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站在镜子前，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量身定做的黑色礼服，提前送到了房间。
上衣是双排扣立领款式，袖口绣着银色暗纹，纹样是蔷薇与蝙蝠。
长裤笔挺有型，搭配着黑色皮靴，与一条银色腰带。
面料顺滑如水面，穿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在银月森林，穿了二十二年粗布衣裳。
永远不合身，永远打着补丁，破旧又邋遢。
可此刻，这身黑色礼服，将他衬得全然变了模样。
依旧是原本的面容，琥珀色眼眸，利落黑发，身形精瘦。
却整个人干净利落，气质全然不同，褪去了往日的卑微狼狈。
他抬手抚过领口的纽扣，深深吸了一口气。
宴会，莉莉丝要求他必须参加。
在血族的世界里，害怕，就是死罪。
林恩推开房门，沿着走廊，朝着城堡大厅走去。
此刻的大厅，早已焕然一新。
白日里还空旷的厅堂，此刻摆满了长桌与座椅。
洁白的桌布上，摆放着银质烛台，烛火轻轻摇曳。
光影晃动，将墙上的油画映照得忽明忽暗。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尽数点亮，幽蓝色火焰，将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大厅内，早已聚集了上百名血族贵族。
他们身着极尽华丽的礼服，举止优雅。
女眷的长裙曳地，裙摆绣着金线，镶嵌着细碎宝石。
男士的礼服考究精致，胸口佩戴着各式勋章徽章。
众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手中端着高脚杯，杯中盛着深红色液体。
在林恩踏入大厅的那一刻，所有声响，瞬间戛然而止。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猩红、深紫、琥珀、冰蓝，各色异色瞳孔，死死盯着他。
那些目光，如同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从头到脚，一遍遍审视打量，毫不掩饰鄙夷、好奇、敌意。
林恩没有低头，更没有闪躲。
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央，靠在一根石柱旁，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伫立。
细碎的窃窃私语，立刻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却无人敢大声喧哗，因为女王，始终在注视着全场。
一位身着酒红色长裙的女血族，端着酒杯，朝着他缓步走来。
她看似三十岁上下，棕色卷发垂在肩头，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就是林恩？”她开口问道。
林恩抬眸看向她：“你是谁？”
“塞西莉亚·冯·卡斯坦，血族公爵，女王陛下的……朋友。”
林恩留意到，她说“朋友”二字时，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淡淡点头：“你好。”
“你真的不会变身？”塞西莉亚歪着头，毫不掩饰眼中的好奇，上下打量他。
“不会。”
“身上也没有半点狼族的腥气。”
“没有。”
塞西莉亚轻啧一声，抿了一口杯中的红色液体。
她的瞳孔是深棕色，全然不像其他血族那般冷漠凌厉。
“你知道，莱昂为何处处针对你吗？”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开口。
“不知道。”
“因为他痴心爱慕莉莉丝，数百年之久。”
塞西莉亚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从他还是一介伯爵时，便苦苦追求，从未间断。”
“莉莉丝一直未答应，也从未明确拒绝。”
“可你突然出现，被女王亲自带回城堡，悉心安置。”
“你说，他怎么可能不气急败坏？”
林恩眉头微蹙，沉声开口：“我和她，并非任何关系。”
“你心里清楚没用，旁人的看法，从来由不得你。”塞西莉亚轻笑一声。
大厅另一侧的角落，莱昂伫立在原地。
深紫色瞳孔，死死盯着林恩，手中的高脚杯，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林恩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就在此时，大厅大门，骤然被推开。
侍从高声通传：“女王陛下到。”
全场所有血族，瞬间转向大门，齐齐弯腰行礼。
莉莉丝缓步走入大厅。
她身着一袭黑色拖地长裙，裙摆长达三米，曳地而行。
银色刺绣从腰间蔓延至裙裾，绣着月光下的密林，与奔跑的狼群。
银白色长发自然垂落肩头，头顶佩戴着小巧的水晶冠冕，正中央，镶嵌着一颗血红宝石。
她的肌肤在烛火映照下，白皙透亮。
猩红色眼眸，淡淡扫过全场，所有血族，尽数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穿过人群，缓步走上高台，落座于王座之上。
“平身。”
她声音清冷，音量不大，却清晰传遍整座大厅。
血族贵族们纷纷起身，大厅再度恢复些许嘈杂。
这一次，再也没人敢明目张胆，朝着林恩的方向张望。
塞西莉亚凑近林恩耳畔，低声开口。
“你看清她裙上的刺绣了吗？”
“月光森林，与狼群。”林恩沉声回道。
“没错。”
塞西莉亚唇角笑意愈发深邃：“她活了千年，从未穿过这般纹样的衣裙。”
“血族女王，衣身绣满狼族图腾，你觉得，她这是在向谁示意？”
林恩双唇紧抿，没有作答。
宴会正式开始。
长桌上摆满各式餐食，烤鱼、烤肉、鲜蔬、面包、甜点，还有各式果酒。
没有一道带血的食物，全然顾及着林恩的感受。
林恩独自坐在长桌最末端，孤身一人。
周遭没有任何血族，愿意靠近他，与他同坐。
他毫不在意，自顾自安静用餐。
宴会过半，一道刻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就是那个狼族废物？”
林恩缓缓抬头。
一名年轻血族，站在他面前，金短发，冰蓝瞳孔，面容俊美，眼神却极尽刻薄。
他身着白色礼服，胸口佩戴金色徽章，纹样是展翅的蝙蝠。
“你是谁？”林恩淡淡问道。
“威廉·冯·阿恩施塔特，血族伯爵，阿恩施塔特家族继承人。”
年轻人仰着下巴，一脸高傲与不屑。
林恩缓缓放下餐叉：“你有话直说。”
“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威廉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冰蓝瞳孔死死盯着林恩。
“女王是心存怜悯，才收留你，别给自己抬身价，永夜城从来都不欢迎你。”
林恩一动不动，直视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说完了？”
威廉顿时一愣，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
他咬牙愠怒，正要再次出言呵斥，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威廉。”塞西莉亚的声音响起，“女王正在看你。”
威廉猛地抬头，看向高台王座。
莉莉丝端着酒杯，猩红眼眸冷冷注视着他，周身寒意逼人。
威廉瞬间脸色惨白，慌忙对着王座躬身行礼，转身仓皇离去。
塞西莉亚在林恩对面落座，轻轻叹气：“你这般性子，当真不怕死？”
“怕。”林恩平静开口，“但我更怕，丢尽最后一点尊严。”
塞西莉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我总算懂了，莉莉丝为何执意要把你带回永夜城。”
“为什么？”
“你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塞西莉亚端起酒杯，缓缓起身，临走前丢下一句：“好好活着，别轻易死在这城里。”
她转身离去。
林恩望着她的背影，分不清她是真心相助，还是刻意试探。
宴会直至深夜，血族贵族们陆续离场。
林恩是最后一个离开大厅的人，独自沿着走廊，回到客房。
关上房门，他背靠门板，长长松了一口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并非不紧张，面对上百名实力强横的血族贵族，任何一人，都能瞬间将他置于死地。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露出半分怯懦。
莉莉丝说的没错，在血族的世界里，害怕，就是死罪。
林恩脱下华贵礼服，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他刚闭上双眼，右手掌心的灼热感，再次席卷而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仿佛在呼应着某种力量。
他骤然睁眼，翻转右手，盯着掌心。
依旧光洁无痕，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无比笃定，那股神秘力量，一直藏在他的身体里。
林恩紧紧攥紧拳头，侧身躺下。
往后的每一天，他都要拼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