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的第三天,周日。
谢星月站在谢家别墅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晨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手边那张写满字的A4纸上。纸上是她昨晚熬夜写完的——一份商业计划书,措辞专业,数据详实,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孩子的手笔。
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一闭上眼睛,就是前世的画面:谷雨躺在雪地里,苍白的脸,散落的药瓶,热搜上那些恶毒的评论;父亲从公司顶楼跳下去之前发给她的最后一条微信——“月亮,爸爸对不起你”;母亲在失去祖宅后日渐消瘦的身影,不到五十岁就白了头。
那些画面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扎了两辈子。
所以她不敢睡。她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出租屋里,对着谷雨的遗照哭到天亮。
手机震了一下。
谢星月拿起来看,是陈姐发来的消息:
“谷雨已经安顿好了。公寓月租1800,在申城老城区,条件一般,但他没说什么。”
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谷雨坐在床边,侧脸对着镜头,神情淡漠得像一潭死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谢星月放大看,是一颗糖。
她上周在会议室塞给他的那颗。
皱巴巴的包装纸,他还留着。
谢星月的鼻子一酸,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能哭。没时间哭。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商业计划书,推门走出了房间。
苏清正在一楼餐厅喝咖啡。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四十三岁的女人,眉眼间还看得出年轻时的秀美,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前世,这些细纹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迅速加深,变成沟壑,变成她郁郁而终前最后的痕迹。
“妈。”
谢星月走进餐厅,把计划书放在桌上。
苏清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在她眼底的青黑上停了一下:“昨晚又没睡好?”
“嗯。”谢星月拉了把椅子坐下,“妈,我有事跟你说。”
苏清放下咖啡杯,看着女儿。
她注意到女儿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高三女生没什么区别。但她的眼神不对——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孩子。
“你说。”
谢星月没有绕弯子。
“我要注册一家公司,用你的身份证。”
空气安静了三秒。
苏清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要注册一家公司。”谢星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名称是‘星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包括艺人经纪、音乐制作、文化活动策划。法人代表写你,实际运营由我和一位专业合伙人负责。”
她把计划书推到母亲面前。
苏清没有看计划书。她盯着女儿的脸,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找到。
“月亮,”苏清的声音有点发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十八岁,高三,连高考都没考——你注册公司干什么?”
“赚钱。”
“赚什么钱?”
“音乐的钱。”
谢星月翻开计划书的第一页,上面是陈姐的资料和星光文化的初步规划。她给苏清看的版本经过了精心筛选——提到了陈姐的行业资历,提到了音乐市场的增长数据,提到了“艺人经纪+音乐制作”的商业模式。
唯独没有提到谷雨。
不是想瞒着母亲,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个陈化,我在网上查过,”谢星月指着陈姐的照片说,“她以前在几家大公司做过A&R,捧红过好几个歌手。后来因为跟公司理念不合出来了,自己单干,缺资金。我投五十万,她负责运营,我们占百分之八十股份,她占二十。”
“你怎么认识她的?”
“网上认识的。”谢星月面不改色,“我去年在一个音乐论坛上跟她聊过,她觉得我有商业头脑,一直保持联系。”
苏清盯着女儿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三天前那个晚上——女儿突然从学校跑回来,撞破了表舅的骗局,用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把那个男人吓跑了。当时她觉得是巧合,是女儿聪明。但如果那不是巧合呢?
如果女儿真的有她不知道的一面呢?
“月亮,”苏清的声音低下来,“你实话告诉妈妈,这五十万,你哪来的?”
“我那些盲盒、球鞋、金表,卖了。”
苏清愣住了。
她知道女儿那些收藏品。那套绝版盲盒是女儿从初一就开始集的,每一个都是省下零花钱买的;那块金怀表是她父亲(谢星月的外公)送的成年礼,女儿一直说“舍不得戴”;还有那些限量球鞋,女儿排了整整一夜的队才买到。
那些东西,是女儿的心头好。
现在,全卖了。
“你……”苏清的喉咙发紧,“你为什么要卖那些东西?你要是缺钱,跟妈妈说——”
“妈,我不缺钱。”谢星月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微微发抖,但语气稳得像一块石头,“我缺的是一个机会。陈姐那边的时间窗口只有这两个月,如果我不投,她会去找别的投资人。这个项目我看了一年,稳赚不赔。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签协议,亏损了算我的,盈利了算家里的。”
“你哪来的自信?”
“因为我算过。”
谢星月从计划书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行业分析图表。
不是那种高中生美术生的涂鸦,而是真正的商业分析:市场规模、增长率、头部公司市占率、细分赛道天花板……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标注,每一条曲线都有逻辑支撑。
苏清不懂商业,但她看得懂这张图的分量。
这不是一个孩子能画出来的。
“月亮,”苏清的声音有点颤抖,“你到底……是谁?”
谢星月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疑惑、有一丝害怕。她理解这种害怕——如果她的女儿突然变成这样,她也会害怕。
但她不能说实话。
“妈,”她轻轻地说,“我是你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至于其他的……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全部告诉你。但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信我吗?”
苏清沉默了很长时间。
餐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上。
最终,苏清伸出手,拿起了那份计划书。
她没有看内容,只是翻开最后一页,在“投资人意见”那一栏写下了一行字:
同意。但有两个条件。
她写完,把计划书推回给女儿。
“第一,每个月的账目,我要看。不管我看不看得懂,你要解释给我听。”
“第二——”
苏清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许和那个男艺人有私下接触。”
谢星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猜到“男艺人”的——也许是从“艺人经纪”四个字里猜到的,也许只是女人的直觉。
但她不能承认。
“妈,你放心。”她笑得乖巧,“我只是投资人,不参与具体运营。”
苏清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这个谎言。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女儿在瞒着她什么。但她选择先信一次。
因为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如果不是女儿及时赶回来,她已经在表舅那份协议上按下了手印。
那个后果,她不敢想。
当天下午,苏清去工商局办理注册手续。
谢星月一个人待在家里,打开电脑。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陈姐发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短——
“公司已注册,法人苏清。你占20%干股,负责运营。所有重大决策须经我同意。第一阶段的预算我已经发你邮箱,按这个执行。”
附件里是一份详细的预算表:办公室租金、设备采购、人员工资、谷雨的生活费和医疗费……每一项都精确到了百位数。
陈姐很快回复:“收到。顺便问一句,你到底多大?”
谢星月没有回答。
她开始做第二件事。
打开A-design设计大赛的官网。
这个比赛她前世参加过。那是她大二那年,父亲已经去世,母亲病倒在床,她靠助学贷款读完的大学。她参加了这个比赛,拿了银奖,靠那个奖拿到了第一份设计公司的offer。
银奖。
她这辈子要拿金奖。
她注册了参赛账号,参赛名:XYue。
年龄填了18岁。
国籍:中国。
参赛组别:新锐设计师组(18-25岁)。
需要提交的作品:三到五套完整服装设计稿,附设计说明。
距离报名截止还有七天。
距离初选结果公布还有不到一个月。
她前世知道评审团的偏好:他们不喜欢太商业的设计,也不喜欢太艺术的设计。他们喜欢“有商业价值的艺术”——那种能登上时装周,也能走进专柜的东西。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三套方案的雏形。
但还不够。
她要画四套。
多出来那一套,是她留给自己的杀手锏。
她打开绘图软件,开始画第一笔。
第三件事,她留到了晚上。
晚上九点,谢星月关掉绘图软件,保存了第四版草稿。
还不行。还要改。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姐发来的:
“谷雨今天一整天没出门。送去的饭放在门口,没动。”
谢星月盯着这条消息,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谷雨的状态不会好。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被盛世娱乐签下了那份死约,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噩梦。这一世她提前截胡了,但那些伤还在——父亲的医药费、被出卖的信任、对未来的绝望。
那些东西不是签一份好合同就能消失的。
她想了一会儿,打开一个虚拟号码APP。
这是她前世就知道的工具,可以生成一次性手机号,收发短信,无法被追踪。
她输入那个她背了两辈子的号码——谷雨的手机号。
然后打下一行字:
“谷雨哥哥,签约快乐。好好吃饭。明天会更好。”
发送。
屏幕上显示“已送达”。
她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设计稿。
十二点,她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拿起来。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字:
“嗯。”
谢星月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嗯。
一个字。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但那是谷雨回给她的。
前世,她发过无数条私信给谷雨的账号,从“哥哥你好棒”到“谷雨你还好吗”到“求你回我一句”。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
这是第一次。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同一时间,申城。
老城区的一间出租公寓里,谷雨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短信。
“谷雨哥哥,签约快乐。好好吃饭。明天会更好。”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那个号码他不认识,打过去是空号——他试过了。
但他知道对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签约了,知道他叫“谷雨哥哥”,知道他需要被提醒“好好吃饭”。
很奇怪。
一个陌生人,比这个世界上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更在意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三个药瓶,是他从医院带出来的——父亲的药,不是他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这些药,也许是因为它们是他和父亲之间最后的物理连接。
他把药瓶拿过来,拧开瓶盖,倒出一片,又倒出一片。
一粒一粒地数。
一瓶、两瓶、三瓶。
一共一百三十七片。
他没有吃。只是数。
数完,又装回去,拧紧瓶盖,放回床头柜。
他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那条短信还在。
凌晨两点,他醒了过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样的梦。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自己蹲在浴室的地板上。
水龙头开着,冷水浸湿了他的裤腿。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记得为什么要开水龙头。
他关掉水,回到床上,浑身湿透。
枕头下面的手机还在。
他拿起来,看到那条短信,又看到自己回复的那个“嗯”。
然后他看到时间——凌晨两点十三分。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任何人发消息。
但他还是打了两个字:“吃了。”
发送。
他以为不会有人回复。
但三秒后,屏幕亮了。
“真的吗?我不信。”
他愣住了。
凌晨两点,有人守着手机,等他回复。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吃到一半的外卖——那是陈姐下午送来的,他一口没动,但现在他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对面回了一个表情:
谷雨看着那个黄色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不是哭。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盖上被子。
这次他睡到了天亮。
周一早上,谢星月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
她的同桌林朵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星月,你上周五怎么突然跑了?班主任气得脸都绿了。”
“家里有事。”谢星月头也不抬,继续做题。
“什么事啊?”
“小事。”
林朵朵撇了撇嘴,识趣地没再问。但她注意到谢星月桌上的便利贴——
“距离高考还有345天。目标:中国政法大学。差距:150分。”
“你要考政法大学?”林朵朵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学美术的吗?”
“我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
“法官。”
林朵朵以为她在开玩笑,笑了两声,发现谢星月没有跟着笑,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林朵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谢星月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就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谢星月的侧脸,总觉得这个同桌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谢星月也会认真学习,但眼睛里有光,有那种“我是美术生我不用跟你们拼文化课”的松弛感。
现在的谢星月眼睛里也有光。
但那光是冷的。
像一把刀。
当天晚上,谢远山回到家,看到女儿在书房里做数学题。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谢星月的坐姿很正,握笔的姿势很稳,草稿纸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做题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道题都会在边上写下详细的解题思路,然后用红笔标注“易错点”和“考点”。
这不是一个普通高三学生的做题习惯。
这是一个人在做“战术复盘”。
谢远山敲了敲门框:“月亮,爸爸能进来吗?”
谢星月抬头,笑了一下:“爸,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谢远山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注意到桌上除了数学卷子,还有一本《宪法学导论》——那是大学本科的教材,不该出现在一个高三学生的书桌上。
“你在看这个?”谢远山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嗯,感兴趣就看了看。”
“你不是想学设计吗?”
“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
“法律。”
谢远山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上周四那个下午,女儿突然从学校跑回来,撞破了表舅的骗局。他想起她在饭桌上说的那些关于“产业园规划”和“国潮定制”的话。他想起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一个女儿看父亲的眼神,是一个成年人看另一个成年人的眼神。
“月亮,”谢远山放下那本书,声音不轻不重,“上周五,你说你去写生了。”
谢星月的手顿了一下。
“嗯。”
“写生去了哪里?”
“郊区。”
“哪个郊区?”
“爸,”谢星月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你到底想问什么?”
谢远山被这个眼神看得一愣。
不是被冒犯,是惊讶。
他的女儿,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我问你去了哪里,你就告诉我。”他的语气也硬了一些。
“我没去写生。”谢星月放下笔,声音平静,“我去了申城。”
空气安静了。
“去申城干什么?”
“见一个人。”
“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生意上的朋友。”
谢远山猛地坐直了身体:“你说什么?”
谢星月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
但她没办法。父亲的疑心已经起来了,如果她继续撒谎,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需要给父亲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同时不能暴露谷雨的存在。
“爸,我在做一个项目。”她说,“文化传媒方向的。我已经注册了一家公司,法人是妈妈,实际运营我找了一个专业的合伙人。启动资金是我卖那些收藏品凑的,五十万。这个项目我有充分的信心,三个月内就能看到回报。”
谢远山听完这段话,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慌乱、闪躲、或者撒谎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谢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你一个高中生,没有经验,没有人脉,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成?”
“凭我算过。”谢星月说,“爸,你在这个行业里做了二十年,你应该知道,文娱产业是未来十年最大的风口。现在入局,成本最低。等到大家都看到风口的时候,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看书,看新闻,看行业报告。”谢星月说得坦坦荡荡,“爸,你教过我,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胆子大,是算得准。我算过了,这个项目亏不了。”
谢远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不是因为她说得对。
是因为她说得太像他了。
像年轻时的他。
那个敢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没人看好的项目上的他。
那个被人说“你疯了”却笑着说“我算过了”的他。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月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爸爸不是不相信你。爸爸是担心你。”
“我知道。”谢星月伸手握住父亲的手,“爸,你放心。我不会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而且——”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女儿对父亲的撒娇,也有一个重生者对宿命的笃定。
“而且,如果我真的做砸了,不是还有你兜底吗?”
谢远山看着女儿的笑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行。”他说,“你的事,爸爸不干涉。但有一样——”
“我知道,不许耽误高考。”
“你知道就好。”
谢远山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月亮,”他没有回头,“不管你在做什么,不管你瞒着爸爸什么,记住一件事。”
“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谢星月看着父亲的背影,眼泪差点掉下来。
前世,父亲从公司顶楼跳下去之前,她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她记得那天她在出租屋里接到电话,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爸。”她轻声说。
谢远山停下来。
“谢谢你。”
谢远山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深夜,谢星月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数学卷子,一沓设计草稿,一部手机。
她先做完了数学卷子,对答案,错了七道。比上周少了三道,但离“法大分数线”还差得远。
然后她打开绘图软件,继续改那套“杀手锏”设计稿。第四版还是不满意,她全部推翻,从头开始画第五版。
凌晨一点,她停下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手机亮了。
是陈姐发来的消息:
“今天他吃了晚饭。红豆汤圆。你让我买的那种。”
谢星月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复:“好。明天继续。如果他状态好,可以让他去录音棚试试。别逼他,让他自己选。”
陈姐:“知道了。话说,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你是谁?”
谢星月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不是现在。”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月亮很亮,挂在夜空中,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她想起前世的一个画面:谷雨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唱了一首歌,歌名叫《月亮》。那是他唯一一首没有在任何一个平台上架的歌,因为歌词里藏着他被雪藏的真实原因。
那首歌的最后一句话是:
“月亮啊月亮,你可曾见过那个少年/他在雪地里死去,在春天里重生。”
前世她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哭得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他说的“少年”是不是自己。
但她知道,这一世,那个少年不会死在雪地里了。
因为有一个女孩,在春天里等着他。
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谷雨,等我。等我考上政法大学,等我成为法官,等我查清楚那个案子。到时候,我会亲自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是谁。”
然后她关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十八岁的脸,两辈子的魂。
窗外,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