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申旗大酒店,302会议室。
谷雨坐在红木长桌的一端,侧脸在白炽灯下显得苍白而锋利。他瘦得像一把刀,刀刃上全是缺口。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支廉价的圆珠笔,指节泛白,像要把笔杆捏碎。
他对面,经纪人刘哥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
“谷雨,签吧。”刘哥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烟灰弹在地毯上,“你爸那医药费就是个无底洞,签了这合同,钱马上到账。你这张脸,只要听话,公司亏待不了你。”
谷雨垂下眼睫。
他知道这不是合同。这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但他太累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那种“活着只是为了等死”的虚无感,让他觉得在哪儿烂掉其实都一样。
他想起父亲。
父亲躺在县医院里,脊椎损伤,下肢不完全瘫痪。医生说如果转到大医院做手术,还有站起来的可能。但转院要钱,手术要钱,术后康复要钱。钱从哪里来?谷雨不知道。
他只知道,签了这份合同,他能拿到一笔签约费。那笔钱够父亲转院,够做手术,够买几个月的药。
至于以后——他不想想以后。
他缓缓落下笔尖。
笔尖离纸面还有不到一厘米的时候——
“砰!”
会议室的防火门被猛地推开。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一阵回音,像一声闷雷
谢星月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
校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那头原本整齐的黑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有几缕黏在嘴角。她的脸很红,胸口剧烈起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树叶。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一个气喘吁吁的赶路人。
那光太稳了。
稳得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达目的地的人。
“不——不许签!”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带着哭腔。紧接着,那种积压了两辈子的后怕、心疼、委屈,全都化作了毫无形象的大哭。
“呜……哇……”
她哭得那样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哭得抽了嗝,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发抖。那种撕心裂肺的动静,让原本充满利益算计的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刘哥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撞在墙上。
“哪来的野丫头?保安呢!”
谢星月根本没理他。她冲上前,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了谷雨那只捏笔的手。
她的掌心滚烫,还带着细密的汗珠。那种惊人的热度让谷雨原本冰冷的心脏猛地一缩——像一个冰块被扔进了温水里,不是融化,是被烫了一下。
“哥哥,别签……”她的眼泪砸在合同上,晕开一团团水渍,“签了我就没有哥哥了……”
她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口,力气大得惊人。那不是普通的挽留,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谷雨低头看着她。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可眼前这个小姑娘眼里的心疼太重了——重到让他这个当事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是谁?
他从来没见过她。但他低头的那一秒,看到她通红的眼眶、满面的泪水、还有那只紧紧攥住他的手,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被一滴热水滴穿了。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谢星月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蛮横的执着——
“带你回家的人。”
刘哥已经扑了过来:“想走?那是我们公司看中的苗子——”
谢星月头也不回,拽着谷雨就往外冲。
行李箱被她一脚踢出门外,哐啷一声撞在走廊的墙上。她弯腰捞起拉杆,拉着谷雨跑向电梯。
谷雨被她拽着跑,踉跄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跑过了。不是跑不动,是不知道往哪里跑。但今天,她的手掌像一根绳子,拴在他的手腕上,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刘哥的脸刚好出现在走廊转角。他的嘴在动,在骂人,但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谷雨站在电梯里,看着那只依然紧紧攥着他手腕的小手。
明明他只要轻轻一甩就能挣开。明明眼前的女孩看起来比他还要瘦弱。可看着她拼命逃离那间会议室的样子,看着她跑得太急差点摔倒却还要死死拽着他的狼狈劲——
他鬼使神差地迈开了腿。
不是因为他想逃。是因为她让他逃。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在深渊里坐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一个冒冒失失的孩子闯进来,不由分说地拖向了出口。
他厌世,他疲惫,他不在乎前路是更大的陷阱还是什么。
他只是对这个哭得稀里哗啦、却要把他“带回家”的女孩,产生了一丝好奇。
酒店大堂,谢星月拽着谷雨穿过旋转门。
夜色已经降下来了,申城的霓虹灯在眼前铺展开来,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团被打翻的颜料。她在路边急切地招手,一辆黄色出租车停下来。
她把谷雨推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砰地关上车门。
“师傅,静安咖啡馆。快!”
谷雨靠在另一侧的车窗上,手里还攥着那颗皱巴巴的糖——她刚才塞给他的。他在会议室里捏了一路,包装纸已经被汗水浸软了。但他没有扔。
他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谢星月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谷雨读不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久别重逢的酸涩,还有一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笃定。
“我是你的粉丝。”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从你第一次参加选秀的时候就开始追了。今天我在粉丝群里看到有人说你要在这里签合同,那家公司是骗子,我就跑来了。”
谷雨看着她。
这句话里有真有假。真的是——她确实是他的粉丝,从上一世就是了。假的是——她不是因为粉丝群才知道的,她是因为重生。
但谷雨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鼻尖,看着她校服上被汗水浸出的深色痕迹,看着她书包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从哪里来的?”
“临江。”
“临江?”谷雨的声音微微上扬,“四百公里?”
“嗯。”
“怎么来的?”
“高铁。”
他沉默了一下。
四百公里。她跑了四百公里,就为了拦他签一份合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
“那家公司的合同,”他开口,声音很低,“能给我爸凑医药费。”
“我知道。”谢星月的眼睛又红了,“但那是卖身契。签了你就不自由了。他们不会让你好好唱歌的。他们会让你去陪酒,去应酬,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爸不会希望你这样。”
谷雨看着她。
她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那合同里有什么?她怎么知道他爸不会希望他这样?
他没有问。因为他觉得答案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谷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进了这家店。
也许是因为她说“你就在那里坐着”。也许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也许是因为他在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之前,想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再停留一会儿。
门推开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和咖啡的苦香一起涌出来。不大的空间,几张散落的桌椅,角落里有一个抬高了两级的木质小舞台。台上立着一把旧麦克风,旁边放着一架落了灰的钢琴。吧台后面,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女孩正在擦杯子。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角落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吧台的最末端,一个女人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谷雨没有看她。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把吉他包靠在墙边,坐下来。
服务生走过来。
“喝点什么?”
“……水。”
服务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奇怪——进咖啡馆只喝水,还带着吉他。但她没有多问,端来一杯水,放在桌上。
谷雨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也许是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
二十分钟过去了。他喝了半杯水,把杯子上的水渍抹平又抹乱。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游荡,最后落在那把旧麦克风上。
它立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个没人理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得太多了——关于父亲躺在医院里的那张床,关于刘哥吐出的那些烟圈,关于那个女孩哭红的眼眶和她掌心的温度。她的手很烫。烫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
他站起来。
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走到那个小舞台上,把麦克风架调低了一点。然后他蹲下来,拉开吉他包的拉链,取出吉他。
吉他抱在怀里的那一刻,他的手不抖了。
他调了一下弦——其实弦是准的,但他需要做一个动作来确认自己真的要唱。琴弦在指尖下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小虫子在振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咖啡馆。
吧台末端的那个女人还坐在那里。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让服务生换一杯。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热切,不打量,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谷雨低下头。
他拨响了第一个音。
陈化端着那杯凉透了的拿铁,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很久。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了。她不知道去哪里——曾经的合作伙伴不接她电话,投资人对她的项目冷嘲热讽,她手头一个艺人都没有。四十多岁,金牌经纪人的头衔还在,但没有人愿意跟她合作。
因为她不听话。
不会陪酒,不会送礼,不会把艺人送去给投资方“应酬”。她在这个行业里做了二十年,到头来,她的底线成了她最大的罪过。
今晚她本来不想出门。但一个人待在屋里更难受。出租屋的墙壁太薄,能听到隔壁的电视声和楼上的脚步声。那些声音让她觉得自己更孤独。所以她来了这家店。不是为了喝咖啡,是为了在人群中假装自己还没有被世界抛弃。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穿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他不看手机,不跟人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喝水,像一个被放在错误位置的物件。
陈化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不想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期待落空的感觉,她受够了。
然后那个年轻人站起来了。
他走到那个小舞台上,拿出吉他,调弦。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吉他还在,确认弦还准,确认自己真的要唱。
陈化看着他。
她的本能在告诉她——这个人身上有东西。什么样的东西,她不知道。但她二十年的职业生涯里,那种“这个人有东西”的感觉,从来没有骗过她。
年轻人拨响了第一个音。
陈化手里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音。不是技巧。不是音色。是那个音底下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人海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哭,不是喊,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开始唱。
“妈妈,他们抛弃了我……”
他的声音不大。他没有技巧。他的音准偶尔会飘,高音的地方气息不稳,有些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他唱歌的时候,不像在唱——像在说话。说一些没有人听、但他必须说的话。
“……像扔掉一个旧玩具。”
陈化放下咖啡杯。
她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她在这个行业里做了二十年,听过几千个人唱歌。有些人唱歌好听,有些人唱歌动人。好听的人很多,动人的人很少。
这个年轻人不是“好听”——他是“让人疼”。
他的声音里有伤口。刀口、枪口、钝器击打的裂痕。而且他不藏。他把那些伤口摊在灯光下,不卖惨,不煽情,只是让你看到。
一万个歌手里,未必能出一个有这种能力的人。
陈化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你找一样东西找了很多年,以为它不存在了,然后它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怀疑,你会不敢相信,你会伸出手想摸一下,又怕它是假的。
她没有动。
她听着他唱完。
谷雨唱完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散在空气里,像烟。他没有加任何修饰,没有颤音,没有转音,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断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
没有人鼓掌。不是因为他唱得不好,是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那种安静不是冷漠,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回神的安静。
谷雨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琴弦上,但没有再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唱。他不想被人看见,但他唱了。他不觉得自己唱得好,但他唱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悬崖边站着,你知道不该往下看,但你还是看了。
他抬起头,准备把吉他收起来。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吧台方向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谷雨的手停住了。
那个女人站起来,朝他走过来。短发,深蓝色衬衫,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走到舞台前面,没有上来,就那么站在台下,仰着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目光直接、冷静、不闪不避。不是那种粉丝看偶像的热切,也不是那种商人看商品的审视。是——一种“我要确认一件事”的笃定。
谷雨看着她。
“……谷雨。”
“谷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你是歌手?”
谷雨沉默了一下。
“不是。”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他回答不上来。他刚才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唱。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如果不倒出来,今晚他会睡不着。
“你的歌是你写的?”
“……嗯。”
“还有别的吗?”
谷雨看着她。他不知道她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她眼里的光不是那种“你很有潜质,来跟我混”的狂热——那种光他在刘哥眼睛里见过,是贪婪的、急切的、像饿狼看到肉。
她眼里的光不一样。更沉,更稳,像一个人看到了某样她等了很久的东西,但她不愿意表现得急迫。
“……有。”他说。
“唱给我听。”
不是请求。是要求。
谷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吉他重新包好,拨响了另一个和弦。
他唱了三首。
第一首是《废墟》。第二首是一首没有名字的、只写了一半的歌。第三首是他写给父亲的——从来没有给别人唱过。
唱第三首的时候,他的声音裂了一次。不是技巧问题,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停下来,深呼吸,然后从头唱起。
唱完之后,他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那个女人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舞台下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眶红了。
谷雨不知道她有没有哭。她应该没有——她是那种不会在人前哭的人。
“跟我来。”她说。
她转身走向吧台后面的走廊,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谷雨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吉他,跟了上去。
九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陈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包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琥珀色的,光打出来暖融融的,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洞穴。
陈化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坐。”
谷雨坐下来。他把吉他靠在椅子旁边,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
“这是什么?”
“合同。”
谷雨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拿。
“什么合同?”
“经纪合同。”陈化看着他,“我想签你。三年合约。分成比例你七我三。不设违约金。不限制创作。不强迫你接任何你不想接的工作。”
谷雨看着她。
他见过合同。刘哥给他看过那份合同。十年死约,分成比例倒过来,违约金高到他这辈子都还不起。合同里还夹着“附加条款”——小到三号字体、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全是陷阱。
他不再相信合同了。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签我?”
陈化看着他。
“因为你是我这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声音。”
谷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信。”他说。
陈化没有生气。她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你当然不信。你被刘哥那种人骗过,你被这个行业骗过,你不相信任何人。这很正常。”
她顿了顿。
“但我不是在求你。谷雨,我是一个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的经纪人。我手里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钱。我唯一有的,是做了二十年还没丢掉的底线。我想签你,是因为我不甘心。不甘心这个行业只有刘哥那种人才能活。不甘心好声音都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大可以走。走出这扇门,继续回去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但你知道你会去哪里。”
谷雨的手攥紧了膝盖。
“我会去哪里?”
“你会去盛世娱乐,”陈化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念一份她早就看过的报告,“或者跟他们一样的公司。签一份十年死约,被榨干,被雪藏,被逼着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的天赋会在那些烂歌里烂掉,你的嗓子会在那些应酬的酒里坏掉。你会变成你不想成为的人。然后有一天你照镜子,你不认识自己了。”
谷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他的未来。不是诅咒,是预言。因为她见过太多像他这样的人。
“我没有钱给你。”谷雨的声音很低,“我什么都没有。我爸在医院里,我需要钱给他转院、做手术。你给不了我钱,你什么都不是。”
陈化看着他。
“我给不了你钱,”她说,“但我能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合同。你拿着这份合同,去找任何一个有良心的制作人,他们会愿意帮你。因为你的声音值得。你知道我在骗你吗?”
谷雨抬起头,看着她。
“不知道。”
“我没有骗你。我没有钱,但我有合同。合同里写的东西,我能做到。因为我签了它,我就会遵守它。这个行业里没有人遵守合同,但我遵守。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承诺。”
谷雨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
最后他拿起了那份合同。
他没有翻开。他把合同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灯罩的光落在他头顶,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爸在凤溪县医院。脊椎损伤,下肢不完全瘫痪。感染一直没控制住。需要转院,需要手术。”
他的声音很平。
“我需要钱。”
陈化看着他。
“转院的事,公司会安排。”
谷雨抬起头。
“你没有钱。”
“我没有。但我有投资人。”
“谁?”
“你不认识。你也不需要认识。”
谷雨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怀疑,是一种“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但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的疲惫。
他翻开合同。
第一页。分成比例。七三,他七,公司三。
第二页。合约期限。三年,到期可续,不强制。
第三页。解约条款。不提违约金,只说“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两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合同,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那支他在会议室里捏了半天的、廉价的圆珠笔。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很小的东西落了地。
陈化看着那个名字。
谷雨。
两个字,写得不大,但很用力。笔画是直的,没有弯。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签第一个艺人——那时候她还在大公司,合同是公司准备的,分成是公司定的,她只是一个跑腿的。那个艺人后来被公司雪藏了,因为不听话。
她当时没有能力帮他。
现在她有了。不是因为她更厉害了,是因为她知道怎么做一份“干净”的合同。因为她知道哪些条款是陷阱,哪些字是牢笼。她用了二十年学会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在今天,把它们从合同里一个一个地拔掉。
“谷雨。”她说。
他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
谷雨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嗯。”
出租车里,谢星月戴着耳机。
耳机那头是陈化包厢里的声音。她没有窃听——她只是在打电话。她把电话拨给陈化,陈化把手机放在桌上,她就能听到那边的一切。
纸张翻动的声音。谷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什么。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然后陈化说:“成交。”
谢星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脱力地靠在车窗玻璃上。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马甲保住了。
在谷雨的世界里,她依旧只是那个冒冒失失的小粉丝。
他不知道自己签约的那家公司的幕后老板是她。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每一份合同、每一个条款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斟酌过的。
他不知道那些发给陈化的匿名邮件——关于谷雨心理状态的评估、关于他不适合密闭录音间、关于他喜欢吃红豆汤圆——都是她写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有一个女孩从四百公里外跑来,拽着他的手跑出了地狱。
谢星月把耳机拔掉,靠在车窗上。
“师傅,开快点。我要赶回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