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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24 18:55:28

临江一中,高三(七)班。

英语听力那带有磁性却毫无感情的播音腔在教室上方盘旋,伴随着头顶老旧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搅动着夏日午后沉闷且充满油墨味的空气。

谢星月猛地从课桌上弹起。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眼角。她大口呼吸着,肺部像是被灌进了辛辣的酒精,火辣辣地疼。

她不是死了吗?

前世最后的记忆是一辆失控的大货车。那天她从出租屋出来,手机屏幕上还是谷雨自杀的新闻。眼眶是肿的,脑子是空的。她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听到尖锐的刹车声,抬起头,看到那辆货车正向她冲来。

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那是一种解脱。

“谢星月,不想听就出去站着,别打扰其他同学。”

英语老师推了推黑框眼镜,严厉地敲了敲黑板。

谢星月的目光没有看老师。她死死盯着黑板一角的粉笔字——

【距离高考还有350天】

【日期:6月18日】

6月18日。

这个日期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穿了她的神智。

前世的今天,谷雨在申城那家名为“盛世娱乐”的公司,签下了那份长达十年的死约。那是他噩梦的开始——无休止的压榨、被强迫服下的抗抑郁药物、经纪人逼他陪酒、公司侵吞他所有的收入、还有最后那场在漫天大雪中结束的生命。

而他父亲——那个在申城东郊隧道事故中重伤的工人——在他死之前三个月,就已经在医院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谢星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14:30。

距离签约仪式开始,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临江,一座距离申城约四百公里的二线城市。谢家的根基在这里,谢远山的地产生意也主要在临江及周边。

前世,谢星月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她在临江一中读完高中,父亲破产后,她匆匆考了一所普通大学的设计专业,毕业后在申城做了一名普普通通的设计师。

她从来不是法律专业的人。她所有的法律知识,都来自大学期间旁听的几节课和后来工作之余的自学。

但她记得那个案子。

因为那个案子是谷雨粉丝圈里流传了多年的“秘密”——没有人证实,也没有人否认,只是口口相传的传言:

谷雨的父亲谷建国,是申城东郊隧道事故的受伤工人之一。事故造成三人死亡、十七人受伤,官方调查报告认定是施工方违规操作。但粉丝们私下都在传——真正的责任方是承建方鼎盛集团,他们偷工减料、贿赂质检人员,而鼎盛集团的幕后老板,是申城某个权贵的白手套。更有人怀疑,事故发生后,为了让工程继续推进、让真相永远埋藏,有人动了手脚——那些本该活下来的伤者,有些“意外”地没有活下来。

谷雨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事故中受了重伤,脊椎损伤,下肢不完全瘫痪。在医院治疗期间,感染反复发作,最终没能救回来。

粉丝们说,那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没有人能证实。

因为那份事故调查报告被封存了,那些伤者的病历被调走了,那些知道真相的人要么沉默,要么消失了。

前世的谢星月只是一个设计师。她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能力去查一个被层层掩盖的案子。她只能在深夜刷着那些未经证实的帖子,在评论区里打下“求真相”,然后看着自己的留言被淹没在更多的声浪中。

这一世不一样。

她要成为那个能翻开卷宗的人。

不是记者——记者只能报道。

不是律师——律师只能代理一方。

她要成为法官。

一个有权力调取卷宗、有权力传唤证人、有权力作出判决的法官。

因为只有法官,才能光明正大地打开那份被封存的档案,才能把那些藏在“白手套”后面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才能让谷雨父亲的死,不再只是粉丝口中“未经证实的传言”。

她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去拿书包。

在全班惊愕的目光中,谢星月推开椅子,冲向教室门口。

“谢星月!你给我回来!”

英语老师的声音被她甩在身后。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同学被她撞得侧身让开,有人喊“你干嘛”,她没有回答。楼梯间里全是她的脚步声,急促、沉重、像擂鼓。

她跑出校园,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姑娘,去哪儿?”

“枫林路。”

那是她的秘密基地——父亲为了让她安心画画而给她租的小公寓。一套一居室,朝南,窗外能看到临江的一角。她很少住,但那里放着她的全部身家。

枫林路公寓,五楼。

谢星月冲进门的时候,满屋的颜料味道扑面而来。墙上贴着她画了一半的设计稿,角落里堆着画架和画框。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那面她用来展示“战利品”的墙上。

绝版盲盒——整套,从初一开始攒的,每一个都是省下零花钱买的。二手市场起步价三万。

金质怀表——外公送她的成年礼,从未佩戴过,原盒包装,证书齐全。

限量版球鞋——五双,每一双都是她排了整整一夜队才买到的,有的甚至没拆封。

这些东西,曾是她作为谢家千金最微不足道的骄傲。

现在,它们是谷雨的命。

她没时间伤感。动作利索地从床底拖出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把那面墙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拆下来,用泡沫纸包好,码进箱子里。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又快又稳——像一个冷静的刽子手。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她前世做设计师时认识的一位资深二手买手,姓康,绰号“老K”。此时的老K还没发迹,在申城火车站附近倒卖二手奢侈品。

“老K,我手里有一批货。绝版盲盒、金表、限量球鞋。我只要现金,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小姑娘,这不合规矩——”

“我按市场价的七折给你。只要你今晚九点前出现在申城火车站的出站口,把现金给我。你转手就能赚至少一万。干不干?”

谢星月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那种步步为营的果决,是前世在名利场摔打出来的本能。

老K沉默了三秒:“成交。”

挂掉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画室。

在这里,她曾是一个只会画画、无忧无虑的公主。画笔、颜料、设计稿——那是她前世最快乐的东西。但从这一刻起,她要把那些东西暂时封存起来。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要当那个人的甲胄。

她拎起沉重的行李箱,锁上门。

下楼的时候,她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

“爸,英语周报的钱我拿去买设计参考书了。这几天学校组织写生,我住校,别担心。”

语气乖巧,带着一丝撒娇。这是她保护父母不被卷入这场豪赌的唯一方式。

临江火车站,候车大厅。

人潮汹涌,泡面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谢星月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去申城的高铁票。

开车时间:17:02。

到达时间:19:30。

两个小时二十八分钟。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第二阶段的计划——

谷雨不能签盛世娱乐。但他需要一家公司。一家不会压榨他、不会逼他陪酒、不会侵吞他收入的公司。

前世,她知道有一个女人可以做到这些。

陈化。

圈内人称“陈姐”,金牌经纪人,曾经一手捧红过三个顶流。但她性格太硬,不愿意陪投资方喝酒、不愿意让艺人去应酬、不愿意在合同里设陷阱。于是她被行业排挤,被资本踢出局,四十多岁的时候落魄到在一家小咖啡馆里喝冷咖啡,手头一个艺人都没有。

但她的能力还在。她的眼光还在。她的底线还在。

前世,谢星月听说过陈化的故事。是在一次行业饭局上,一个资深制作人喝多了说的:“陈化那个人啊,可惜了。她要是在盛世,那三个顶流都不会糊。”

但陈化不在盛世。因为盛世要的是听话的艺人、听话的经纪人、听话的一切。而陈化不听话。

这一世,谢星月要在盛世之前,把陈化拿下。

但她凭什么?她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学生,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资金。陈化凭什么相信她?

凭她知道陈化最想要什么。

陈化不需要钱——她如果需要钱,早就像刘哥那样去做那些脏事了。

陈化需要的是一个“干净的项目”。一个不会让她觉得自己脏了的艺人。一个可以让她从头开始、按照自己的规则去运营的公司。

谢星月能给她这个。

因为在谷雨签约之前,他就是“干净的”。没有被资本污染过,没有签过卖身契,没有在黑心公司的压榨下变得麻木。他是一张白纸。

而谢星月可以给陈化一个承诺——公司不上市、不融资、不引入外部资本。公司的决策权永远在她和陈化手里,不会让那些只想赚钱的资本进来指手画脚。

这个承诺,陈化会信吗?

陈化不会信一个陌生人的承诺。但她会相信证据。

谢星月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A4纸,那是她在出租车上用手机备忘录写的、然后在高铁站打印出来的——《星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发展规划纲要》。

纲要只有三页纸。但每一页都是干货。

第一页:公司定位——“做艺人的公司,不是做资本的傀儡”。核心原则:不压榨艺人、不逼艺人陪酒、不设陷阱合同。艺人收入七成归艺人,三成归公司。

第二页:谷雨的三年发展规划——第一年发EP、做巡演、积累粉丝;第二年出专辑、开专场、建立个人品牌;第三年进军更大的舞台。每一个节点都有具体的执行路径和预算预估。

第三页:陈化的权益——20%干股,公司运营全权负责,谢星月不干涉任何日常决策。

这不是一个高三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这是一个在行业里摸爬滚打过的、知道每一道坑在哪里的老手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而谢星月,前世就是那个“知道每一道坑在哪里”的人。她不是经纪人,不是制作人,但她在设计行业里见过太多类似的坑——资本进场、压榨设计师、抄袭、侵吞版权。每个行业的坑都不一样,但坑底下的逻辑是一样的。

她要用这三页纸,让陈化相信——她不是在画饼,她是真的能给陈化一个“干净的项目”。

手机震了一下。

谢星月低头看。是陈化发来的消息——她刚才在出租车上通过一个共同认识的圈内人,拿到了陈化的联系方式,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过去:

“陈姐,我是今晚让谷雨去静安咖啡馆的人。我有话跟你说。关于谷雨,关于一家干干净净的公司。”

陈化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你多大?”

谢星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回复:“您先看合同。看完如果觉得我是骗子,拉黑我。”

附件里,是谷雨的签约合同草案。不是盛世娱乐那份压榨到骨头里的死约,而是一份干干净净的三年合约。分成比例、权利义务、解约条款——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陷阱。

她不知道陈化会不会真的看。

但她知道,如果陈化看了,她一定会来。

因为这份合同,是陈化做了二十年经纪人、一直想做、但从来没有机会做的那种合同。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响起。

谢星月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她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

到申城,先让谷雨去静安咖啡馆。那是陈化常去的地方,她“偶然”出现在那里,听到谷雨的歌声,被感动,主动找他签约。这是最自然的方式,不会让谷雨起疑。

然后她需要找一个理由让谷雨离开会议室。那个理由她已经想好了——说自己是他的粉丝,在粉丝群里看到了消息,赶过来拦他。这个理由很笨,很傻,但正因为笨、傻,才真实。一个聪明人会算计利弊,一个傻子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跑四百公里。

至于陈化那边——她不需要说服陈化。她只需要让陈化自己说服自己。

陈化会看到谷雨的天赋,会看到那份干干净净的合同,会心动。她唯一需要确认的是,陈化不会查到背后是她。

她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邮件都会通过匿名服务器发送,所有的资金往来都会通过苏清的账户。在谷雨和陈化的世界里,“星光文化”的老板是苏清,一个四十多岁的家庭主妇。

没有人会想到,真正的操盘手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学生。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高三学生不是为了赚钱——她是为了救人。

谢星月踏上列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窗外,临江的天际线在夕阳中慢慢后退。

她在心里说:谷雨,我来了。

七

19:30,申城火车站。

谢星月拖着行李箱冲出出站口,在约定好的位置找到了老K——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布包,站在那里抽烟。

老K看到她,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跟他做交易的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货呢?”

谢星月蹲下来,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她把每一件东西都拿出来,让老K一件一件地验。

老K看了很久。

他拿起那块金怀表,翻到底部,看到刻着的品牌标志,眼睛亮了一下。

“全套盲盒,原盒未拆。”谢星月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清单,“金怀表,证书齐全。球鞋五双,两双未拆封,三双试穿一次。市场价加起来大概六万五。七折,四万五。”

老K抬起头,看着她。

“你急用钱?”

“急。”

老K没有多问。他从黑色布包里数出四万五千块现金,摞成一沓,递给她。

谢星月接过钱,塞进书包。动作干脆利落,没有数——她知道老K不会少给。前世他们合作过很多次,这个人虽然混得不怎么样,但在钱上从来不含糊。

“小姑娘,”老K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她,“以后有好货,还找我。”

谢星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

她拖着空了一半的行李箱,跑向地铁站。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申旗大酒店门口。

她把行李箱寄存在前台,乘电梯上了三楼。

302会议室。走廊里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谢星月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谷雨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笔,笔尖离合同只有一厘米。

她已经迟到太久了——前世的她迟到了十年。

这一世,她不会再迟到。

她推开防火门。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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