恩开口说道。
“你身上的衣物，并非你的尺码，不合身。”莉莉丝倚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你在狼族穿的那些粗布旧衣，我已经让人丢掉了。”
林恩张了张嘴，最终沉默不语。
在银月森林的二十二年，他穿的全是别人丢弃的旧衣服，从来没有一件合身、属于自己的衣物。
老血族快速量完尺寸，从货架上取下一套临时成衣，递给林恩。面料顺滑轻柔，触感极佳，是他从未穿过的上等衣料。
“多谢。”林恩低声道谢。
莉莉丝转身走出商铺，林恩抱着新衣，快步跟在身后。
“你不必替我出头解围。”林恩忽然开口。
莉莉丝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猩红瞳孔里闪过一丝讶异。
“你今日护着我，表面上没人敢再冒犯，可私底下，所有血族只会更加记恨我。”
莉莉丝看着他，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毫无暖意的笑意。
“你以为，我是在帮你？”
林恩微微一愣。
“我只是在维护我身为女王的权威。”莉莉丝转身，继续前行，语气直白又淡漠，“你是我带回来的人，他们动你，就是挑衅我，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你。”
没有刻意的温情，没有多余的安慰，把所有利益关系剖解得直白透彻，不留半点幻想。
可林恩反而觉得心安。
他不欠她人情，她也从不强求他背负恩情，两人不过是各取所需。
两人回到城堡，林恩跟在她身后走入大厅，正要转身返回客房，却被莉莉丝忽然叫住。
“明天晚上，城堡会举办贵族宴会。”
林恩回身，淡淡开口：“这与我无关。”
“你必须出席。”
“为什么？”
莉莉丝走到王座前，缓缓落座，银白发丝垂落肩头，猩红眼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把你带回永夜城，全城贵族都在盯着你。你躲在房间不敢露面，就是怯懦畏惧。”她语气平静，却道出血族最残酷的规则，“在血族的世界里，害怕，就是死罪。”
林恩沉默良久，没有再反驳，轻轻点头。
“我明白，我会参加。”
“明日定制的礼服会送到城堡，届时穿它出席即可。”莉莉丝淡淡说道。
林恩应声，转身走向走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直视着前方，直呼了她的名字：“莉莉丝。”
整个永夜城，敢直呼她本名的人，寥寥无几。莉莉丝微微挑眉，静待他下文。
“你把我从狼族祭坛带回来，不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你只是需要一个毫无背景、没有任何势力的傀儡，转移血族贵族对你的注意力，分担你身上的压力。”
莉莉丝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不介意做这个傀儡。”林恩眼神坚定，声音平稳，“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日后你需要我做什么，提前告知我，不要欺骗我。”
偌大的大厅一片寂静，只剩灯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莉莉丝久久凝视着他，最终沉声应允。
“好。”
林恩点头致意，转身走入走廊，身影彻底消失在暗影之中。
莉莉丝端坐于王座之上，食指轻轻敲击扶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凉深邃、毫无温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