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谢家别墅。
23:45。
谢星月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她跑了太远的路,用了太多的力气。但她不能停。
客厅里灯火通明。母亲苏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眼眶红肿。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所谓的表舅——正在吐着烟圈,语气诱哄。
“表妹,你还不相信表哥吗?这地契只是拿去做个抵押,钱明天就到账。老谢这窟窿马上就能补上。你再犹豫,老谢明天可就被银行带走了!”
苏清颤抖着拿起笔。
笔尖离纸面只有几毫米的时候——
“妈!我回来了!”
房门被猛地撞开。谢星月冲进来,校服上还带着火车的尘土气,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淌下。
她的出现像一颗炸弹,炸碎了那场正在进行中的骗局。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苏清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表舅的烟灰掉在茶几上,没有人说话。
谢星月没有大喊大叫。她没有像对付谷雨的合同那样直冲上前把协议撕掉——因为她深知,这种时候暴力阻拦只会让母亲更恐慌。母亲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任何对抗都会让她更崩溃。
她需要的是——给母亲一个出口。
“妈!”谢星月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惊喜,“幸好你在家!”
她把脸贴在母亲肩膀上,像一个撒娇的小女孩。
“我刚才在学校,谢叔叔给我打电话,说爸爸那边的项目转机了!有一笔紧急注资进账了!爸爸说让咱们千万别乱动家里的任何东西,他在回来的路上了!”
苏清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真的?”
“当然是真的!”谢星月用力点头,“妈,你先把笔放下。等爸爸回来,让他自己跟你说。”
表舅的脸色变了。
“小月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阴狠,“大人的事你懂什么?哪来的注资?表舅这钱可是好不容易才批下来的——”
“表舅?”谢星月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刚才对母亲撒娇时的那种天真,而是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凌厉。那是前世在名利场浸淫多年、在商业谈判桌上与人博弈练出来的本能。
“既然是自家亲戚,既然是帮忙,那这份协议里的‘无限连带赔偿责任’是怎么回事?还有,为什么落款的财务公司,法定代表人是个在逃的诈骗犯?”
表舅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星月没有跟他争辩。她拿出手机,屏幕朝向表舅。
屏幕上显示的是报警预拨界面。号码已经按好了,只差一个“拨打”。
“我已经拍了你的车牌号发给我的警察同学了。表舅,既然你想帮我们,那就留下来等我爸回来,咱们当面把这合同里的条款对一遍。如果不合规,刚好警察叔叔就在附近巡逻。”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双眼睛里的寒光,让表舅脊背发凉。
这哪像一个高中生?分明是个索命的修罗。
“疯丫头!算我倒霉!”
表舅猛地站起来,公文包都忘了拿,灰溜溜地夺门而出。皮鞋踩在门廊的石板上,发出仓皇的“哒哒”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中。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苏清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她看着女儿,嘴唇颤抖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月亮……你刚才说注资的事,是真的吗?”
谢星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抱住母亲,把她瘦弱的肩膀搂进怀里。
苏清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妈,”谢星月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没事了。”
“爸爸的债,我有办法。我们要相信爸爸,也要相信我……这一世,谁也别想拿走咱们家的东西。”
她没有说“那一世”。但她在心里说了一遍。
前世,母亲在这份协议上按了手印。祖宅没了,母亲的精神支柱断了,不到五十岁就郁郁而终。这一世,谢星月用三句谎言和一个报警预拨界面,改变了母亲的余生。
谢星月扶着苏清上楼,帮她倒了一杯温水,看着她服下安眠药。
苏清握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
“月亮……你别走。”
“我不走,妈。我就在这儿。”
谢星月坐在母亲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直到苏清的呼吸变得均匀,眉头慢慢舒展开。
她轻轻把手抽出来,给母亲掖好被角,关掉床头灯。
走出卧室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书房。门缝里透出灯光,父亲在里面。
他应该还没有睡——他最近总是失眠,总是对着那些报表发呆,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谢星月没有去找他。因为现在不是时候。今晚她需要先稳住母亲,明天再找机会“不经意地”给父亲递那根绳子。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陈化发来的消息。
“他签了。三年合约。条件按你说的,不压榨,不限制创作。他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个女孩是谁?’我说不知道。他没再问了。”
谢星月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陈化又问了一句:
“不过你到底是谁?你发给我的那份合同,不是外行能写出来的。你做过经纪?”
谢星月想了想,回复:
“没有。但我见过太多烂合同。我知道一个好的合同应该长什么样。”
陈化:“你多大?”
谢星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说:
“陈姐,以后所有关于谷雨的决策,都先告诉我。不要让他知道背后有人。让他以为是公司安排的。”
陈化沉默了一会儿,回复:
“你怕他知道了有压力?”
谢星月:“对。他现在的心理状态承受不了‘有人在背后为我做这么多事’这种信息。他会觉得亏欠,会觉得不配。他需要先学会接受帮助,然后才能学会接受自己。”
陈化:“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谢星月没有回答。
她关掉对话框,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关于谷建国医疗转院的可行性评估》。
她在文档里写:
谷建国,申城东郊隧道事故受伤工人,脊椎损伤,下肢不完全瘫痪。目前所在医院:凤溪县第二人民医院。治疗情况:保守治疗,感染反复。建议转院至申城第六人民医院骨科。预估费用:转院+入院+初步检查约8-10万。资金来源:待定。
她看着这行“资金来源:待定”,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删掉。
她现在没有钱。卖收藏品的那四万五,大部分要用在公司注册和运营上。父亲那边——谢家现在的现金流状况也不好,她不能开口要。
但谷建国的病不能等。
前世,他就是因为感染反复发作,在病床上躺了两年,最终没有救回来。谷雨签盛世娱乐的死约,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给父亲凑医药费。可那笔钱根本没够,他爸还是死了。
这一世,谷建国必须活下来。
不是为了谷雨——当然也是为了谷雨——但更是为了她自己。因为她不想再看到谷雨在父亲死后发的那条微博:“爸,我答应你,不唱了。”
那是他最后一条微博。
谢星月在“资金来源”后面写了一个字:
“等。”
等股票涨起来。等公司的钱周转开。等她的第一笔被动收入到账。
在这之前,她需要先稳住谷建国的病情。
她给陈化发了一条消息:
“陈姐,帮我查一下谷雨爸爸现在在哪个医院,病情怎么样。费用方面,先不用动,我自有安排。”
陈化:“你连他爸的事都要管?”
谢星月:“他签了星光,就是公司的人。公司的艺人,公司管。”
她关掉对话框,打开日记本。
她在第一页写下——
“重生第1天,6月18日。”
“谷雨:救下了。盛世娱乐没有得逞。合同签了,陈姐那边已经搞定。他今天问我三次‘你是谁’,我说‘带你回家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真的有家。从今天起,有我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妈妈:没有被骗。祖宅还在。”
“爸爸:明天给他发第一封匿名邮件。方向:老厂房的价值重估。”
“谷建国:需要转院,需要钱。等股票。”
“接下来的路:高考、法律、法官、那个案子。”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个案子”四个字。
那个案子——申城东郊隧道事故。三死十七伤。官方报告说施工方违规操作,但粉丝群里一直有人在传,说真正的责任方是鼎盛集团,说事故调查报告被篡改了,说那些伤者里有人“不该死”的死了。
没有人能证实。因为那些卷宗被封存了,那些证据被“消失”了。
前世,谢星月只是一个设计师。她没有办法去查一个被层层掩盖的案子。
这一世,她要成为那个能翻开卷宗的人。
不是记者,不是律师。
是法官。
一个有权力调取封存卷宗、有权力传唤证人、有权力作出判决的法官。
因为只有法官,才能光明正大地打开那份档案,才能让那些藏在“白手套”后面的人站在法庭上,才能让谷雨父亲的死——不再只是粉丝口中“未经证实的传言”。
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行写下:
“谷雨,你爸的事,我会查清楚的。不是为了正义——也是为了正义。但更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死得不明不白,不是你的错。”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月光清亮。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从教室到火车站,从申城到临江,从会议室到客厅。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四百公里外,那个少年正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手里捏着一颗皱巴巴的糖。
他不知道,他的命运之书,已经被一只握过画笔的手,重重地写下了第一笔。
谢星月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数学卷子还没做完,设计大赛的报名材料还没提交,第一封匿名邮件还没写。
但今晚——
今晚她可以睡了。
因为谷雨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